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朝离走后,赵慎之独自在御案前坐了很久。
他把那道授田兴学的诏令草稿翻出来,从头到尾又读了一遍。
读到最后一句“学田所产归学政支用”时,他忽然觉得这几个字格外刺眼。
他自认为写得滴水不漏,可鱼鳞图册摊开他才发现,原来“荒地”两个字底下压着那么多他看不见的事。
地契、授田、皇庄、旧债,没有一样是他知道的。
他有点生自己的气,又有点生萧承决的气。
气萧承决为什么不多留点记载——如果起居注里写了哪些地有主、哪些地无主、哪些地能开垦,他也不至于两眼一抹黑。
可转念一想,就算真写了,他翻得完吗?那些鱼鳞册在户部堆了满满几间屋子,他连目录都没看过。
苏瞳端了盏温茶进来,搁在案角。
他抬眼看了看赵慎之,见他神色郁郁,便轻声劝了句:“陛下先用茶,折子不急着这一时。”
赵慎之接过茶盏抿了一口,没头没脑地说:“是不是所有政令,到了下面都会变样?”
苏瞳没有答话,只把茶盏又往他手边推了推。赵慎之也没指望他回答。
他放下茶盏,把那份授田诏令折起来,压到一摞折子最底下。
赵慎之心里想:兴学的事先缓一缓,等地方官把有主地和无主地都清明白了再说。
他不能急。
凌朝离虽然没把话说重,但意思他听懂了——再急,就要伤到人了。
那些已经扛着锄头去开荒的农户,不能因为一道欠考虑的诏令没了活路。
他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
廊下两个小内侍正踮着脚收屋檐下晾着的药材,忙乱又安静。
他忽然想,那些农户此刻是不是也正冒着雨,蹲在田埂上等官府的回话?
他们不知道皇帝是谁,不知道什么鱼鳞图册,只知道朝廷说可以开荒,他们就去开了。
他差点害了他们。
萧承决在他体内安静地待了一会儿。
赵慎之没说话,但萧承决能感觉到这副躯壳的心跳比平时沉,呼吸也重了几分。
那是愧疚,不是做给谁看,是自己在跟自己较劲。
他忽然觉得这个穿越者虽然蠢,却也没那么可恨。
他蠢在不懂政务,却不坏。那些被拍手叫好的仁政,每一道都出自真心。
「还知道把诏令收起来。」他说。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不算太迟。」
赵慎之只是站在那里,望着雨幕出神。过了许久,他低声说了一句:“苏瞳。”
“老奴在。”
“贺兰将军回府之后,可派人去瞧过?”
“回陛下,去过了。将军府的人说,将军回府后就闭门谢客,连兵部的人都没见。”
赵慎之听完“哦”了一声,没再说话。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忽然问起贺兰铮。或许是因为眼下这满殿的雨和案上那摞让他心烦的折子,都让他想起了这个人。
贺兰铮是他穿越来见的除苏瞳外第一个人。
尽管贺兰铮可能已经认出他,但赵慎之觉得贺兰铮让他有莫名安全感。
要是他在,凌朝离是不是就不会一个人来去匆匆?
那三份被调包的卷宗、那几处有主的地,是不是早就有人帮他理清楚了?
赵慎之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想。
他甚至没意识到,自己竟然有点想见贺兰铮。
萧承决却感觉到了。
他沉默了一会,心口像被什么堵住了。
他忽然想,贺兰铮若知道这个占了他身子的人在雨天里想见他,会是何表情。
「他未必会高兴。」萧承决低声说。但又像在替谁分辨,「也不一定不高兴。」
*
赵慎之在窗前站了半晌,终究还是没忍住。
他转身对苏瞳说:“备车,去将军府。”
苏瞳愣了一下。
窗外雨势刚收,天还阴着,青石板路上全是水。
陛下登基以来从没主动去过哪个臣子府上,如今宫里这位倒好,想到什么是什么。
但苏瞳没劝,只应了声“是”,便去安排。
赵慎之换了身玄色常服,没带仪仗,只让苏瞳和两个便衣侍卫跟着。
马车碾过湿漉漉的街面,往崇仁坊外贺兰铮的将军府去。
他坐在车里,听着车轮辘辘和雨滴从檐角坠下的声响,心里有点说不清。
方才脑子一热要去看贺兰铮,现在上了车,又觉得自己太冒失。
贺兰铮闭门谢客,连兵部的人都没见,他一个“皇帝”去了,是要他开门还是不开门?
到时候站在门口,岂不是两个人都难堪?
可若现在折回去,又显得更奇怪。他索性把心一横想:来都来了。
将军府门前果然冷清。
两扇大门紧闭着,檐下挂着的灯笼还没点,石板缝里积着雨水。
贺兰铮没在书房见客。
管家把人带到了后院的小演武场。
赵慎之绕过回廊,远远就看见贺兰铮站在一棵老树下,手里提着剑,正在练剑。
他穿着一身灰色旧袍,袖口卷到手肘,剑风扫过,满树的雨珠簌簌而落,在地上溅成一片。
他练得很专注,直到赵慎之走到近前,才猛地收剑回身。
剑尖垂在身侧,他抬眼看见赵慎之,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随即单膝点地:“臣参见陛下。”
“起来。”赵慎之虚抬了下手。
贺兰铮站起,将剑反手插入石缝旁的剑鞘里。
两人隔着距离,谁都没先开口。
赵慎之觉得有点不自在。他本想说“朕就是来看看你伤好了没有”,又觉得这话太假。
想说“凌朝离今日给朕看了鱼鳞图册”,又觉得不该在外头说朝政。
最后他憋出一句:“你剑练得不错。”
贺兰铮垂着眼,没接话。
萧承决在体内冷嗤了一声。
笨。他心说,贺兰铮的剑法是朕亲手教的,哪里轮得到你夸。
但转念又觉得赵慎之这副没话找话的模样,倒有几分蠢得可笑。
“朕今日来,其实是有件事想问你。”赵慎之抿了下唇,还是把话头牵回了政务上。
他把授田兴学那事简短说了,又提到鱼鳞图册,说自己没料到“荒地”也有主。
他越说越轻,到后面几乎是在认错:“是朕思虑不周。兴学也好,开荒也罢,好像都没做成好事。”
萧承决倒是越听越气「你在说什么?你是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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