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病是一股气，会流动，从她的口中吐出来，钻到他的七窍之中，渗透进五脏六腑，每一次开口，每一个字，都是一处甜蜜的陷阱。

许风桦终于眼皮渐沉，昏昏睡去。

醒来时，第一反应是口渴。

窗帘中透进来的光已从白色变作暗灰蓝，取下毛巾，拉开窗帘，已是夜晚，街灯点点，车灯流动。

她摸着额头上的温度，估计是转入低烧，好些了。正因好些了，回忆起睡前的胡闹，暗暗羞惭。

以前还是小孩时，从没有撒娇不想去医院过，打针或抽血都不会哭，怎么人越大，倒越任性。

许风桦走去客厅，坐到沙发上，俯身拨出电话，嗓音干涩：“雀仔，我感觉好点了。”

“真的吗？”他问，“又测过体温了吗？”

许风桦瞥了眼茶几，没见到体温计：“体温计放在哪边啊？”

“好像在我身上，我现在送过去吧。”

“这么远？”

“不远啊，只得三步。”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许风桦转头，见到廖家卓握住支移动电话，勾着嘴角走出来。

她忍不住笑，喉咙又干，笑到咳了两声：“你没走啊。”

“起码要等你醒过来啊，喉咙痛吗？”

许风桦摇头：“只是口渴。”

廖家卓斟了两杯水，叫她先坐在沙发上，再试□□温。

这一次的结果是37度5，好转不少。

“看来已经传染出去了，你要小心点。”

许风桦知道他没吃饭，打电话叫粥铺配送两份白粥。配送员就是店里员工，不到十分钟就上门。可怜雀仔没有病，也要和她一起吃粥，排排坐在沙发上，隔着一段不宽不窄的距离。

八点钟，黄金档。

许风桦打开电视机，正播着连续剧，差人男主勘察现场，和法医合力抓捕嫌犯。现在警匪题材还没后世那样风靡，属于创新题材，哪知后来会成为招牌剧种。

“我朋友讲，这套戏费了她无数心血，只是可惜，扮凶手那个次次都演奸角，观众一早就猜得中。”

“是不是这个？”廖家卓指了下。

“果然，看脸都能猜出来了。”

“以前大把时间，游手好闲，就日日看剧，回来后就不同，总要加班了。”

“你讲得好像做卧底都很有趣一样，其实都很惊险啊。”

正说这，剧中有个流里流气的飞仔，被正义的警官男主角扯住衣领，逼问证物下落。奇怪的是，那飞仔穿着件孔雀蓝的衬衫，越看越眼熟。

廖家卓一愣，咽下口中白粥，穿着一模一样的衬衫，很无辜地转头问她：“怎么和我撞衫？”

许风桦想解释，却先笑了。

米心心采购了两件，说要给台里拍戏，原来这么快就用上。也对，台里买道具一向抠门，买都买了，怎么可能闲置。

“嗯……”许风桦信誓旦旦，一脸不瞒你了的样子，“是啦，其实你这件，也是我看合适，从台里偷的，台里一直在找呢，小心点吧。”

廖家卓笑了笑，哇了声，摩挲纽扣，嘀咕道：“那也不能还给他们，送给我就是我的了。”

“又不能穿一世。”

“怎么不能？不过，如果有人再帮我偷一件，我就有得选了。”

吃过粥，剧正好播完，各种广告轮番轰炸，两个人很默契地没有说话，甚至不敢目光相触。

时间不早，再讲话应该就是告别。

接下来十点，要开始播粤语长片，这些影片多是二三十年拍摄，黑白画面，那些片子很老，里面的演员许风桦不认识几个，没理由不关掉电视，挥泪告别无限台，还有他。

十分诡异，两个人专心致志地看广告片，直到推销筋骨痛药膏的广告播完，长片的标题打出来。

竟然是《帝女花》。

下意识对视，都从彼此眼中看到惊讶。

《帝女花》在粤语长片中算得上是最经典的一部，中间有唱段，今晚播的是两位名角共演的经典彩色版本。两位主演均是女性，其中一人反串，听说在私下里，这两人也是形影不离。

“我还没有完整看过《帝女花》，只看过片段。”

“我也是，小时候经常放，但小孩都不爱看。”

说过这两句话，两个人知道要看，找到借口。

“儿童院里也会放吗？我还以为修女只会放给教会的片子你们看。”

“只有无限台不花钱，不看也要看了。”廖家卓笑笑，“修女她平日没那么严肃，相处久了，就知道她也会打麻将，只不过是和其他修女一起打，不论谁赢了，都是主的眷顾。”

想象一下修女推倒牌，喊出一声胡，再画十字架感谢主的样子，许风桦忍不住笑。

不过，真看了《帝女花》，才知道之前看不下去是有原因的。

现在的电影和剧里动不动就开枪开炮，连番轰炸，粤语长片的节奏慢，还要拖长了声音唱戏。

许风桦睡了一下午，都忍不住一个哈欠，无声转过头，一笑。

果然，他先睡着了。

听人讲，做人最坏的不过是趁人之危，她现在就是趁人之睡，感觉倒很好，可以细细地看他的脸，看五官每一处的形状，不必担心被发现。

淡淡的黑眼圈还在，皮肤却很细腻，一粒暗疮都不生。

忽然很想戳一下。

如果戳他之后，他醒了怎么办？

再看几眼，等看够了再戳吧，这样就算他醒了也没关系。

不知不觉，她又打了一个哈欠，更困了。

“……”

醒来时，脑袋倚在柔软处，睡眼惺忪，一线视野中，是他低头看着她，眯着眼睛。

看来，趁人之危后，总是要还的。

不过，难道是睡着时天旋地转？怎么会是这个角度。她动了动脖子，终于明白这触感意味什么。

原来是枕在他的腿上。

“醒了啊。”他笑意盈盈，一直这样低着头，当然能发现。

“嗯。”

室内够暗，不知道能不能盖住面红，电视里播的正是最后一段唱段，也是最精彩的唱段《香夭》。

四下太安静，心跳的声音格外吵。

她移开目光：“怎么不叫我？”

“就觉得这样的机会很少，要把握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