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玦是有自知之明的,无论前世还是今生,她都是一位本不该出现在这座府邸的陌生来客。
就算程芳将她硬塞进来,也是水火难容。
但相比起上辈子,这世的处境显然要好得多,至少那些想要开口议论她的人,全都得把话憋回肚子里。
然而痛快不过几日,她便自信,自己定能安稳住到离开那天。
果真,盲目乐观是人的通病。
她的报应一刻也不会晚到。
李熏的话说的实在很不客气,程玦听罢,目光便缓缓落向那颗散发着万丈华彩的东珠。
很抱歉,她这江湖出身的草莽是真的不太识货,然而墨水虽不够,阅历倒能勉强凑上一凑。
东珠是番邦为表诚意敬献给景和帝的,可惜景和帝觉得此物华而不实,于是就当成玩意,从后宫一路赏到了前朝。
曾有阵子,若谁得了景和帝的赏,身价立刻就能跟着水涨船高。
满朝文武,后宫妃嫔……他们恨不能在脑门刻上一排“我是宠妃”“我是宠臣”,方能狠狠的扬眉吐气。
程玦发现自己的脑子难得灵光了一回,就是还不太理解这突如其来的刁难意欲何为。
她其实想开口问一问李熏,作何要来羞辱她?
如果没记错的话,上一世的李熏虽也对她心生厌恶,却并不会做出如此有失身份的事。
怎么说李熏也是府上唯一的男丁,自小就得到全家悉心栽培。
而程玦想不明白的事就很难放下,以至于她长时间没有给出回应,惹得李熏又喊了她一声“瘸子”。
哦不,这次是“死瘸子”。
而这第二声方一出口,女子的表情突然就变得奇异起来。
一时间,她还真不知是该恼,还是该感谢李熏的催促了,因为电光火石的刹那,她好像一下子就通透了。
李熏是受全府宠溺着长大的,在李忱眼中,东珠的地位远在儿子之下。
当然,李熏也心安理得的享受着这无尽荣耀,直到——
她这个命中注定会被唾弃的假嫡女,很不经意的得到了一回老夫人的庇护。
对于正处在骄矜自傲时期的少年,恐怕最无法容忍的,就是被旁人分走宠爱了吧?
捋顺清楚前因后果,程玦就也更加坚定了要脱离侯府的念头。
因为这些被旁人看中并争抢的东西,于她都不如一碗热乎乎的汤饼来的实在。
她厌烦此道,更不屑与之为伍。
程玦思绪辗转,双手缓慢按在轮椅两端,口中呼出的气息模糊了她的面庞,连表情也被完全遮住。
李熏只知她弯下了腰,秀气的指头点在珠体表面,继而,就将其攥入了掌心。
东珠入手,浑厚的冷意藤蔓似的缠绕上来,逼人的寒气也全然没法叫人忽视,就仿佛,她正将手心压进雪窠里。
拾起之后,她又慢吞吞靠回了椅背。
而李熏见她如此顺从,怔愣间,嗤讽的笑意也布满了眼底。
他当真没想到,这个传说中的便宜姐姐竟是这般的软蛋?继而,讥讽越发不加遮掩。
李熏正要刺她一句“丢人”,就从女子眼中,也捕捉到了一份灿灿笑意。
程玦的笑比起他来要明媚的多,只是轻快中,还夹杂着些许他读不懂的异样情绪。
可李熏来不及多想,哪有人被折了傲骨还笑得出来?
看来他这便宜姐姐不仅是个懦夫,还病得不轻!
收不住性子的年纪总难免张狂,李熏伸手指向她,放声大笑的同时,第三次的喊了她“死瘸子”。
这一次,轮椅上的女子,却渐渐收住了嘴角。
她目光很轻的望着李熏,视线半明半暗,连带着开口的声调也冷过了这漫天风雪:“人总要吃些教训,才会明白处事当需谦和低调……”
话落,她倏然高抬起手,猛地一挥,便将那颗用以彰显皇家荣誉的名贵东珠像丢垃圾一样抛出了府外。
程玦想:没错,她的腿是瘸了,但手还能用。
她在街头卖艺数载,功夫和力气早就如同血脉一样长进了身体里。
只要她愿意,她可以徒手拧下李熏的脑袋。
所以谁说,她只能借力打力?
谁又说过,她一定要忍。
她丢了东珠,意料之中的,就看到了李熏眼中的惊惧,因为他们都懂,丢弃皇家御赐之物的罪名只有一条——
那就是满门抄斩。
“你疯了?!”
李熏双眸勃然瞪大。
许是实在震惊,他便又大喊了声:“你是不是疯了?!!!”
李熏步伐踉跄了下,前一刻还一副金尊玉贵的少爷派头,转瞬,就露出狼狈之态。
他眼中冒着凶狠的光,甚至抬手想打程玦,可刚领教过女子的疯癫,这只手便怎么都落不下去。
欲喊上下人跟他去找珠子,但他并不愚蠢,深知此事不能宣扬。
李熏顺风顺水过了十五年,简直从没吃过这样的闷亏。
几番思量,他银牙咬碎,没什么底气的吼出一声“等我回来再跟你算账!”,随后疾步奔出了府门。
而他前脚才走,秋蝉就担忧唤了程玦一声:“小姐……”
秋蝉刚刚并非是不敢去护主子,只是怕冒然出声会给程玦添乱,因她离着程玦最近,遂早就察觉到了女子平静表象下那越焚越盛的怒火。
自打来了清芷园,她还是头一回见程玦生这般大的气。
她如此想着,心神难宁,急切握住了程玦的手,连声调都裹上哽咽:“小姐,你还好吗?”
然而冰天雪地之间,程玦却仿若石化成了一尊雕像。
她好像突然就动不了了,耳畔也只剩簌簌的落雪。
程玦陷进了一片深沉的梦魇,那里矗立着三堵厚重的石墙,墙内空气湿冷,视线冗沉黯淡。
唯有发着腐败霉气的铁门一关,便将她和其他俘虏同困在了围城之中。
那时,她印象最深刻的便是暗室高墙上的一扇天窗,天窗建的两三丈高,边缘还竖着根同等高的竹竿。
狱卒们时常以戏耍他们为乐,怂恿他们去爬竹竿,并放言:谁要有本事爬出天窗,就会放谁回大祁去。
有段日子,程玦总被惊醒。
她眼见那些人一个个爬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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