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兰铮没有直接把卷宗锁进兵部。
他先回了太医院西偏殿,等到入夜,才从后角门出去,走了一条连普通内侍都不常走的窄巷。
这条巷子沿宫墙北侧延伸,黑得只能容一人侧身而过。
他穿着一身不起眼的灰布衣裳,手里提着盏纸灯笼,光在雨雾里缩成豆大一点,明灭不定。
兵部值房后门半掩着,是他去之前让一个信得过的老胥吏留的门。
那老胥吏姓田,跟了他三年,从西北大营里的随军文书做到兵部值守,话少,嘴严,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
贺兰铮侧身进去,田胥吏已经候在那里,把后门掩上,也不点灯。
两人抹黑走到存放卷宗的内间,那里靠墙摆着一排木柜,柜门没锁。
平日也没人想到要锁。
“将军,都在第三排。”田胥吏低声道。
贺兰铮把灯笼搁在地上,让那点光只照在脚边。
他打开柜门,把凉州案、北境案、京畿防务案三份卷宗抽出来,又从袖中取出早已备好的几册假档,放回原来的位置。
所谓假档,是他这两日让田胥吏从历年废旧的公文里挑出来的,格式相同,内容模糊,不是经手人根本看不出调包。
做完这些,他把真卷宗用油布裹好,揣进怀里。
“今夜之事,烂在肚子里。”贺兰铮说。田胥吏低着头应了声是,没再多说一个字。
然而卷宗能调包,会审名单却藏不住。
兵部会审是明面上要走的路,名单三天前就呈到了御书房,上面列了七个官员的名字。
刑部两个,兵部两个,大理寺一个,御史台两个。
其中刑部那两个是方砚秋的学生,年轻,资历浅,但眼睛毒得很。
贺兰铮看着那份名单,在灯下坐了一整夜。
最后他在自己那本翻烂的军务札子上写了几行字。
会审前两日,调周猛去刑部大牢换防。周猛不大识字,但认得谁想乱动东西。
然后他又改成一串只有他自己看得懂的标记。
次日,周猛果然被一纸调令派去了刑部大牢。
他对着那纸调令研究了半天,最后骂骂咧咧地扛着刀去了。
到了地方,他往牢门口一杵,像半座铁塔,逢人就瞪。
刑部那些人本来还想趁会审前再去卷宗房核一遍旧档,一看周猛那副生人勿近的模样,纷纷打消了念头。
没人知道这调令从何而来。连兵部尚书都以为是自己手下哪个参将安排的。
凌朝离也没闲着。
他从户部调出一笔修缮款,以“刑部大牢年久失修,恐囚犯趁机生事”为由,把牢房西侧的空地圈了起来。
名义上是修墙,实际上是让工匠在那里挖了一条排水沟。
排水沟从牢房墙根下穿过,正好经过卷宗房的后窗。
他算过时辰,只要会审当天雨下得够大,排水沟里的水就会漫过后墙,把卷宗房淹掉小半间。
那些旧档一旦受潮,字迹模糊,少说得晾上十天半月。十天半月,够他们做很多事了。
两个人都没把话挑明。
但贺兰铮把卷宗藏进怀里那个雨夜,凌朝离就站在巷子另一头,撑着一把青布伞,装作夜巡的户部官员。
两人隔着雨帘对视一眼,谁都没有说话。然后凌朝离转身朝户部衙门走去。
贺兰铮站在原地,听着头顶宫墙上的铜铃在风里叮当作响。
他在想,欺君之罪,够砍几回。
但若守不住这些暗桩,萧承决回来之后又该怎么收场?他管不了那么多。
*
会审那日,赵慎之起得早。
他特意穿了一件略显宽大的龙袍,坐在御书房里把赦免诏书又读了一遍。
今日不必上朝。皇帝不列会审,但刑部会把结果呈上来。
他觉得自己这道诏书下得极好,既救了人,又不失体统。
他甚至想象了一下那些被释放的囚犯跪在宫门外谢恩的场景,心里涌上一种近乎感动的情绪。
结果刑部递上来的呈文只有七个字。
“旧档受潮,字迹难辨,暂缓。”
落款是刑部尚书。
赵慎之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眉头皱了起来。
前几日还好端端的卷宗,怎么会突然受潮?
他问苏瞳:“去查查刑部大牢是不是漏雨了。”苏瞳应了声是,退出去。
一个时辰后回来禀报:“牢房西侧确有渗水,前阵子刚挖了排水沟,昨夜雨急,水漫了进来。工部已去检修。”
赵慎之“嗯”了一声,没再追究。
他想着大不了等卷宗晾干再审,横竖也就十天半月的事。
他不知道的是,那个“恰好”经过卷宗房后窗的排水沟,是凌朝离亲自去验过工、指了方位的。
他也不知道,受潮的只是几卷无关紧要的旧档,真正要紧的卷宗早已被调包,此刻正藏在凌朝离的府邸地窖里。
萧承决在赵慎之看到呈文时就已经把来龙去脉猜了个七七八八。
卷宗受潮。
凌朝离修排水沟,贺兰铮换卷宗,周猛守大牢。
这三个人各自为政,又严丝合缝地咬合在一起,像三枚不起眼的楔子,从不同方向钉进那道赦免诏书里,硬生生把它的效力拖慢了大半。
「他们为你争取时间。」萧承决觉得自己有些烦闷,但他说不清是什么,只觉如鲠在喉。
「你自己呢?你在做什么?减赋税、赦旧案明面上全是大雍百姓拍手叫好的仁政。可北境军粮要崩,暗桩要露,前朝余孽可能还在西市等着再捅你一刀。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只知道‘对百姓好’,可你连百姓是谁都不知道。」
萧承决气急了。
「若朕能出去,必把这些一一拨正。」可说到最后,只余下一声叹息。
萧承决能想到贺兰铮和凌朝离做的一切,但他如今只能看着。
连一句“不”都说不出去。
赵慎之自然不知道体内那位在想什么。
他放下刑部呈文,伸了个懒腰,对苏瞳说:“等卷宗晾干了再审。左右也不急这一时。”
然后他想起什么似的,又补了一句,“天凉了,给太医院多送几筐炭。”
苏瞳应了声是,转身出去。
走到廊下时,他抬头看了看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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