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伏之后,天气一天比一天闷热。
筒子楼片区的街道居委会,每年夏天都会组织少年暑期学习小组。主要是针对双职工家庭没人看管的小孩,统一集中在居委会的闲置活动室,统一写作业、读书看报、做公益劳动,一来避免小孩整日在外疯跑打闹、下河玩水出危险,二来也能让孩子暑假不荒废,学点东西。
今年的暑期小组从七月初就开班了,前后已经办了小半个月。最开始居委会安排了两个退休的老街坊轮流照看,一人看上午,一人看下午。可最近这段时间,人手突然紧张起来。一位退休老人回老家探亲,一时回不来,另一位老人身子不适,天太热扛不住,没法天天坐班照看孩子。
人手一缺,整个暑期小组就运转吃力。几十个楼里的小孩没人管束,纪律一下子松散不少,作业没人监督,活动没人组织,居委会李组长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整个筒子楼片区,适龄能帮忙、有耐心、又识文断字的年轻人不多。大多年轻媳妇都是没读过多少书的文盲或者半文盲,只能看孩子打闹,根本没法辅导作业、带读报纸、管纪律。
李组长思来想去,最终想到了乔娜。
乔娜是正经上过学的,识字多,性子稳,做事细致有条理。
再加上乔娜平日里为人和善,跟李组长私交也不错,平日里楼里大大小小的互助活动,乔娜从来都是随叫随到,从来不推脱。
李组长专门挑了一个傍晚,趁乔娜不用上夜班,上门找她谈话。
她进门就直白说了情况。说是暑期小组缺看管的人,居委会实在调不出人手,想请乔娜临时顶一阵子,做暑期小组的临时辅导老师。报酬不多,就是居委会一点象征性的补贴,每天几毛钱,不够正经工资,纯粹是街道公益帮忙。
乔娜听完没有多想,直接应了下来。
自从来到江州,李组长帮了乔娜很多,乔娜没有拒绝的理由。再加上她心里觉得带小孩应该不算什么大事,她可以应付得来。
自此,乔娜就正式接手了筒子楼暑期少年学习小组的看管工作。
每日作息固定不变,上午八点准时开班,十一点半散学,下午两点开班,五点半收班,周一到周六全天在岗,周日休息一天,跟着街道统一作息走。
活动室就在筒子楼底层的居委会房间,一间宽敞的大屋子,摆着十几张长条木桌、长条板凳,墙面贴着红色标语、学习守则、劳动模范海报。墙角立着木质报夹,每天的人民日报、地方晚报都会准时夹在上面。角落还有一个旧木书柜,里面放着街道统一配发的少儿读物、连环画、学习手册。
今年常驻在暑期小组的孩子不多,都是楼里最常待、家里大人没空看管的几个固定小孩。
第一个是刘嫂家的三个孩子,盼弟、望弟、来弟。
三姐妹年纪依次递减,盼弟最大,是三个孩子里最懂事、最省心的一个,已经有了自律的意识。望弟八岁,容易坐不住,容易走神。最小的来弟才六岁,年纪最小,最调皮好动,坐不住板凳。
第二个是田丽丽家的毛毛。毛毛是个皮猴子,做题慢,写字也慢,难以管教。
最后一个是李组长的亲孙女妞妞。
妞妞是整个小组里最特殊的一个。虽是女孩子,却是实打实的假小子性格,剪着短短的头发,不爱穿花衣裳,整日跑跳打闹,比男孩子还要调皮,胆子大,嘴快,爱起哄,坐不住、静不下,是小组里最需要管束的孩子。
五个孩子,年纪参差不齐,性格各不相同,乖巧的、调皮的、胆小的、闹腾的凑在一处,日常看管不算轻松。
乔娜每天早上七点半起床,收拾完家里的早饭、做完家务,八点准时到活动室开门。
开门第一件事,先开窗通风,把屋里闷了一夜的热气散出去,再挨个整理桌椅,把歪歪扭扭的长凳对齐,擦拭桌面浮灰。随后检查墙角的报纸、读物,清点劳动工具,扫帚、簸箕、抹布整齐摆放在角落。
八点一过,五个孩子陆续背着小布书包到场。
孩子们进门第一件事,是主动签到,在街道准备的登记本上写上自己的名字。盼弟写字工整,每次都是第一个写完坐好。望弟马马虎虎,写字潦草,随便划两笔就放下笔。来弟太小,不会写字,只会照着画自己的名字,歪歪扭扭一团。毛毛写字轻轻细细,一笔一画格外慢。妞妞性子急,写得飞快,字迹乱糟糟,从来不认真。
所有人到齐之后,乔娜先例行点名,确认人数,再重申一遍当日的小组纪律。
规矩都是街道定好的,乔娜只负责落实。上课时间不许追逐打闹,不许大声喧哗,不许随意离座,不许争抢文具,不会的问题举手提问,写完作业可以看报纸看书,每日上午完成课业,下午统一读报、学习、做公益劳动。
规矩说完,孩子们各自落座,拿出暑假作业,开始上午的自习时间。
整个上午的核心任务,就是完成每日暑假作业。
乔娜不搞特殊对待,也不严厉苛责,只是全程坐着看管,谁有问题就过去解答,谁走神了就轻声提醒,谁打闹就及时制止。
盼弟从来不用人操心。他年纪最大,懂事最早,坐下就安安静静写作业,一笔一画工整认真,做题速度稳,正确率高,遇到不会的题目会自己先琢磨半天,实在不懂才举手轻声询问。写完自己的作业,他不会乱跑,要么翻看书柜里的课外书,要么帮乔娜默默整理桌面,是五个孩子里最让人省心的一个。
望弟就不一样,自制力极差。
她坐不到十分钟,身子就开始扭来扭去,脑袋东张西望,手闲不住,一会抠桌面裂缝,一会摆弄铅笔橡皮,一会偷偷扭头看旁边的毛毛发呆。做题敷衍潦草,能偷懒就偷懒,计算题经常看错数字,写字缺笔少画。乔娜每隔一会就要走到他身边,轻轻敲一下桌子,提醒他专心做题。被提醒一次,他安分一会,过片刻又开始走神晃神。
最小的来弟最是好动,根本坐不稳。
她年纪太小,暑假没有作业,别人写作业的时候,他最是无聊。老老实实坐五分钟就是极限,随后就开始在板凳上扭来扭去,要么趴在桌上玩手指,要么偷偷扯旁边望弟的衣角,要么蹲在桌底抠地面缝隙。
她不吵大叫,但是小动作不断,总能悄悄捣乱影响旁人。乔娜只能专门把他安排在自己视线最近的位置,给他找几本连环画、小人书,让他坐着看图,实在坐不住了,就允许他安静站在桌边看书,不许跑动吵闹。
毛毛做题慢,基础薄弱,很多算术题、生字题都不会做。但他从来不举手提问,不会的题目就一直僵着,低着头盯着本子发呆,越写越慌,越慌越写不对。
乔娜每隔一段时间就会走到毛毛桌边,低头翻看他的作业,一题一题耐心询问,哪里不会就慢慢讲,语速放缓,讲得浅显易懂。毛毛胆子小,说话声音轻轻的,每次听懂了就轻轻点头,然后低头慢慢动笔写。乔娜从不催他,任由他按自己的速度写,只在一旁看着,防止他一直卡壳发呆。
最费心的还是妞妞。
她仗着奶奶是李组长,平日里在小组里格外活泼,不怕人,也不怕规矩。别人安安静静写作业,她偏偏要小声说话,故意逗弄旁边的孩子,一会学来弟做鬼脸,一会调侃望弟写字难看,时不时发出细碎的笑声。写作业极其敷衍,草草写完就扔在一边,不肯检查,早早写完作业就想满地跑跳。
乔娜对她从不纵容,也不凶吼,只是一次次平静提醒。
她闹一次,乔娜就提醒一次,说话语气平稳,不带火气,但是态度坚决,不许特殊化。次数多了,妞妞也渐渐收敛,知道乔娜不讲情面、不偏袒谁,慢慢不敢随意带头起哄捣乱。
上午三个半小时的自习时间,就在这样平平淡淡的看管、提醒、辅导、答疑里度过。
十一点半,上午学习结束。
乔娜让孩子们统一收拾书本文具,整理桌面,把板凳轻轻推进桌底,摆放整齐。随后安排简单的午间值日,每日轮流,扫地、擦桌子、倒垃圾,每人分工明确,不许偷懒、不许推脱。
盼弟永远主动多干活,扫地扫得干干净净,边角缝隙都不会漏掉。望弟干活敷衍,随便划两下就想结束。来弟年纪小,只会拿着小抹布胡乱比划。毛毛做事细致慢腾腾,擦桌子擦得很干净。妞妞最懒,总想躲滑偷懒,被乔娜点名之后,才不情不愿地拿起工具干活。
简单收拾完毕,乔娜清点人数,叮嘱孩子们回家吃饭、午休,不许下河、不许爬高、不许在外疯跑,下午两点准时回来集合。孩子们应声,三三两两跑出活动室,各自回家。
中午的空档,乔娜简单吃过午饭,稍作休息,提前一刻钟返回活动室,开门通风,整理上午被弄乱的桌椅,检查地面卫生,为下午的活动做准备。
下午的安排和上午完全不同。
下午不用写作业,是街道统一安排的少年小组集体活动时间,固定分为两项内容:读报学习、公益劳动。
下午两点,五个孩子全员到齐之后,首先是四十分钟的读报学习。
由乔娜带着孩子们读当天的报纸,读时事短文、好人好事报道、劳动模范事迹、少年学习准则。
孩子们年纪大小不一,理解能力参差不齐。乔娜不会照本宣科生硬念完,遇到简单的内容,就让大孩子轮流分段朗读。盼弟读得通顺流利,字音标准。望弟认字不全,时常读错字、跳句子。妞妞嘴快,抢着读书,却读得潦草马虎。毛毛胆小,不敢开口朗读,每次都躲在后面。来弟太小,完全听不懂,只乖乖坐着不乱动。
遇到孩子们听不懂的内容,乔娜就用最直白、最简单的大白话解释,不讲大道理,只讲浅显易懂的日常道理,教孩子们学规矩、懂礼貌、爱劳动、守纪律、助人为乐。
读报结束后,就是每日固定的公益劳动时间。
暑期小组的公益劳动都是力所能及的小事,不会安排重活累活,都是筒子楼片区的环境卫生维护。清扫楼道、擦拭楼道栏杆、清理楼前空地垃圾、捡拾碎纸片、清理杂草、整理公共摆放的杂物。
乔娜全程带着孩子们一起干,不站在一旁指挥甩手,自己也动手干活,以身作则。
每次劳动,乔娜都会提前分好工,合理根据孩子年纪分配活计。
年纪最大的盼弟负责清扫楼道主干道,面积大、路程长,他从来不会抱怨,认认真真扫完整条楼道,地面清扫得一尘不染。
望弟负责擦拭楼道木质栏杆,任务轻松,但他总是敷衍了事,抹布随便蹭两下就结束,乔娜看见就会让她重新擦干净,教她做事不能糊弄。
妞妞力气大、动作快,安排她捡拾楼前空地的纸屑、碎垃圾、枯枝烂叶。她虽然调皮,但是手脚麻利,干活速度最快,就是耐心不足,干一会就想歇着打闹。
毛毛心思细,安排他清理花坛边角的细小杂物、碎纸片,他做得最认真,一点点细细捡拾,不漏掉细碎垃圾,干净稳妥。
最小的来弟不安排重活,只让她跟在旁边,拿着小镊子捡小纸屑,跟着大家一起参与,培养劳动意识。
一行人安安静静干活,没人偷懒耍滑,没人肆意打闹,整个筒子楼的公共区域每天都被这群小孩打扫得干干净净。
劳动结束,统一洗手收拾工具,所有扫帚、抹布、簸箕清洗干净,放回原位摆放整齐。
剩下的空余时间,就是自由阅读、安静静坐的时间。孩子们可以自由翻看活动室的连环画、少儿读物,不许追逐吵闹,保持室内安静。
盼弟依旧安静看书,坐姿端正,看得认真。望弟随便翻两本书就开始发呆走神。毛毛捧着图画书,安安静静坐着不动。来弟专门挑小人书,看图看得津津有味。妞妞闲不住,看完书就帮乔娜整理书柜,把乱放的书本一一归类摆好。
下午五点半,到了每日收班时间。
乔娜再次清点人数,总结当天的学习和劳动情况,简单点评几句,不夸奖、不批评,只客观说谁认真、谁偷懒,提醒大家第二天继续遵守纪律、认真学习、踏实劳动。
叮嘱完毕,孩子们背着书包各自回家,乔娜最后离开活动室,锁好门窗,确认水电关闭、卫生整洁,再回筒子楼自己家里做饭收拾。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平稳重复。
没有轰轰烈烈的事情,没有吵闹的矛盾冲突,全是日复一日的细碎日常。
乔娜性子稳,耐心足,对待五个孩子一视同仁,不偏爱乖巧的,不苛责调皮的,谁犯错就温和纠正,谁进步就默默肯定,管纪律松弛有度,既不会太严厉压抑孩子,也不会放任孩子无法无天。
时间久了,几个孩子也慢慢习惯了乔娜的管束。
最明显变化的是妞妞。最开始整日闹腾、爱起哄、爱偷懒,被乔娜日复一日耐心规整,慢慢收敛了性子,作业不再敷衍,劳动不再偷懒,吵闹的次数越来越少,渐渐能安安静静坐得住。
望弟的走神毛病也好了不少,被天天提醒、日日监督,做题认真了许多,字迹比之前工整。
毛毛也稍微放开了一点,遇到不会的题目,偶尔会小声举手提问,不再一味闷头发呆。
来弟年纪太小变化不大,但也慢慢养成了不随意大闹、不肆意捣乱的习惯,知道活动室是学习的地方,要安静守规矩。
盼弟始终如一,每日踏实安稳,是整个小组里最得力的大孩子,时常能帮乔娜照看弟弟妹妹,维持现场秩序。
居委会李组长时常抽空过来巡查,每次看到屋里整整齐齐、安安静静,孩子作业认真、劳动积极,心里格外满意。
她知道乔娜不计较报酬微薄,纯粹是邻里情分、帮街道分忧,做事踏实靠谱,比退休老人看管得还要规整有序。
整个暑期小组,因为乔娜的临时帮忙,稳稳当当运转下来,没有出一次乱子,没有发生一次孩子打闹争执,学习、纪律、劳动样样规整。
日复一日的平淡看管,日复一日的细碎陪伴,没有惊天动地,没有特殊情节,只有七零年代筒子楼最朴素、最踏实的夏日日常,一个临时小老师,五个年纪各异的孩童,一间朴素的活动室,构成了整个夏天最安稳的烟火光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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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过得不紧不慢,夏天的燥热一点点褪去,转眼就入了秋。
风里不再带着黏糊糊的热气,早晚凉快了许多,夜里睡觉也舒服安稳。没过多久,眼看就快要到八月十五中秋节了。
一临近中秋,整个筒子楼的气氛都不一样了。
这年头中秋不算大假,但也是一年里数得上的正经节日。家家户户再拮据,也会多多少少准备一点东西,图个过节的热闹,也图个团圆吉利。
楼里这几天明显忙碌起来。
各家各户的主妇闲下来,都开始收拾家里,洗洗晒晒,把换季的衣物整理妥当。楼道里时不时能听见搓衣服、擦窗台、扫地面的动静。大家趁着过节前把家里收拾干净,清清爽爽过个节。
副食店、粮店这几天人也特别多。
家家户户都排队买东西,有的买白糖,有的买干货,有的买点花生瓜子。条件稍微好一点的,会定量买上两块月饼,都是凭票限购,不多,却足够让家里孩子盼上许久。
楼里的邻里之间,也比平时热闹了些。
傍晚下班回来,大家拎着从街上买回来的零碎吃食,站在楼道里随口聊两句。谁家准备了月饼,谁家打算回乡下,谁家亲戚要来城里过节,都是日常闲聊的话题。简简单单的几句闲话,把过节的气氛衬得越来越浓。
乔娜看着楼里家家户户忙活的样子,心里也跟着有了过节的感觉。
她和陆淮西早就商量好了。
今年中秋,他们不留在筒子楼过节,打算回一趟小松岛,回去看看陆阿爷。
平日里陆淮西上班忙,天天泡在电机厂,日常休息日不多,平时也没空来回跑。中秋难得是个正经节日,理应回去探望长辈,陪老人吃顿饭、说说话,也算尽一份心意。
这几天,乔娜也悄悄开始提前准备。
她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把要带回去的东西一点点整理出来。平日里省吃俭用攒下的细粮、糕点,还有一些适合老人吃的零嘴,她都细心打包好。不多铺张,都是实打实的心意。
陆淮西也抽时间准备。
他厂里偶尔发的福利、攒下的几张票,还有自己闲置的劳保用品,能用上的他都规整好,一并带回去给阿爷。
整个筒子楼,人人都在忙着过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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农历八月十五,中秋节。
清晨的天光亮得早,是一层薄薄的、匀净的白亮。
筒子楼里醒得比平日早,各家开门、拎水桶、劈柴生火的细碎动静。楼层之间隔着薄薄的墙板,邻里的说话声、孩童的呓语声轻轻透过来,衬得节日的清晨格外安稳。
乔娜是自然醒的,睁开眼时屋里已经透亮。
她在床上躺着静了几秒,抬手揉了揉眼皮,然后偏头看了一眼身侧的陆淮西。
陆淮西已经醒了。
他平躺着,双眼睁开,视线落在天花板上,也是一副刚睡醒还在醒觉的模样。
“你醒啦。”乔娜低声说了一句。
“嗯,刚醒。”陆淮西答。
现在这个场面稍微有些尴尬。
平时要么乔娜先醒,要么陆淮西先醒,俩人几乎没有在同一时间醒来过。
幸好两人身上都盖了薄被单,乔娜心里暗想,不过现在应该怎么办?
自己先假装睡个回笼觉,还是等陆淮西先起床?
乔娜脑内独自挣扎纠结的空挡,身边的陆淮西先一步掀开了被单。
“我先起了。”陆淮西动作利落地坐起身,随手拢了拢身上的褂子。
乔娜等人下床,拿着牙刷出门后,才快速起床换衣服。
洗漱完毕回到屋内,乔娜收拾好自己,开始整理今天要带去小松岛的中秋礼。
节前电机厂统一发了中秋福利,正式职工每人两块油纸封装的五仁月饼、一小袋粗砂糖、半斤酥皮糕点。
昨天晚上陆淮西下班把东西拎回来,她已经简单归置过一遍,今天早起再逐一清点、打包。
乔娜日常攒下的干货、零碎吃食,都分门别类收在陶罐、布袋里,防潮防虫。
她从橱柜里拿出提前晒好的红枣干,又取了两块干净厚实的粗方布,分层把月饼、糕点、干货一一包好,扎紧布绳,装进布包袱。
陆淮西收拾完屋内卫生,扫干净地面,摆正桌椅,便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忙活。他不插手,也不催促,只是安静站着,目光落在乔娜有条不紊的动作上。
“东西都是家里现成的,不多,胜在干净实在。”乔娜低头系着包袱结,随口说了一句。
陆淮西点头:“足够。阿爷不讲究排场,有心就好。”
两人收拾妥当,锁好房门。
清晨的厂区街道很清静,非机动车寥寥无几,路上行走的都是住户街坊。有人手里提着简单节礼,有人牵着孩子,都是走亲访友过节的模样。街边副食店刚刚开门,店员在搬卸货物,动作慢悠悠的,透着节日的松弛。
两人一路步行前往渡口,步伐匀速平稳,不赶不拖。路上遇见相熟的邻居,互相点头问好,道一句中秋安好,简单寒暄两句,各自赶路。
到渡口时,日头已经升稳,天色彻底大亮。中秋过节,往返小岛的船比平日多,候船的人也比往常密集。大多是城里住户去岛上走亲戚,也有岛上居民进城置办节货返程的,人人手里都提着包袱、纸包,脸上都是过节的平和气色。
渡口的小木船是私人承包的短途渡船,往返固定路线,票价便宜,常年安稳运营。乔娜和陆淮西排队等候,不多时便轮到两人。交钱登船,船家撑篙离岸,船身稳稳滑开水面,匀速向小松岛驶去。
河面风平浪静,没有风浪颠簸。船上乘客互不熟悉,各自安静坐着,偶尔有人低声闲谈,聊的都是节日吃食、家里琐事、街坊近况,话语细碎平淡。
两人下船踏上小松岛的土路上。岛上氛围比城里更清净,烟火气更朴素。
两人沿着熟路往陆阿爷的小院走,刚转过两道巷口,迎面就遇上了熟人。
是陆海波一家人。
走在最前面的是陆海波,他穿着干净的工装褂子,头发梳理整齐,步子轻快。身侧跟着他的妻子三嫂,手里提着满满一篮新鲜果蔬和节礼。两人身前身后跟着一对双胞胎女儿,小姑娘穿着同款碎花布衫,扎着对称的小辫子,辫尾系着红头绳,手里攥着小布球,一路叽叽喳喳,声音清脆稚嫩。
除了海波一家三口,身后还跟着陆海波的阿爷阿婆。
一行人迎面遇上,两边同时停下脚步。
陆海波率先笑着开口:“淮西、乔娜,你们两口子来得也早。”
陆大爷跟着点头,语气和蔼:“早就看见你们身影了,今儿过节,都凑齐了。”
乔娜礼貌问好:“大伯、大娘、三哥、三嫂,中秋好。”
两个双胞胎小姑娘不怕生,齐齐脆生生喊人:“小叔好!小婶婶好!”
乔娜抬手轻轻摸了摸两个孩子的头顶,手感软软的,语气放柔和:“过节乖。”
阿婆看着两人手里的包袱,笑着说道:“都是一家人团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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