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意慢慢变浓，白日的暑气彻底褪去，早晚的风带着凉意，厂区、筒子楼的生活没有半点波澜，依旧是上班、做饭、居家、邻里往来的寻常模样
中秋才过，就到了乔娜的生日。
这件事乔娜自己没有放在心上，从小到大，她极少正经过生日。日子清贫的时候顾不上，进厂工作之后日常琐碎忙碌，也从来没有特意庆祝的习惯，每年生辰都是平平淡淡一晃而过，和普通日子没有区别。她不惦记蛋糕、不惦记礼物，只当是寻常的一天，照常过日子即可。
陆淮西却记在了心里。
他不知从何时记下了乔娜的生辰日期，默默存放在心里，没有对任何人提起，也没有表露过半分痕迹。依旧是平日里沉稳寡言的样子，上班做工、下班归家、作息规整，言行举止和往常没有丝毫不同，乔娜完全没有察觉异样。
从中秋过后开始，陆淮西便悄悄开始为乔娜准备生日。
他打算送乔娜一支钢笔。
七十年代，钢笔是很体面、很实用的物件。普通人家日常写字多用铅笔、蘸水笔，能有一支完好的金属钢笔，算是难得的好物。乔娜识字读书、偶尔抄写文字、做笔记都用得上，耐用也耐看，是最合适不过的礼物。
厂里职工食堂每日提供三餐，午饭统一在厂区食堂解决，按月扣取饭票、伙食费。陆淮西平日里吃饭不挑嘴，荤素随意，三餐都是按标准吃够，不浪费也不节省。为了攒出钱买钢笔，他开始刻意省午饭的花销。
每日中午食堂开饭，工人排队打饭，一荤一素、两素一饭有不同价位。陆淮西不再打带荤的饭菜，每天只打最便宜的素菜和白米饭，不打肉汤、不打荤菜，把每天午饭多余的钱悄悄省下来。
工友一起排队打饭，有人留意到他连日吃素，随口问他是不是胃口不好，不爱吃荤菜。陆淮西只淡淡回一句不爱吃，不多解释，依旧日日吃素饭，坚持攒钱。
一日三餐之外，他不再买任何零嘴、茶水，所有零碎开销全部掐断，一分一分把钱攒起来。攒了几日，凑够了百货商场一支正品钢笔的价钱。
趁着一个周日上午轮空休息，陆淮□□自进城，去了市中心的国营百货商场。
百货商场人来人往，货架整齐，文具柜台单独分区，摆放着各式本子、墨水、铅笔、钢笔。售货员穿着统一工装，守在柜台后接待顾客。陆淮西走到文具柜台前，指着玻璃柜里一款银色笔身的老式钢笔，报了型号，付了钱。
钢笔包装简单，外面一层透明油纸包裹，内里是笔直的金属笔身，做工规整，没有瑕疵。买完钢笔，他又顺带买了一小瓶黑色钢笔墨水，一并收好，揣进上衣内袋，贴身放着，稳妥保管，没有半点张扬。
从始至终，他没有和乔娜提过一句，全程瞒着，打算在生日当天给她一个简单的惊喜。
除了钢笔礼物，他还打算在生日当天亲手给乔娜做一碗长寿面，煎两个完整的荷包蛋。
这是寻常人家过生日最朴素的仪式，没有花哨讲究，一碗热面、两颗蛋，寓意平安顺遂、岁岁长久。
陆淮西默默盘算好一切，礼物提前备好藏在家中，生日当天特意跟厂里申请调休，空出一整天时间，专门在家准备吃食，打理琐事，等候乔娜归来。
这边陆淮西悄悄筹备生辰惊喜的日子里，乔娜的日常依旧排得满满当当，半点空闲都无。
自从答应李组长做筒子楼暑期少年学习小组的临时小老师，她每日准时到岗，从不缺勤。每日上午看管五个孩子自习写作业，督促盼弟、望弟、来弟三姐妹完成暑假作业，照看毛毛做题，管束妞妞的调皮好动，维持活动室纪律，答疑解惑、整理卫生。
下午带着孩子们读报纸、学时事、做公益劳动，清扫楼道、捡拾垃圾、整理公共区域，日日重复，踏实规整。
五个孩子依旧是往日模样，各有脾性。
盼弟踏实懂事，每日自觉完成作业，主动分担值日活计；望弟坐不住，时常走神敷衍；来弟年纪最小，好动爱小动作；毛毛胆小怯懦，做题缓慢不敢提问；妞妞活泼跳脱，爱闹爱起哄。乔娜日日耐心看管、轻声提醒、规整纪律，小组运转始终安稳有序。
在看管孩子之余，乔娜多了一件自己的私事。
前些日子，陆淮西手抄了一首简短的英文诗，写在空白笔记本上，放在桌上被乔娜看到。乔娜从未系统学过英文，只认识零星简单字母，看不懂全诗含义，心里生出几分好奇，想把这首诗完整翻译出来，弄懂每一句的意思。
家里没有英文工具书，筒子楼邻里也没人懂英文，无从请教。乔娜唯一能去的地方，就是城区的公立图书馆。
图书馆离厂区不算近，需要步行二十多分钟。馆内藏书丰富，有各类字典、教辅、外文书籍，对外开放借阅，凭职工证件即可入馆查阅、借书。
于是，在兼顾暑期小组工作的间隙，乔娜挤出空闲时间跑图书馆。
暑期小组傍晚五点半准时收班，送走所有孩子，收拾好活动室卫生、锁好门窗之后，乔娜就会步行前往图书馆。图书馆傍晚开放到晚间八点，时间足够她查阅资料。
每日收班之后，她不直接回筒子楼，绕路去图书馆。进门之后直奔工具书区域，找到厚厚的英汉大词典、简易英文词汇手册。
她拿出提前抄好英文诗的纸条，摊开在阅览桌上，逐词逐句对照词典查询。
遇到不认识的单词，她就仔细翻看音标、词义、释义、常用句式，一笔一画记在随身的小本子上。遇到语法不通、句式难懂的地方，她反复对照例句，慢慢拆解句意，不急躁、不敷衍，一点点啃懂整首诗的内容。
英文晦涩难懂，她基础薄弱，进度很慢。往往一晚上只能弄懂两三句，其余依旧模糊。她不着急，日日坚持，每日抽空查词、翻译、梳理句意，循序渐进。
白日全天看管孩子，傍晚晚间泡图书馆查英文词典、翻译诗句，晚间回到筒子楼家中，还要收拾家务、洗衣做饭、整理屋子。
每日行程固定且忙碌，节奏满满。她所有心思都放在工作、琐事、翻译诗句上，完全记不起生日将至，更没有察觉陆淮西暗中的准备。两人每日同住一屋，陆淮西依旧话少沉静，日常起居、相处模式和平时一模一样，没有半点异常举动，不露任何破绽。
生日当天，天气晴朗，秋风温和。
这一天陆淮西调休在家，不用进厂上班。
乔娜对此没有多想，依旧按照往日作息早起，简单洗漱做饭，吃过早饭，准时出门，去往居委会活动室上班，继续做暑期小组的看管工作。
她出门之后，家中只剩陆淮西一人。
家里隔间收拾得干净整洁，桌椅摆放整齐，地面无杂物。陆淮西先是将提前藏好的钢笔和墨水拿出来，轻轻拆开外层油纸，检查笔身有无磕碰损伤。确认完好无损后，他将钢笔和墨水瓶整齐摆放在屋内靠窗的小桌上，摆放端正，静静放好。
收拾好礼物，他转身进了狭小的厨房，开始准备生日的长寿面。
家里存着白面，是平日里省吃俭用攒下来的细粮，平时舍不得多吃，只逢年过节偶尔动用。陆淮西取出适量白面，用清水慢慢和面、揉面、醒面，动作稳当熟练，步骤规整。
面团醒发的间隙，他拿出新鲜的土鸡蛋，是之前攒下没舍得吃的。铁锅洗净烘干，开火倒油，油温温热之后，轻轻打入两颗鸡蛋。
火候控制得平稳，不焦不糊，鸡蛋边缘微微金黄，蛋白完整定型，蛋黄饱满圆润，煎出两个完整好看的荷包蛋，盛出放在白瓷碟里备用。
随后他处理醒好的面团，手工拉扯成细细的长条面条，粗细均匀，宽窄一致。铁锅烧水煮开，下入手工面条，大火煮沸，中途添一次凉水，面条熟透透亮、软硬适中。
煮好面条，捞出盛入干净的大碗中，舀上温热的面汤，摆上两个金黄完整的荷包蛋，简单撒上少许细盐调味，没有多余调料，清清爽爽一碗长寿面，干净朴素。
面条做好之后，放在灶台边温着，不会变凉。
做完吃食，陆淮西又将屋内整体打扫一遍，擦干净桌面、摆正板凳、整理好床铺，把家里收拾得比平日里更整洁利落，安安静静等着乔娜下班回家。
整个白天，他在家没有出门，全程安静等候，没有外出闲逛，没有找人闲谈，守着家里的一碗热面、一份礼物，等着给乔娜过生日。
另一边，活动室里，乔娜照常在岗上班。
早上八点，五个孩子准时到齐。盼弟、望弟、来弟、毛毛、妞妞依次签到落座，拿出暑假作业开始自习。
乔娜照常点名、重申纪律、看管众人学习。
上午三个半小时，依旧是寻常琐碎的看管日常。盼弟安静做题、字迹工整、全程自律；望弟频频走神、小动作不断，乔娜数次轻声提醒，督促他认真写完当日作业；年幼的来弟坐在一旁翻看连环画，乖乖静坐不捣乱；毛毛低头慢慢做题，遇到卡壳的地方低头发呆，乔娜逐一俯身耐心讲解；妞妞依旧坐不住，偶尔小声说笑，被提醒之后收敛动静，安稳做题。
期间谁的作业本写错了题，谁的铅笔断了芯，谁争抢文具，谁小声打闹，乔娜一一规整处理，不急不躁，全程平稳。
临近中午，孩子们陆续写完作业，收拾文具，轮流值日扫地、擦桌子、倒垃圾。乔娜监督卫生，确认活动室打扫干净、物品摆放整齐，随后叮嘱孩子们回家吃饭午休，午后准时返岗。
送走孩子们，活动室暂时安静下来。乔娜简单整理好桌椅、关好窗户，短暂休息片刻。她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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