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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 步履错位

木门向内敞开的瞬间,潮冷的陈腐气息扑面而来,混着旧金属与樟木的味道,像一头扎进了一段被尘封了几十年的旧时光里。

铺天盖地的滴答声裹着细碎的光阴乱流撞在身上,陈默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指尖泛起一阵发麻的失重感。他明明站在原地没动,却有种整个人正在被往后拖拽、时间正从骨头缝里被抽走的错觉。

许辞站在他身前半步,素白衣袂被门缝里漏出的风轻轻掀起,身形纹丝不动。颈间的雷击木骤然发烫,裂痕深处泛起极淡的灰光,道心的业罚烙印与时序乱流产生了微妙的共振,钝痛顺着经脉细细密密地蔓延开。

她眉峰微蹙,却没半分退意。

抬眼望去,整间铺子比从外面看上去更深更大。两侧木架从地面垒到房梁,密密麻麻摆满了各式各样的旧钟表,铜制的、木质的、搪瓷的,大到一人高的落地座钟,小到指甲盖大的怀表,层层叠叠,挤得几乎没有空隙。

所有的钟表都在走。但

没有一座走在同一个时间上。

有的指针快得连成残影,转得嗡嗡作响;有的慢得近乎停滞,半天挪不动一格;还有的指针倒转,滴答声逆着耳膜往里钻,听得人太阳穴突突直跳。

无数段错乱的时间在狭小的空间里碰撞、撕扯、吞噬,空气里浮动着肉眼难辨的光阴碎屑,落在皮肤上,凉得刺骨。

“这些钟……怎么全是乱的?”陈默压着嗓子开口,声音在满室钟声里显得微不足道,“这执念到底是什么来头,能搅乱这么多时间载体?”

许辞没有立刻回答,目光缓缓扫过全场,最终落在正对门口的那座黑檀木老座钟上。

它是整间铺子里唯一静止的钟。

钟面泛黄,刻度磨得模糊,指针稳稳停在四点十七分,纹丝不动。钟摆垂在下方,像一具停止呼吸的尸体,连一丝晃动都没有。在满室疯狂奔走的指针里,它安静得格格不入,又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而老座钟旁的柜台上,歪歪扭扭靠着一只掉了漆的绿色铁皮青蛙,弹簧已经生了锈,蛙眼处的红漆剥落了大半,一看就是几十年前的孩童玩具。它被摆在最显眼的位置,像是被人小心翼翼珍藏着,擦得干干净净,连灰尘都很少。

许辞的目光在铁皮青蛙上停留了两秒,眸色微沉。这不是执念本体,是锚点信物。是支撑着这股执念在人间停留几十年的核心念想载体。

“跟在我身后三步内,不许碰任何东西。”她再次叮嘱,声音比在巷口时更沉了几分,“窃时畸念会顺着触碰寄生,丢记忆都是轻的,严重的会被抽干整段人生,变成活死人。”

陈默心里一凛,连忙点头,下意识把双手背到了身后。可眼底的兴奋却压不住,越是凶险,越说明这案子分量重,若是他能协助许辞拿下,天道给的嘉奖只会更丰厚。

两人踩着老旧的木地板往里走,木板发出吱呀的声响,和满室钟声混在一起,格外刺耳。柜台后的老太太依旧背对着他们,手里攥着绒布,一下一下擦着面前的老座钟,动作缓慢又机械,像是设定好程序的木偶。

从进门到现在,她只说了那两句话,便再没了动静。

陈默忍不住多看了老太太背影两眼,心底犯嘀咕:这看起来就是个普通老人的残念,真有本事偷走那么多人的时间?他偷偷运转体内微薄的律力,想试探一下对方的深浅,可律力刚放出去,就像石沉大海,被满室乱流搅得粉碎,连一丝回响都没有。

他心头一惊,连忙收回律力。

好强的吸附力。

就在这时,他眼角余光瞥见柜台边缘放着一只铜制怀表,表盖半开,指针正疯狂倒转,转得表壳都在微微震颤。那怀表样式古旧,和他小时候家里老人戴的那只一模一样,莫名勾得他心神一晃。

鬼使神差地,他伸出了手。

“别碰!”许辞的呵斥声同时响起,却还是晚了半步。

陈默的指尖已经触到了冰凉的铜制表壳。

刹那间,一股极强的吸力从怀表里传来,顺着指尖往经脉里钻。他眼前猛地一白,耳边所有钟声瞬间消失,整个人像是掉进了一个无边无际的空白隧道里,周遭的一切都在飞速倒退。

等他回过神来,自己依旧站在原地,手还悬在半空中,怀表好好摆在柜台上,什么都没发生。

“怎么了师姐?”他茫然地收回手,摸了摸后脑勺,“我刚才……没碰到吧?”

许辞转过身,目光落在他脸上,眸色冷了几分:“你不记得了?”

“记得什么?”陈默一脸疑惑,“我们刚进来,走到柜台这儿,你说别碰东西,我正准备收手啊。”

空气瞬间安静了几分,只剩满室滴答作响的钟声。

陈默被她看得心里发毛,下意识抬手看表,表盘上的指针指着十点四十二分。他记得进门的时候是十点四十二,怎么站了半天,还是十点四十二?

不对。他明明感觉已经进来好一会儿了,说了好几句话,走了好几步路,怎么时间一点没变?

“你丢失了两刻钟的记忆。”许辞的声音平静,却像一块石头砸在陈默心上,“从你伸手碰怀表到我出声提醒,中间十五分钟的经历,被这只表吃掉了。”

陈默脸色唰地白了。

他完全没有印象。

那十五分钟就像从来没存在过一样,从他的人生里被硬生生剜走了,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在那十五分钟里做过什么、说过什么、有没有出过丑。

巨大的恐慌顺着后脊往上爬,紧跟着翻涌上来的,是更强烈的不甘与偏执。

为什么?为什么这些诡异的力量可以随意拿捏他的人生?为什么他只能被动承受,连反抗的余地都没有?如果他有足够强的律力,如果他能掌控时序,就绝不会落到这般任人宰割的境地。

他攥紧拳头,指节泛白,眼底的惊惧慢慢被野心覆盖。他要变强。一定要变强。强到再也没有任何东西能偷走他的时间,能左右他的命运。

许辞没理会他神色的变幻,目光重新落回柜台后的老太太身上。她刚才看得清楚,陈默触碰怀表的瞬间,老太太擦钟的动作顿了一下,虽然极快,却逃不过她的眼睛。

这股执念有自我意识,不是失控的乱流。

它在主动收集时间。

“老人家。”许辞开口,声音清冽,穿透层层钟声,“请问,你等的人,三十年前就没回来,对吗?”

擦钟的动作,骤然停住了。

整个铺子的钟声,也跟着齐齐慢了半拍。

老太太佝偻的背僵在原地,握着绒布的手微微颤抖,苍老沙哑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执拗:

“他会回来的。”

“他说放学就去修钟,修好了就回家陪我等新年。”

“他说话算话。”

话音落下,满室钟表的指针突然同时加速,滴答声密集得像暴雨砸在铁皮上,震得人耳膜发疼。空气里的时序乱流骤然狂暴,无数细碎的记忆碎片从四面八方涌来,有老人的、有孩子的、有过路客人的,全是被偷来的零散光阴。

陈默闷哼一声,下意识捂住头,只觉得无数陌生的记忆往脑子里钻,天旋地转。

许辞抬手,淡银色律力在掌心铺开,形成一道屏障,将狂暴的乱流挡在外面。

她眉头皱得更紧,这股执念的力量比卷宗预估的强得多,乙级高危怕是都估低了。若是任由它发展下去,整条庆安巷的时间都会被彻底吞噬,最后变成一片时间死域。

按律,此刻就该启动清剿程序,彻底打散残魂,斩断锚点。

可不知为何,老太太那句“他说话算话”,撞在她道心上,竟泛起一丝微不可察的酸涩。

三十年的等待,从活人等到残魂,从青丝等到白头。她守着一屋子的钟,守着一个不会回来的人,偷遍了旁人的时间,不过是想攒够光阴,等一句迟到了三十年的“我回来了”。

道心深处的灰暗烙印猛地发烫,业力反噬骤然加剧,许辞喉间微腥,下意识抬手按住胸口。

不行。

不能动摇。

执念再可怜,害了人就是害了人。秩序之下,从来没有“情有可原”四个字。今天放了一个,明天就会有千千万万个执念效仿,到时候现世崩塌,死的人会更多。

她深吸一口气,眸色重新归于冷寂。

就在这时,铺子内侧的布帘被人轻轻掀开,两道身影从里面走了出来。

走在前面的是林钊,手里拿着一台改装过的时序检测仪,屏幕上跳着密密麻麻的数据,他眉头紧锁,显然刚查到关键信息。身后跟着苏晓,指尖萦绕着极淡的柔光,是安抚残念用的凝魂术。

四目相对,空气瞬间凝固。

林钊也没想到会在这里正面撞上许辞,脚步顿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有惋惜,有疏离,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旧情。

可他很快收敛了所有情绪,神色平静下来,像看着一个立场不同的陌生人。

苏晓抿了抿唇,轻轻喊了一声:“师姐。”声音很轻,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陈默一看见两人,瞬间绷紧了神经,下意识往前站了半步,挡在许辞身侧,眼神里满是戒备与敌意:“你们怎么会在这里?这是天道在册的畸念案,轮得到你们悖律者插手?”

他语气尖锐,带着刻意的针对,一边说一边悄悄摸向袖中的传讯律符。

只要许辞点头,他立刻就能召来监察队,把这两个沈砚的同党拿下。

这可是天大的功劳。

许辞却没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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