从后半夜开始,远处的天边隐约有闷雷滚过,一声比一声更近,窗户都在随着雷声微微颤动。
西雅正裹着翅膀蜷在聚灵阵上,他被这声音从梦里拽出来了,迷迷糊糊地抬头看了一眼,然后把脑袋往翅膀底下埋了埋,把自己盖得更严实了些。
雨是快到清晨时才落下来的,打在窗外的青瓦上,噼里啪啦响个没完,而且雨势越来越大,没有一点要停的意思。
西雅醒来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他从翅膀里钻出来,刚把窗户推开一条缝,想看看外面什么情况,冷风就夹着雨丝扑进来,糊了他一脸。
“呸呸呸。”西雅赶紧往后一缩把窗户关上,抬起袖子擦了擦脸上的雨水,整个表情都垮了下来。
他讨厌雨天。
雷羽龙的羽毛柔软蓬松,保温效果极佳,前缘的锯齿状结构和后缘的流苏状羽枝能减少飞行时产生的涡流噪音,让它们在振翅和滑翔时近乎无声。
但世上从来处没有白得的好处,作为代价,这种羽毛结构的疏水性特别差。
小雨倒还能撑一下,可遇上这种瓢泼大雨,出去没几分钟他浑身上下就会彻底湿透。湿透的羽毛变成一绺一绺糊在身上,又冷又沉,活像一只成了精的拖把,丑得他想哭。
更糟的是,羽毛湿透之后再被体温一烘,很快就会闷出一股鸡味,臭烘烘的。那股味道还特别持久,等羽毛干透了也得过个两三天才能散尽。不说别人,就连他自己闻了都嫌弃。
换作平时,这种天气他肯定会选择宅在屋里哪都不去,当个窝里蹲。可昨天谢临渊刚给他开了十层以上的门禁,他现在满脑子都是那些关于符文的书,根本坐不住。
他在房间里转了两圈,尾巴甩来甩去,越甩越烦躁,差点把茶几上的杯盏给扫下去。
不要……往天上来一发操控天气(ControlWeather)?直接把这片雨云驱散,一了百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有点压不住了。八环法术而已,消耗不大,反正他每天的法术位放着也是放着。
但西雅只是想了一会,最后还是放弃了这个诱人的想法。操控天气的动静可不小,那么高强度的以太波动,整座南关城怕是都能感知到。
而且他不知道南关城会不会像魔法界的各大城市一样,对城内施法的规模和种类有限制,万一改变气象在这里算违规,岂不是给谢临渊惹麻烦?
哎……算了,谢临渊已经够忙的了,自己可别在后边给人家添乱。
西雅郁闷的站在窗边,他听着外面的雨声,尾巴无精打采的垂在地上。
然后他忽然想起来一件事来。
对了!前几天在翻《咒诀初解》的时候,除了“除尘诀”以外,他好像还顺手抄了一个叫“避水诀”的小咒诀。当时他觉得这东西以后可能派上用场,就一块记了下来,只是一直没机会试。
这不正好赶上了嘛。
西雅立刻从储物袋里翻出册页本,翻了好几页才找到那个小咒。他把上面的手诀图重新看了一遍,又回忆了一下书上的注解。
和除尘诀一样,这个咒诀也不难,同样不涉及任何属性转化,其原理无非是引导灵力在体表形成隔离层,让水无法附着。
他照着手诀试了一次,并开始引动灵力,淡金色的光从指尖漫开,贴着皮肤和衣料爬满全身,最后微微一暗,彻底隐没下去。
西雅走到窗边,小心的把窗户嵌开一条缝,然后把右手伸了出去。
雨点噼里啪啦地砸下来,却被隔在离他手背半寸的地方,像撞上了一层看不见的东西,顺着那层无形的弧面滑下去。他把手翻了个面,雨水在掌心处积了一小滩,但没有一滴水真正沾到他。
西雅的眼睛一下子亮了,本来垂在地上的尾巴也翘了起来。
他关好窗户下了楼,走到云来居门口时,看见屋檐下的青石板路积了一层浅水,雨点砸在水面上,溅起密密麻麻的水花。
西雅站在门槛后看了一会,他没急着走,而是先探出一只脚,尝试着踩进门口的积水里。
积水向四周散开,溅起的水花也在离鞋半寸远的地方被挡住。他把脚抬起来看了看,鞋面一点都没湿,连鞋底都是干燥的。
西雅彻底放心了,他满意地眯起眼睛,迈开步子走进了雨里。
雨幕里,南关城的街上空了大半,但也不是没有行人。
偶尔有披蓑衣的修士踩着积水匆匆走过,也有人撑着纸伞闲庭信步,雨珠打在伞面上,顺着伞骨串成珠帘。
头顶时不时掠过几道遁光,是乘着法器出行的修士,在昏黄的天空里拖出长长的光尾。也有几个和西雅一样用了避水诀的,雨水近了身就自动滑开。
西雅混在其中,走了几步,忽然起了玩心。
于是这一路他就没再好好走过路,专挑积水深的地方蹦,鞋底踩下去,水花被溅得老高,又在碰到他衣摆的瞬间全部滑落,只沾了一点空气中的湿气,凉丝丝的贴在皮肤上。
当然,他也留了心眼,每回往水坑里踩之前,都会先左右瞄一眼,确认附近没有人。
玩归玩,要是溅别人一身水,那可就太缺德了。
藏书阁在雨幕中静静立着,飞檐的铜铃被雨滴敲出细碎的声响。门口的两尊镇兽安静地蹲在台阶两侧,被冲刷得发亮。
西雅径直踏上台阶,跨过门槛。熟悉的空间波动掠过周身,下一瞬,他已经站在了藏书阁一层的大厅里。
他没有在前九层逗留,径直穿过熟悉的书架和回廊,走到通往第十层的楼梯前。
楼梯还是寻常的楼梯,木质台阶被岁月磨得发亮,只是在房梁上多了一块镶进去的石牌,上面刻着一个"捌"字。楼梯两旁的立柱上,花纹比楼下繁密了不少,隐隐有灵光流动。
西雅迈步向前,在经过的瞬间,感觉周围微微一滞,隐约带着一丝阻力,像是空气本身变得粘稠了。
挂在腰间的腰牌亮了一下,非常短暂,随即又恢复原样,但那股阻力一下子消失了,就像穿过了一层看不见的水面。
与此同时,一段信息毫无预兆地浮现在西雅的脑海里,是一份关于藏书阁的守则。他愣了一下,停下脚步,开始仔细阅读。
守则的内容不多,大部分都是些寻常的行为规范,比如不可毁坏典籍,不可私斗,不可大声喧哗之类的,但其中有一条格外特别。
——不得抄录。
西雅撇了撇嘴。
不让做笔记?那复习重点的时候怎么办?靠脑子记吗?内容少还好说,可这些符文典籍的体量大得惊人,全靠记忆的话,他必须每隔一段时间就回来重看。这规定也太不讲理了。
可这是人家的地盘,规矩怎么定是人家的事,轮不到一个客人去质疑。于是西雅把刚拿出来的册页本和笔又塞回储物袋里,空着手迈进了第十层。
从第十层开始,人多了起来。严格说,是修士多了起来。
前九层的书架间几乎看不到人影,偶尔有也不会逗留太久。但在这里,回廊上有三三两两的修士在低声交谈,书架间有人在翻检书册,靠窗的几案旁还有人盘腿而坐,面前摊着一卷兽皮制成的旧书,看得专注。他们穿着不同样式的道袍和常服,腰间挂着储物袋或佩剑,身上灵力波动深浅不一。
西雅从书架间穿过时,几道视线落在他身上,那些视线不算友好,带着审视和警惕,还有一些说不明的情绪,但等他看过去时,那些目光又都收回去。
没有人上前盘问,也没有人出言不逊,只是在西雅走过之后,彼此交换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能进到藏书阁里的,就没一个是蠢人。
一个妖修,身上挂着谢家嫡系的腰牌,门口的镇兽肯放,八阶的禁制也能过,整个谢家给得出这种权限的,也就只有那几位,掰着指头都能数出来。
西雅不太在意旁人的心思,他的注意力从一进来开始,就被书架上一本本的典籍拽走了
这里和前九层完全是两个世界,书的数量少了,可每一本都透着沉甸甸的分量。装帧不再是寻常的纸册,有些是暗沉沉的兽皮卷,有些是码放整齐的玉简,还有些像是某种甲壳刻成的薄片,用金线串在一起,每一样都带着淡淡的灵力波动,在架子上安静的沉睡。
在博古架上,阵盘,符箓,以及各式法器错落地陈列,有些被托在锦缎上,有些嵌在石槽里,表面都覆着一层淡淡的灵光,让人一时分不清这到底是藏书室还是宝物库。
西雅从书架上随手抽下出一卷讲符文的兽皮卷,刚展开看了开头的两段,他就将这卷书重新卷好塞了回去。
……完全看不懂。
他又去旁边找了几本,发现难度都差不多,有几本甚至更加夸张,满页全是密密麻麻的纹路,别说看懂了,光是把那些线路的走向理清楚都让他眼晕。
西雅人都麻了。
如果说前九层像是在教加减法,到了这里,就成了几何代数。各种术语像潮水一样涌过来,每一个字他都认识,连在一起就像天书,难度跳了不止一个量级。
西雅把书放了回去,他站在原地深呼吸了好几次,才重新冷静下来。
很好,是个全新的挑战,拿出当年在红塔赶毕业论文的劲头来吧,那可是被五个导师轮流打回重写的日子,连那个地狱都熬过来了,还怕这个?
不过在此之前,他得先回去一趟。
出了藏书阁,西雅折回云来居,掌柜正在柜台后面翻账本,见他冒雨跑回来,连忙迎上来。
“公子,这大雨天的,您怎么回来了?可是有什么需要?”
“我最近不回来住了。”西雅说。
掌柜的笑僵了一下。他飞快地打量了西雅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后的门,压低声音问:“公子,这是……住得不舒服了?还是我这儿有什么地方没伺候周到?您尽管说,我这就改。”
西雅知道他是误会了,连忙摆摆手说:“不是不是,你这里很好,是我想去藏书阁待着,最近要看的书太多,每天来来回回麻烦,干脆住在那算了。”
掌柜听完,先是一愣,随后整个人都松了一口气,脸上重新堆满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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