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殊和朱由检缓步朝外走去，临出门前，黎殊看了眼众人，昨晚已经看到08年奥运会了的话，剩下的应该要不了多久就看完了。

来到顶层观测平台上，清晨的阳光直直地洒下来，带着一点轻盈的风，清爽而不燥。

黎殊不由抬头四处看了看，阳光下的紫禁城，当真恢弘。

就在黎殊的目光转向朱由检一侧时，他同远处的金殿琉璃瓦一同进入视线。

他的眉宇间结着一层散不去的霜，黎殊微怔，心莫名一沉，仿佛这恢弘的宫城倏尔成了囚笼，关住了眼前的这个人。

二人无声的走了很长一段路，有一搭没一搭的说两句学电脑相关的事。

一直转了大半圈，眼看着又快到电梯口，黎殊想了想，微微提气，似是下了某种决心。

她忽地止步，转向朱由检，道：“陛下，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拿手机搜了自己。”

黎殊此话一出，朱由检亦止了步，他神色未变，只是看着脚下，垂眸静默。唯余风轻拂他的衣袂，让他整个人愈显沉寂。

许久，许久，他喉结微动，唇轻启一瞬又合拢。他抬眼看了看前方，复又垂眸，方才开口道：“是。”

黎殊转动脚步，面向朱由检，看着他的侧脸。

微风袭来，吹起黎殊额边发丝，落在了她的鼻梁上，她语气间带着一丝不屑，“陛下看到了什么？刚愎自用？刻薄寡恩？多疑？勤政亡国？好脸面？既要又要？难伺候？”

朱由检抬眼，看向黎殊。

果然，这些评价她都知晓。

既知晓，为何还敢来？

见朱由检看过来，黎殊头又侧向另一侧，身上莫名多了股混不吝的气息。

“还有什么？杀袁崇焕？杀陈新甲？不懂军事瞎指挥，间接害死卢象升、孙传庭？还有呢？滥杀大臣，用人多疑。导致国难之时，君臣彻底离心，谁也不帮你？是不是这些？”

黎殊罗列的清清楚楚，朱由检无言以对。

有些事，初看到之时，他心生辩解之意，想说有些事不是那般。

可念头刚落，他便意识到，后世的评价，乃盖棺定论。无论是与不是，它都是，也只能是。

朱由检看向黎殊，感激之意难掩，“后世评价如此，你尚愿来，朕深谢你。”

黎殊看着他，头微侧，轻笑一下，缓一眨眼，“我愿来，有没有一种可能，不是我勇气可嘉，而是我眼里的你，根本不是那样的呢？”

朱由检闻言微怔，看着黎殊，身子渐渐转过来，朝向她。

二人相对而立，黎殊的目光渐渐柔和下来，“第一次认识你，就是在官方出品的纪录片里，我被你殉国之刚烈所震撼，于是便去搜了很多和你相关的东西来看。”

朱由检静静的看着黎殊，他忽地意识到，或许……她眼下要说的，才是她真正选择来到他身边的原因。

黎殊的声音很缓，缓到似是每一个字都要让他听清，“初次看到的，就是你看到的那些。我也当了真。彼时心想，幸好留了个殉国的美名，不然怕是要跟历代昏君坐一桌去了。”

话至此处，在二人对视的目光中，黎殊的唇角向下滑了一瞬。

她低眉抿抿唇，片刻后，再次抬眼，接着道：“可在我高中毕业后，我意外看到了我们那位开国伟人对你的评价，他说你是个好皇帝。”

“所有人的话我都可以不信，唯独他的话，我信！于是我心间出现了疑惑。连他都定调是个好皇帝的人，为何评价这般差？”

“有惑，自要解惑。”

黎殊看着朱由检的眼睛，胸膛起伏一瞬，“我找来了更详尽的史料，开始仔细研究你。”

“而这一次，我发现了无数矛盾之处。说你刚愎自用的那些史料里，有一段我印象很深。皇后只是在后宫问了你一句，‘那个叫郑鄤的大臣……’怎料话未说完，就被你怒斥，吓得皇后再不敢多言。”

朱由检听罢，难免一声嗤笑。

黎殊接着道：“可我当时刚看完另一段史料，皇后在后宫打了你一巴掌，你都没生气。这不就矛盾了吗？”

黎殊唇边也出现嘲讽的笑意，“怎么？你人格分裂吗？”

黎殊眉微抬，道：“于是我就去详细找了郑鄤相关的资料。哦，原来完整的事件是，郑鄤因杖母、奸妹之罪被判杀头。其同党贿赂国丈，让皇后帮忙求情。这笔钱，国丈收了。”

朱由检点头，“是，朕也知晓。朕本以为皇后识大体，谁知她当真开了口。”

黎殊轻笑出声，“所以你看，好一个掐头去尾。如果看完完整事件，就会发现，你只是骂了一句，倒是轻了。”

朱由检听着，眉峰微蹙，长出一气。

“黎殊……”

朱由检看着她道：“朕知你心，欲宽慰于朕。但没守好大明，没做好皇帝。积怨于民，赤子化为盗贼，诸臣背叛，是不争的事实。”

朱由检眼眶渐红，“朕这一生，唯失败二字。这两日朕想了许多，你们的到来，是大明唯一的机会。朕德薄至此，恐再次误国。但大明，不能再错失此良机。”

他撑着没叫泪水落下，看着黎殊笑笑，道：“实不相瞒，朕已有决议。”

黎殊心间闪过一丝不祥的预感，看着朱由检的眼睛，到底是渐渐变了脸色。

朱由检继续道：“诸臣皆赞太子有圣君之象，待太子年满二十，便由他接手大明，与你们共同发展。在此之前，朕会为他搭建好班底。培养好定国和煌言，再为你和阎公铺好辅政之路。”

“呵……”

黎殊轻笑一声，低眉，唇色渐渐的泛白。

她抬头看向朱由检，脸上的笑意没有半点温度，“什么圣君之象？诸臣一问如何赈民，便答‘当开内帑’的圣君？一个在世扶苏，当圣君？”

朱由检微愣，没想到黎殊会骂的这么直白。也没想到，当开内帑，从黎殊的语气中听来，似是错的。

黎殊直盯着朱由检的眼睛，蹙眉，语气渐重，“什么时候能从儒家那套里出来？开口闭口就是德薄至此。怎么？你德行深厚就天下归心了吗？你德行深厚，官僚资本就不维护自己利益了，还是天下就不大旱了？”

“还要如何呢？”

黎殊且怒且悲，语气再重，可眼眶却也跟着红了起来，“十七载夙兴夜寐，减膳撤乐，勤俭节约，宽厚待下，还要如何才能算得上是德厚？”

听着黎殊的质问，朱由检眼中续上的泪水越多，神色也越悲戚。

黎殊抬手，凌空重指向一侧，“他们说你刻薄寡恩。说来说去，无非就是拿陈新甲一事做文章。你令他秘密议和，我们后世但凡读过崇祯年历史的都知道，这是明朝唯一一次摆脱两线作战，得以喘息的机会！”

黎殊每一个字都成了重音，近乎咬着牙道：“可怎么就泄露了呢？怎么就那么巧呢？议和文书正好放于案头人不在，正好家丁进来，又正好被家丁当做寻常文书拿去抄录，正好还就印上了塘报，正好还就满朝皆知！”

“这整个流程，多少人看过内容，就没一人发现不对？而且据我所知，明朝兵部塘报要先经过兵科审核，但偏偏就这封印着议和文书的塘报，绕过正常流程直达外廷。怎么你们明朝怪事就这么多呢？便是在我们后世，泄密都是重罪。”

朱由检看着黎殊，唇已开始颤抖，眸底漫上一层深切的感激。

黎殊缓缓摇头，满眼嘲讽，“这其中这般多的怪异，分明是一场严重的政治危机！可他们却说你杀陈新甲，是因面子挂不住。何其可笑？”

“南迁之议！”

黎殊眸中的嘲讽渐露恨意，“他们说你错失南迁良机，是因好脸面。说你想走，又不好意思自己提，既要又要。臣子又因你刻薄寡恩不愿担责，这才耽误了良机。”

黎殊缓缓摇头，“这春秋笔法，当真是令人叹为观止！”

“力劝南迁的官员，和殉国的官员名单高度重合！劝你南迁的，跟你殉了国！阻你南迁的，转头降了闯！”

“阻你南迁的都有谁？我早就整理过数据，追踪过他们的行动脉络。”

黎殊竖起的手指一根根竖起，“一，东林党。二、家产根基在北方的官员。三、一堆早已密谋降闯的人，比如光时亨。阻南迁，叫的最响的就是光时亨！提议太子去南京的也多是东林党。”

“面对反对的人，你面临两个问题：1、南京早已是东林党的天下，你必须取得他们的支持才能走。否则，你可能连江南的地界都进不去。2、同意太子南迁。一旦太子去了东林党的地盘，你本人会面临什么？被彻底抛弃，太子也会彻底沦为他们手里的傀儡。”

“东林党绝大部分都在建议太子南迁，因为对他们来说，拥立一个年幼毫无根基的新君，比保住一个已经成熟，会和他们掰手腕的君王划算多了。”

听着黎殊的话，泪水终于从朱由检眼中滚落，他紧抿着唇，尽力控制着情绪。

看着朱由检泪水掉落，一股悲伤冲上了黎殊的心间，越来越浓，她声音渐颤，“可他们却说是你好面子，在等着臣子开口递台阶。所有现实困境，权力博弈，尽皆被好面子三个字所掩盖！缔造这个叙事的人，何其无耻！”

过去十七年，那些在无数夜里咽下去的苦涩，终于在此刻发酵，冲破了心门。泪水彻底弥漫了朱由检的视线，眼前的黎殊变得模糊，他的气息也越来越乱。

黎殊很想在此刻停住，她深知，再说下去，一定会演变成两个人对着哭。

可她这次不能再停，再停，他就会彻底沉下去。

罢了，对着哭就对着哭吧，自打来了明末她哭得还少吗？她也不想再压抑自己的情绪，或许都哭一场，该释放的释放干净，以后就能少哭点。

黎殊深吸一气，鼓起勇气，将自己最外头的那层皮，彻底扯了下来，“我认……我选你，根本不是因为什么我能力最强，我就是心疼你。”

此话一出，朱由检神色渐渐失控，气息越颤。

泪水渐渐续上黎殊的眼眶，她的声线终是变了调，“从登基开始，接手一个国库只有七十万两，倒欠五百多万两军饷的大明。”

“此后十七年，面对的是早已成熟，针扎不进、水泼不进的官僚资本体系。早已崩溃的财政。持续十四年的天灾。外有满清，内有流寇！还闹瘟疫。还有内奸不断卖国！”

“我总是在想，这种局面，换谁来能破局？我推演过无数次，换朱元璋，换李世民，换汉武帝……”

泪水从黎殊眼眶中滚落，她缓缓摇头，“可是……谁也不行！”

二人相对而立，黎殊竭力控制着声音，叫自己还能说话，“换朱元璋，大概率会引起士绅阶层的武装反抗，皇权与资本生死一战。但明末不是明初，资源早已高度集中在士绅手中，朱元璋能赢的概率极低。”

“换汉武帝，但他那套玩法，需要至少五到十年的布局，而你从接手，就是个烂摊子，没有时间让你去布局。”

“换李世民，李世民面对的是关陇集团，可关陇集团本身就是他自己的政治资本……你和东林党又是什么关系？博弈，甚至对立。”

“朱元璋有淮西集团，李世民有关陇集团，汉武帝有窦氏外戚和文景之治的遗产。”

泪水弥漫了黎殊的视线，她看着朱由检，蓦然失声，“可你有什么？你什么都没有啊……你是兄终弟及，是从信王登基。你没有东宫旧臣，没有强大外戚，没有政治资本……你是孤家寡人啊……”

朱由检骇然垂首，终在此刻，泣不成声……

黎殊心中那份独属于历史学人，往日说出来怕被人取笑的情感，终在此刻决堤冲下。

黎殊的嗓音都有些撕裂，“就这样，你还坚持了十七年！”

“十七年间，你重视科技发展，重视民生。在你的统治期间，崇祯元年便改良火炮，不断引入新技术用以革新。在你的全力支持下，燧发枪得以研制，这是足以划时代的军事成就！光学仪器以二十四门分类成体系出现，放大镜、望远镜、显微镜尽皆现世！你成为华夏史上第一个用望远镜观测日食的皇帝。”

“你对抗顽固派，坚持己见，积极支持《崇祯历书》的修编。共137卷！该书是华夏历史上天文学史和传统历法体系的集大成者！也是近代科学在华夏开启的第一座里程碑！”

泪眼中的黎殊，唇边出现一个钦佩的笑意，“你好厉害啊陛下……若无《崇祯历书》，历经过满清的我们，如何知晓，即使在最艰难的时刻，华夏依然有睁开眼睛看世界的人。”

“《天工开物》崇祯十年刊印；《军器图说》崇祯八年刊印；《瘟疫论》崇祯十四年刊印……《远西奇器图说录最》《西儒耳目资》《物理小识》《农政全书》《奇器图说》……”

听着此生努力被黎殊一一被盘点出来，朱由检那双早已被泪水弥漫的双眼中，感激之色愈浓……

“对外海上战争无往不利，从未输给过西方……你编练新军，组建勇卫营，提拔周遇吉、曹变蛟、黄德功等一批新生代猛将……尝试改革币制，开源节流，努力自救……纵杯水车薪，你也从未放弃过！”

黎殊越说越心痛，看着黎殊的朱由检，哭得几近失声。

黎殊终在此时，于痛哭中痛惜合目，“可是，你所有的功绩都被掩盖……科技类成就在满清全部绝迹……只剩下那些陈词滥调的争议……”

“天灾、外敌、内奸、官僚资本、党争、财政崩溃、军饷断绝、瘟疫、饥荒……你不是完人，也会焦虑，会急躁……可如此局面……你撑了十七年！”

黎殊的痛哭声与质问一同而至，“还要如何呢？还要如何才能算得上是个好皇帝？”

在朦胧模糊的泪眼中，黎殊看着朱由检，布满泪水的面容上，出现一丝笑意，一字一顿，认真道：“你当真……了不起！”

黎殊几欲无法呼吸，“我曾以为我在用逻辑研究历史，我列数据，看账目……可是我没想到，在研究你的最后，我迎来的却是理性层面的全线溃败。我想不通，因为逻辑无法回答我，为什么是你？我想不通老天为何要如此这般的薄待一个人？”

那个会给内臣送手炉的人，最后却一个人在万岁山上冷透……黎殊闭目，唇深抿，泪如泉涌。她终是撑不住自心内而来的疲惫，身子缓缓下落，单膝半跪在地，掩面，痛哭失声。

她捧着史料，一页页翻找、一条条对比、一笔笔算账。

评价和事实之间的缝隙越来越大……最终，在那些叙事和数据背后，她看到了一个和刚愎自用、刻薄寡恩完全不一样的朱由检。

那是一个很好……很了不起的人……

学历史，最怕的便是如此，学到最后，从那些冰冷的史料和数据里，看到的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深度共情自此而生……

早已泣不成声的朱由检，看着半跪下去的黎殊，泪水更加汹涌。

后世如何说他，重要吗？时人如何看他，重要吗？

此一生，有一个人，隔着四百年时光，在无数的史料中打捞真相，看到了崇祯之下的朱由检。

然后，坚定不移的选择了他！

带他去看天外天上的明月，在每一个下沉的时刻拉住他，敏锐又聪慧的为他解着困境……现在，那么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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