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兰铮走到宫门拐角处才停了一下,抬头望了一眼天边翻涌的云层。
灰白色的云从北方压过来,沉甸甸地悬在皇城上空。
“要下雨了。”他说。
凌朝离也抬头看了看天,把袖口往里收了收。“将军的伤还没好透,淋不得雨。”
贺兰铮没接话,迈步朝宫门外走去。
凌朝离在原地站了片刻,目送那道玄色背影消失在宫门外灰蒙蒙的天光里,然后转身回了户部衙门。
他得赶在下雨前把盐税盈余的账目再核一遍,顺便想想要怎么从方砚秋眼皮底下把凉州案的卷宗扣住。
这天夜里果然下起了雨。
秋雨不大,但绵密,落在太医院西偏殿的瓦檐上,滴答声整夜未停。
贺兰铮坐在书案前,面前摊着从兵部调来的凉州军情通敌案卷宗。
他比赵慎之更早看过这些卷宗。当年,他跟着萧承决在凉州城外打仗,那时候他还只是个偏将,萧承决让他守着帅帐,自己带着一队轻骑出了城。
回来时萧承决的袖口沾了血,但神色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第二天凉州守将送了一份军报过来,说是抓了个通敌的文书小吏。
萧承决看都没看就批了“斩”。
他当时不懂。
后来才慢慢拼出那件事。
那个文书小吏是萧承决的人,被凉州守将抓了,萧承决不能保他,保了就是告诉所有人他在凉州守将身边安了人。
但凉州守将也不敢真的杀他,因为杀了他等于和萧承决撕破脸。
于是萧承决先批斩,再在行刑前夜把人换出来。
那个文书小吏,如今改名换姓藏在京城,还欠着他一条命。
贺兰铮翻到案卷最后一页。他忽然想,陛下如今困在自己身体里,看着他亲手埋下的暗桩一个接一个被翻出来,会是什么心情。
会怒吗?会急吗?还是像从前一样,什么都不说,只是把所有人都挡在身后?
他想到这里,心口有些沉重的发慌。不是为自己,是为萧承决。
雨声渐渐大了。他靠在椅背上,听着瓦檐上的雨声,慢慢闭上了眼睛。
梦里是西北的风沙,萧承决骑着一匹黑马从远处疾驰而来,战袍被风吹得哗啦作响,声音冰冷。
“贺兰铮,站后面。”他站在风沙里,没有动。他知道那是个梦,但他不想醒。
贺兰铮又梦到了当年。
那天的天是灰黄色的,风沙裹着枯草往人脸上撞,打得脸颊发疼。
他从新兵营出来,背着一把比他还高的旧枪,站在校场边上,等中军点名。
周围全是生面孔,没人搭理他。
他攥着枪杆子,指节冻得发白,一声不吭地站着,直到校场那头一匹黑马冲开风沙疾驰而来。
马上的人穿着玄色劲装,没戴头盔,额角的碎发被风吹得猎猎乱飞,眉眼冰冷。
那是萧承决。
那时候他还不是皇帝,还是一个异姓世子。是所有人嘴里那个“从不会输”的人。
马在他面前停下,扬起的沙土落了贺兰铮一脸。
贺兰铮没躲,也没眨眼睛,只是抬头看过去。
萧承决居高临下地扫了他一眼,目光在他攥着枪杆的手,然后面无表情地开口:“你,跟我来。”
就这么四个字。
没问名字,没问来历,没问他为什么一个十几岁的少年会出现在新兵营里。
贺兰铮跟在他身后,从校场走到中军帐,一路踩着被马蹄踏碎的草,风沙灌进衣领里,冻得人直打颤。
进了帐篷,萧承决解下佩剑扔在案上,回头看他:“会用剑吗,会杀人吗?”
贺兰铮摇头。
“剑可以练,杀人也可以。”萧承决说。然后他走到贺兰铮面前,把一柄佩剑塞进他手里,“你,不怕。”
贺兰铮低头看着手里的剑,剑柄被萧承决的掌心焐得温热。他忽然觉得,这个人比风沙还冷。
但比风沙更让他想跟着。
从那天起,他就跟在了萧承决身后。
那是在他刚被萧承决带在身边不久。
他什么都不会,只会用蛮力。
新兵营里教的枪法他学了个架子,真上了校场,只会抡着剑往前冲,像个不要命的愣头青。
萧承决把他从新兵营调出来以后,交给了一名老校尉带。
可那老校尉第二天就来找萧承决,支支吾吾地说:“这小子力气大,但剑法是野路子,不像是能练出来的。”
萧承决当时正在帐中看军报,听了这话,把军报往案上一搁,站起身道:“带过来。”
贺兰铮被带到了中军帐后面的空地上,那里摆着几根木桩,桩面上全是深深浅浅的剑痕。
萧承决让他把给他的佩剑带上
他愣了愣,握着剑没动。
“砍过来。”萧承决说。
贺兰铮握紧剑柄,咬牙冲了上去。
结果连萧承决的衣角都没碰到,就被一脚扫在膝弯,整个人噗通跪在地上。
剑脱手,滑出去老远,手心被剑柄磨得火辣辣地疼。
他抬起头,正对上萧承决居高临下的眼睛。
那双眼睛在西北的烈日下显得极深,像两潭看不到底的黑水。
他以为萧承决会骂他废物,或者让他滚回去。
但萧承决只是俯身捡起木剑,丢回他脚边,说了句:“再来。”
他就再爬起来,再冲,再被摔出去。
如此反复了十几遍,到后来他趴在地上爬不起来,胸口的衣衫被汗浸的湿透了。
萧承决蹲下来,剑的尖端拨开他额前汗湿的乱发,声音清晰。
“你下盘不稳,是练枪练岔了根基。跟着我学,从马步重新练起。”
贺兰铮喘着粗气,仰头看他。
西斜的日头把萧承决的侧脸镀了一层金边,冷硬得像刀削出来的五官忽然柔和了几分。
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比他见过的所有人都要好看。
好看到他忘了手掌已经磨破了皮,忘了膝盖还在打颤。
“听到了没有?”萧承决又用剑尖点了点他的肩膀。
“听到了。”贺兰铮脱口而出。
他看到萧承决的嘴角极轻地动了一下。
然后萧承决站起来,走向校场另一头,背对着他招了招手。
“跟上来。”
从那以后,萧承决每隔三五日便在军务间隙抽空教他练剑。
从最基础的站桩开始,一个动作一个动作地掰。
他学得快,也肯下死功夫。
萧承决从不夸他,练得好坏都不说。只是偶尔他练到实在撑不住的时候,萧承决会在旁边站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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