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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 第十六章

顾淮清僵愣在了原地。

眼前的宁纪云,比他预想的更显清贵,步履生风间,上位者的威势显露无疑。

平日在众朝臣之中,顾淮清向来是鹤立鸡群的那一个。可此刻,他望着这位从沙场归来的年轻世子,竟莫名生出几分自惭形秽。

是那战场厮杀带来的无形威压?还是一贯养尊处优浸润出的稳重从容?

不待他揣测到底,几息之间,宁纪云便已大步行至花厅,从善如流地在他身前站定。

“原来是顾大人来访,当真是有失远迎。”

宁纪云环顾四周,目光从花厅那把空荡荡的软椅上一扫而过,略一沉吟后,无奈失笑道:

“小妹顽皮,竟自己跑去玩耍,独留贵客在此,真是怠慢至极。”

这话像在责怪,可言语中那股若有若无的亲密与纵容,却莫名让顾淮清绷紧了心弦。

“不必责怪令妹,是顾某来得冒昧。”

他笑得勉强,竭力按下心底那阵微妙的涩意,这才没失了那点做客的分寸。

“令妹病体未愈,方才又与我叙旧多时,一时体力不支,这才去稍作休息,并无怠慢之意。”

他字斟句酌,轻描淡写地道出那个‘叙旧多时’。二人你来我往地寒暄几句,话里话外皆是客气与疏离,机锋过处,将表面功夫兜得滴水不漏。

一来二去,顾淮清心底的不自在愈发浓烈。告辞的话悬在唇畔,眼见着就快脱口而出,可恰在此刻,他余光落处的小径尽头,竟忽然闯进一道轻盈的倩影。

“兄长!”

宁殊提着裙摆,一路小跑蹿进花厅。在顾淮清骤然收紧的目光中,她轻车熟路地扎进宁纪云的怀里。

“兄长你可算回来了!圣上可给你发了赏赐?定了什么官职?有没有提到过,让你在府中休整几日?”

宁殊像只唧唧喳喳的大麻雀,张了嘴就喋喋不休问个不停,与方才那惜字如金的模样,简直判若两人。

“今日进宫只为述职,具体的封赏,还需等明日上朝再议。”

宁纪云笑意温和,顺势理顺她额前跑乱的碎发,“你方才在做什么,怎么出了这一头的汗?”

“我……我怕厨子干活儿不卖力,在小厨房当监工呢。”

宁殊理不直气也壮,随意扯过袖口,将额间沁出的薄汗和唇畔留下的糕点残骸一并毁尸灭迹。

她肤质瓷白细腻,布料只是轻轻蹭过,竟当即在脸上擦出一片浅淡的红晕。

顾淮清与宁纪云皆是眸光一暗,唯独宁殊自己恍若未觉。她用手扇着风散热,又仰起脸来,笑意盈盈地望向宁纪云,满心满眼都是重逢的欢喜。

“世子与郡主,当真是兄妹情深。”顾淮清话中带着凉意,像在提醒着二人他此刻的多余。

宁殊偏过头来,漫不经心地扫过一眼顾淮清,眉尾微微一挑,坦言笑道:“那是自然!”

她的兄长,可是她千里迢迢、费劲心思,好不容易才救回来的!

“舍妹顽皮,让顾侍郎见笑了。”

宁纪云轻轻抚平宁殊蹭皱的袖口,动作熟稔又自然。随即,他抬眼望向顾淮清,姿态诚恳,温和笑道:

“您是宁殊的师长,在尚书房里关照她这么久,我都未曾有过机会好好谢过。今夜恰逢府中设宴,若肯赏脸,不如请顾侍郎留在府中,与我们一同举杯相庆,也算是聊表谢意。”

“兄长?”

宁殊飞快地瞧了一眼顾淮清,又伸手扯住宁纪云的袖口,用力地拽了拽,满心满眼都写着不情愿。

顾淮清被兄妹二人那股容不下旁人的亲密刺得发烫,连往日里那副端方自持的面具,也几乎快到维持不住的边缘。

“多谢诚邀,只是我忽然想起,宫中还有要事在身。圣上有令,不得不从,今夜就不在府上多叨扰了。”

他一字一顿,将话说得妥帖周全。那双眼却忍不住朝宁殊那边飘去,像是要在摇摇欲坠前,抓住手边最后的一根稻草。

可宁殊对他的话置若罔闻,正踮了脚尖,从垂落的藤蔓上采了一朵赤红的花,偷摸着往宁纪云发间插。

“顾侍郎公务繁忙,自是以国事为重。他日若得了空闲,再来叙谈倒也不迟。”宁纪云笑意不减,从容地点了点头。说话间,他反手一探,便轻易捉住了宁殊那捏着花的不安分指尖。

“宁殊。”顾淮清盯着被自家兄长抓了个正着的宁殊,忽地加重了话音。见宁殊抬眼望来,他克制道:

“前几日,我新得了一本孤品字画,画上的笔触与你有几分相似。等你病愈回来上课,我再带来与你一同品鉴。”

“告辞。”

……

目送顾淮清领着春生走出府门,宁殊悄悄松了口气。

“宁殊,”宁纪云抱着手臂,不知何时已站到她的身后,幽幽试探着开口:“你可想回尚书房上课?”

宁殊大惊失色,不知兄长这骇人的念头从何升起。她慌忙摇头,连声推拒道:“不想不想不想!我一点都不想回去上课!”

她生怕宁纪云今日一见顾淮清,就擅自改了主意,将回京途中说好的请假歇息抛之脑后。

若明日宁纪云当真派来八抬大轿,将她畅通无阻地押送进尚书房,那才真是令人心生绝望。

眼珠子一转,宁殊急中生智,指向眼下微微透出的乌青,急切道:

“兄长你看!我这一路连日奔波,来回赶了多少路不说,夜里又认床,整夜整夜睡不好觉,眼底都熬出了乌青。看在我这么辛苦的份儿上,你怎么也得让我在府中好好歇上几日,过后再提回尚书房的事,也算不得太迟。

说完,她皱了皱眉,又小心翼翼地压低声音问:

“兄长,该不会顾淮清方才趁我不在,就偷偷向你告了我的状吧?他那张嘴一贯不辨是非,你可不能轻信!”

“咳,”宁纪云不紧不慢地轻咳一声,似笑非笑地瞧着宁殊,“你能中气十足地说出这么多话,精神倒像还好得很。早些回尚书房念书,兴许更不枉费你这股劲头。”

“兄长!你当初明明答应了我的!”

宁殊急得跺脚,心底像煮起一口沸起的肉汤锅,香气扑鼻,滚滚翻腾,一刻都平息不得。

那些装病的借口哄得住顾淮清,却怎么也糊弄不过对她了如指掌的宁纪云。

迎上宁殊深邃幽怨的目光,宁纪云不慌不忙地摊了摊手,温和笑道:“其实我述完职出宫时,恰巧路过了尚书房。”

“嗯?”宁殊微微皱眉,不知兄长为何忽然冒出一句这样没头没尾的话。

“既已路过尚书房,便不得不也顺带着,路过一下撰录学子们课业出勤的值房。”宁纪云说得漫不经心,宁殊听得愈发犹疑,直觉话里存在什么异样。

“等到了值房,又恰好遇见负责考勤的侍从正整理卷宗。我一不留神,又恰好替你请了几日病假。”

“请了病假!”

宁殊又惊又喜,当即从原地蹦起,撒着欢儿要朝兄长怀里扑。由兄长出面为她请假,那自是比她自己笨嘴拙舌地辩上一番,更令人信服百倍。

原来早在她看不到的地方,兄长已将一切打点得妥妥当当!

直到这时,她才后知后觉地回过神来,尚书房与养心殿完全分属不同的殿群,中间还隔着一片带湖泊的御花园,二者连方向都南辕北辙,又何来轻描淡写的‘路过’一说?

兄长哪是一路‘恰好’,分明是专程为她跑了一趟!

想到明早不必面对顾淮清那张好看却苦大仇深的脸,宁殊满心雀跃,忙不迭乘胜追问:

“那兄长替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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