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兰铮从寝殿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有些暗了。
他在回廊下站了片刻,秋风从廊道里穿过去,把他袍角吹得猎猎作响。
苏瞳不知什么时候也跟了出来,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倒像个没有影子的。
“贺将军。”苏瞳的声音压低,“恕老奴多嘴问一句,陛下今日,可有什么不妥?”
贺兰铮没有回头。他看着廊外那棵被风吹得沙沙作响的老槐树,语气平淡如常:“苏公公伺候了陛下两年,您觉得呢?
苏瞳没有立即回话。他盯着贺兰铮看了一会,随后才开口:
“陛下今日,比平日里话多了些。”
“多了几个字?”
苏瞳认真地数了数:“回将军的话,‘无碍’、‘嗯’、‘无妨’。一共六个字。”(不是数错!!!)
“六个字。”贺兰铮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那确实多了。”
苏瞳躬了躬身,用一种汇报的语气继续说道:“老奴方才问陛下可要服药,陛下点了头。将军是知道的,陛下从不用安神方子。”
贺兰铮没有说话。
他站在回廊下,面朝着秋风吹来的方向,似乎在思考着什么。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苏公公,这件事先不要声张。”
“老奴明白。”
“太医那边怎么说?”
“脉象无异,只是操劳过度。”苏瞳顿了顿,“但老奴在宫里二十年,从没见过操劳过度能让一个人连习惯都变了。”
贺兰铮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便各自收回了目光。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贺兰铮转身朝宫门的方向走去。他的步伐依旧沉稳、有力。
到宫门口的时候路过了一颗老树,他停下脚步,抬手折了一根枯枝,继续往前走。
枯枝在他指间被一节一节地掰断,掰成了五截,每一截都整整齐齐,长短一致。
他随手将折断的枯枝扔到旁边的树丛中。
左右望了望,四周无人,抬眼盯着宫墙的高处,随后转身,朝着另一个方向前往御书房。
一炷香后,贺兰铮亮出令牌,御书房偏殿。几只封了黄条的木匣子整整齐齐摆在案上。
贺兰铮掌了灯,独自在案前,打开了第一只匣子。
昨夜御案上的茶。茶已经凉透了,茶叶沉在壶底,茶汤颜色深褐。
他倒出一小杯,闻了闻,又用银签蘸了一点尝了尝。只是寻常的普洱,没有任何异样。
第二只匣子,熏香的残灰。他用银签拨了拨,灰白色,细腻均匀。也没有任何不该有的东西。
他把匣子合上,坐到地上,闭上眼睛。
茶水无毒,熏香无异。太医又说脉象正常。
也就是说,陛下的晕倒,很可能就是太医说的那四个字,操劳过度。
他也确实有这个可能操劳过度,登基这两年,为了巩固政权,每天批折子批到深夜,铁打的人也熬不住。
但贺兰铮却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他在脑子里将方才寝殿里的每一个画面重新过了一遍。
萧承决靠在床头,可陛下因为腰伤,下意识不靠着任何东西。
说“无妨”,陛下从来不说“无妨”,他说的总是“知道了”……
贺兰铮似乎意识到什么,睁开了那双蹙起眉头紧闭着的双眼。
不对。不是六个字。
他在脑子里把苏瞳方才的话重新过了一遍。“无碍”、“嗯”、“无妨”。苏瞳说一共六个字。但他数来数去,只有五个。
贺兰铮坐直了身体。苏瞳在这深宫里活了二十年,经历两次的政权更迭,还能稳稳当当站在御书房门口的人,会数不清五个字还是六个字?
随后贺兰铮便站起身,出宫而去。
不过这一切被困在身体里的萧承决就不得而知了。
*
殿内。
穿越者站在铜镜前,两手撑着镜台,额头几乎要抵上镜面。
他盯着镜子里那张冷峻的脸,深吸一口气,用一种极其严肃的语气对着镜子说了三个字。
“知道了。”
不行,太硬气了,像在说“知道了你退下吧”。
他又试了一次:“知道了。”
这次压得太低,尾音拖了半拍,像是在说“朕知道了但朕不太高兴”。
“知道了。知道了。知道了……”
他一连换了四五种语气,从冷漠到平淡,从平淡到威严,从威严到不耐烦,每一种都在模仿他想象中的萧承决。
但每一种都不太对劲,总觉得差了点什么。
萧承决的意识在黑暗中冷眼旁观。
「为了模仿朕,竟能挑着这三个字反复琢磨,可见其心思深沉。」
穿越者当然不知道自己在原主面前的形象。他正揉着自己的眉心,试图回忆史料里关于萧承决言行的记载。
起居注里写他“寡言,出必中的”,朝臣笔记里写他“言简意赅,闻者肃然”,还有一个御史在回忆录里写过一句:上语不重,而臣下莫敢不应。
“语不重。”穿越者自言自语,“不是声音重……”
他想了想,又从袖子里掏出那张宣纸,展开来摊在桌上。
宣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有些被墨痕划掉了。
穿越者将自己的想法一个个写上去,“简短,冷淡。”刚才那个苏公公看起来是个管事太监,他问我要不要吃药,不该犹豫的。
不对,现在当务之急应该是先练字!
穿越者又开始翻找皇帝的自己,重新拿出一张宣纸,对比着一个个笔画开始练习。
萧承决看了一会儿,把注意力从那些鬼画符上移开了。
这个入侵者练习他的语气、记他的习惯、翻他的奏折,确实花了心思。
但这掩盖不了一个事实。
此人的心思虽重,但却又单纯得近乎天真。以为模仿得像就能瞒天过海,却不知道被刻意纠正过的细节,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破绽。能瞒住一时,可之后呢……
萧承决不是没有读过志怪传奇。古人笔记里有过“借尸还魂”的记载,有过“鬼魂附体”的传说。
他向来不信这些东西,但眼下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似乎只能用志怪来解释。
他姑且接受这个前提。那么接下来的问题是。
这个孤魂野鬼能在他的身体里待多久?是一天,一年,还是一辈子?
如果是第一种,他只需要等。如果是后两种,他就得想办法把身体夺回来。但目前看来他办不到。
他连自己为什么会被挤出去都不清楚,遑论逆转。
所以当务之急不是夺回身体,而是要去思考,在他动弹不得的这段时间里,怎么确保江山稳固,社稷安定。
想到这里,萧承决重新审视了一下穿越者方才的所作所为。
他模仿得很认真,能记下了自己的破绽,列,能对着镜子反复练习语气。此人确实在改。
最重要的是,他不蠢。他知道要先摸清局势再行事,知道要在贺兰铮和苏瞳面前少说话,知道要把自己藏起来。
萧承决在心里做了一个评估:此人大概能撑几天但若是心有不轨……
若是没有别的心思,可到了紧要关头上呢。
撑住和撑好是两回事。此人现在最大的短板不是语气、习惯,而是他掌握的信息少得可怜。
他不知道朝堂上有几派势力、六部尚书的姓名籍贯,不知道哪些文官是前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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