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慎之深吸一口气,学着从前在电视里看来的样子,一脚踩镫,一手扳住马鞍,使了好大劲才把自己送上马背。
马儿被他拽得偏了偏头,鼻子里喷出一股白气。
赵慎之整个人僵得像块门板,腰不敢直,腿不敢夹,生怕惊了马。
贺兰铮已经催马走出几步,听身后没动静,回头看了一眼。
赵慎之还保持着那个半僵的姿势,眼神直直地盯着马耳朵,像在跟一匹枣红马对峙。
贺兰铮没催,只把缰绳一收,马儿在原地停了下来。
“放松。”贺兰铮有些烦躁但没表现出来,“缰绳别攥那么紧,手放低。腿夹着马腹,脚掌踩实。”
赵慎之依言照做,却仍是手忙脚乱。
他也不知道自己这副身体里其实还窝着萧承决。
萧承决此刻恨不得接管这副手脚,把马骑得漂亮些,省得贺兰铮在一旁替他丢脸。
可他动不了,只能看着赵慎之笨手笨脚地骑马,像看一个三岁娃娃在泥地里学走路。
「这人没骑过马?倒是个养尊处优的?」
萧承决突然想起贺兰铮最初练习马术时,也是这般,上了马背就僵着脖子,被风沙吹得睁不开眼。
那时候萧承决骑马过去,伸手拍了一下他后脑勺,说“低头”。
贺兰铮就低头了。后来贺兰铮学骑得比谁都好,甚至能在马上回头射箭。
赵慎之自然不会骑马射箭。
他只会伏在马背上,由着那匹温顺的枣红马慢腾腾地跟上去。
贺兰铮的坐骑走在前头,他始终与赵慎之保持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能随时拽住缰绳。
赵慎之瞧见他这姿态,心里又酸又暖。这人嘴上不说,行动却处处护着。
出了城,路果然烂得厉害。
马蹄陷进泥里,拔出来时带着泥浆。
赵慎之被颠得五脏六腑都快翻出来,好几次差点滑下马背,都是贺兰铮及时伸手拉一把他的胳膊,才没摔进田沟里。
如果不是这是萧承决的身体,如果赵慎之不是皇帝,他早就不闻不问,扬长而去了。
赵慎之灰头土脸,连头发里都溅了泥星子,和出门时铜镜里那个整整齐齐的“冷面帝王”判若两人。
“还远吗?”他终于忍不住问。
“快了。”贺兰铮头也没回。
又走了一会,青芦里到了。
雨后的村子泥土遍地。
几间茅草屋的顶塌了半边,几块薄田被水淹着,刚插下去的秧苗七零八落地浮在水面上。
田埂上蹲着几个农人,裤腿卷得老高,满手是泥,正在水田里摸索着什么。
贺兰铮勒住马,没有过去。
赵慎之也停下,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片烂田。
他看见一个老农从泥里拔出一把烂了根的秧苗,看了看,又慢慢插回去。
“开垦令下来之后,他们卖了几只鸡,才凑钱买了稻种。”贺兰铮说,声音很淡,“后来官府说有主地要收回,他们就把稻种拔了,把地翻回原样。现在又舍不得,想看看还有没有能活的秧苗,重新插回去。”
赵慎之没说话。他在宫里慷慨陈词的时候,从没想过会是这样一副光景。
他以为的兴学授田,是让百姓有书读、有田种。可到了这里,只看见几个农人蹲在泥水里,捧着一把烂秧苗,连哭都哭不出来。
萧承决也看见了。
他看见了那片被水泡烂的田,看见了那些蹲在田埂上的农人,看见了贺兰铮说那些话时收在身侧的手。
贺兰铮的手没有握刀,只是垂着,指节因为牵缰绳太用力而微微泛白。
「这就是你推开窗看不见的天下。」萧承决说,声音极轻,像一阵从田埂上吹过去的风。
他知道赵慎之听不见。但他还是想告诉这个人。
折子写不完天下,御书房也装不下天下。真正的天下,在泥里在地里,在心里。
赵慎之忽然翻身下马。
他踩进泥里,布鞋一下就湿透了,但他没停,朝那老农走去。
苏瞳在身后急得想拦,被贺兰铮拉住了。
贺兰铮没有跟上去,只是站在原地,看着赵慎之笨拙地蹲下,看着那老农抬头看见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虽然不认识,但一定是个贵人。
赵慎之把那些秧苗捡起来,小心翼翼地递过去。他不知道该说什么,憋了半天没说话。
老农嘴唇哆嗦,想磕头,被赵慎之伸手扶住。赵慎之的手上全是泥。
他也没觉得有什么。他只觉得,自己好像终于摸到了一点点这片江山真正的温度。
不是御书房里那盏永远温着的龙井,也不是金砖地上映出的龙袍倒影。
是烂泥、稻种、雨水和一个农人眼睛里快要灭掉的光。
贺兰铮站在马旁,望着一身泥泞的赵慎之,那双总显得有些冷的眼睛瞥向别处。
贺兰铮想起很多年前的西北,一个穿玄衣的男人也曾这样蹲在一群流民面前,把半块干粮塞进孩子手里。
贺兰铮看着赵慎之蹲在泥地里,手忙脚乱地把那些烂秧苗捡起来。
他忽然觉得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剜了一下,闷得他喘不上气。
是恨。
他恨这个人凭什么能顶着萧承决的脸,凭什么能穿萧承决的衣裳,凭什么能站在那里、蹲在那里,做出这样的姿态。
萧承决蹲下的时候,背是直的,手是稳的,递过去的东西不管是一块干粮还是一把秧苗,都能让人安心。
可眼前这个人,手在抖,肩在塌,连安慰人的话都说不利索,只会傻乎乎地跟个老农讲“会想”。
他偏还占着萧承决的身子。
贺兰铮别开眼,不让自己再看。
他怕再看下去,自己会忍不住把人从泥里拎起来扔回马背上。
他怕自己会当众问出那句:你到底是谁。
更怕的是,他问了之后,得到的答案会让他更想拔剑,想直接斩杀。
他的陛下不会说“朕会再想”。
萧承决只会直接下旨,把地划出去,然后说“谁再欺民,斩”。
眼前这个人学不会那种狠,也学不会那种干脆。
他越看越烦,胸口那团火越烧越旺,最后连带着对这片泥地、对这个雨天、对这满目疮痍的村子,都生出一种无法言说的憎恶。
他转过身,背对着赵慎之,抬手拍了拍枣红马的脖子。
马儿温顺地偏过头来,鼻息喷在他掌心,温热湿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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