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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二十章 留下

韩忱道:“下课了。”

顾惜听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总觉得天色又暗了一分。她知道韩忱这个时辰下课没错呀,可是他不应该去客栈吗。

顾惜悄悄道:“你明早不是要去码头吗,能赶得上?还是行李先送过去了?”

顾惜没去韩忱屋里看过,她回头看了两眼,可有墙隔着,什么也看不见,不得已她又回头看韩忱。

韩忱走过来,低头看她,黑色的瞳孔好似扑开的浓墨。

今夜月圆,月光撒在地上,铺了一地碎银,显得他瞳仁更黑。

韩忱问:“明早去码头送江伯伯怎么赶不上,送什么行李?”

顾惜脱口而出,“当然是你的行李了,等等……你不跟着走啊?”

韩忱:“……我何时说过我要走了,江伯伯过来看我,顺便让润生兄在江陵书院读书。”

说完,韩忱抿直唇,不再看顾惜,从她身侧经过。

夜风吹过,直直往顾惜的领口钻。

不走。

韩忱不走,那岂不是又有人给她干活了!

顾惜回过头,韩忱背绷得很直,她追上去问:“江哥哥也留下?”

韩忱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晋州的书院不及江陵,江伯伯让我督促他读书上进。”

这只是其一,江润生留下也是为了陪他。

韩忱想起昨日。

江伯川给他阿爹上了香,离开郑家,去江边转了转。

江伯川道:“你实话和江伯伯说,在这儿怎么样?”

韩忱想起了最近的日子,“挺好的。”

江伯川叹了口气,“你这么说我倒不知道该不该带你离开了。我一年到头南来北往地跑生意,在家的时间没几个月,润生总是怪我。”

韩忱视线掠过楚江,“这里挺好的,江伯伯,我不想去晋州。”

江伯川:“我听说江陵的书院好,让润生留下吧。你可得帮我盯着点他,他那性子……”

……

韩忱说完,顾惜恍然:“原来是这样呀。”

韩忱看了顾惜一眼,“不然呢。”

顾惜刚要说话,厨房就传来郑淑燕的声音,“吃饭了。”

顾惜疑惑,“我阿娘知道吗?”

韩忱面无表情地看着顾惜,顾惜明白了,阿娘也是知道的。

或许在饭桌上他们也提过,可是她没听清,又或者是因为先入为主,觉得韩忱要走,江伯川他们说什么,顾惜都没多想。

顾惜抬头望天,不过这也不怪她呀。

顾惜看天看地就是不看韩忱,韩忱却道:“我什么时候说了我要走。”

顾惜一听这话,“哎,你这么说就不对了,你可是说了你要搬回书院。而且去晋州……就算你没说,你敢说你心里没想过吗?”

韩忱别开头,顾惜忍不住笑了笑,这不就得了,所以怪不了她。

笑声就萦绕在韩忱耳边,他低头看了眼顾惜,“你……很想我走?”

顾惜疑惑地看他两眼,这又是从哪儿说的,“没有呀,我肯定希望你留下。”

若韩忱走了,劈柴,挑水……这些活顾惜都得自己干,还要早起去买筒骨买肉,回来还得刷锅刷碗。

她当然希望韩忱留下了。

韩忱静静地看着顾惜,刚要说话,郑淑燕从厨房出来,“吃饭了,你们两个人还站外面,也不嫌冷。”

顾惜提着裙子跑过去,“来啦来啦!”

晚饭是小米粥葱油饼,中午去酒楼吃的,韩忱虽然没吃,可昨晚还有“饯别宴”,晚饭郑淑燕就简单做了点。

她问韩忱,“你江伯伯明早何时走?明儿我们一块儿去送送。”

韩忱说道:“辰时的船,明早我去送就行。江伯伯说了,不用那么多人。”

郑淑燕道:“那润生……”

韩忱:“下午我带他在书院转了转,该办的都办了,他日后住在书院。”

郑淑燕嗯了一声,她和江家没什么关系,不好提让江润生住过来。

可韩忱不一样。

从前韩忱说过要去书院住,也不知现在他是怎么想的。

郑淑燕尝了半勺粥,然后把勺子放下,“我和惜儿现在在清风寺外面摆摊,想着搬去那边住,那边离书院挺近,你来回更方便,应该也耽搁不了什么。

小忱,你是想去书院住还是……”

上次说要买宅子,韩忱说他住外面,来回路上的时间省下来能做功课,所以想搬回书院住。

可眼下她们打算搬去城东,那边离书院近,所以郑淑燕再问问韩忱的意思。

灯火摇晃,韩忱低着头。

顾惜看了他一眼,往嘴里送了勺粥,小米还煮粥好喝。

喝了两口粥,韩忱还没说话,顾惜就不再看他了。

韩忱道:“伯母,我留下怕家里花销太大……”

郑淑燕忙道:“哪儿有的事,一家人花个钱算什么。现在家里东西多,本来我也想换个大一些的宅子,你留下早晚还能帮忙呢,反倒是怕耽误你功课。”

韩忱:“不会,而且读书也不能一直读。”

郑淑燕温柔笑着,“是,劳逸结合嘛……那就这么定了,赶明儿托牙行看看宅子,这边就给退了吧。”

韩忱嗯了一声,顾惜又喝了口粥,笑笑,不经意对上了韩忱的眼睛。

韩忱的眼睛从来不是温和的,顾惜今儿却从里面看见了两分笑意。

顾惜笑了一下,“退了退了,找个大宅子,不过我偶尔还是要和阿娘睡的。”

郑淑燕:“知道啦。”

吃过饭,韩忱刷碗,顾惜道:“明儿我们不用去送江伯父,那今儿晚上你还把茶叶蛋做上。”

没事做肯定得出摊。

韩忱:“嗯。”

顾惜道:“记着买筒骨和藕,明儿我们过去炖汤。”

早就想过去弄,可是又等韩忱去书院,又等搬过去,一拖再拖。

这回可不能再拖着了,要换新宅子,掠地钱肯必定比现在的多。

家里现在每日能进个三四百文,不过还得分呢,每天也就存个一百七八十文钱。

得多赚一些。

韩忱道了声好。

顾惜没别的事儿了,让韩忱自己刷碗。刚要走,韩忱开口,“等会儿。”

韩忱回了屋,灶台上灯火摇曳,锅里还有热水,烟雾腾腾。

顾惜耐着性子等了会儿,韩忱可算回来了。

顾惜:“怎么了……”

韩忱拉起她的手,把两只荷包放在上面,“今日吃饭花了四贯,剩下的都在这里面。”

韩忱想起昨日顾惜给他荷包的样子,那时,她也以为自己要走吧。

顾惜:“吃了四贯!这么多,一人吃了近一贯!”

韩忱道:“嗯,不过花的是怎么大伯给的。”

韩忱收回手,顾惜捧着荷包,花韩文海给的,她没那么心疼了,不过还是贵呀。

她喃喃道:“明明能去抢,还给我吃盘樱桃肉。不过味道是好,哎,你都没吃几口。”

韩忱:“你想吃下次再去。”

顾惜看着荷包,“这个要不……”

韩忱:“你拿着。还有,你能不能不要一有什么事,就分家产。”

顾惜:“……你的钱。”

韩忱:“平日我在书院,我拿着钱放哪儿你们也不知道,若有急用钱的地方,多麻烦。”

顾惜:“好啦好啦,我拿着。”

韩忱不是给她,真让她拿着,她心里负担就没那么重。

顾惜道:“这回没别的事了吧。”

韩忱摇摇头,顾惜这才回屋,把荷包藏地下,她忍不住笑了笑,这都要搬走了,韩忱还把屋子打扫一遍,他怎么让干啥就干啥。

郑淑燕刚梳洗好,顾惜放好荷包也去梳洗。

次日,韩忱一早买好了东西,等收拾得差不多了先送郑淑燕她们去清风寺,然后再去码头送江伯川。

郑淑燕让顾惜包些烧麦藕圆,“给你江伯伯路上吃。”

顾惜一样口味包了两个,又单独包了辣子,想想又包了两份,还有韩忱和江润生呢。

“喏,给你。”

*

楚江江畔,江水涛涛,风吹过,江水好似什么大鱼的鳞片。

不少货船客船停在码头,一早就有工人搬送货物。

昨晚江润生住在客栈,他鲜少这么早起来,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江伯川看着气不打一处来,“你瞧瞧小忱,再看看你。”

江润生又打了一个哈欠,“谁让你走这么早,就没晚点的船吗?”

江伯川气得说不出话,不再理会江润生,还是单独叫韩忱过来说了几句话。

“你爹的事我昨日下午查了查,官府那边没什么消息。”

都过了一个多月了,再往下查很艰难。

江风吹起韩忱的衣袍,他没有说话。

江伯川叹了口气,“你好好读书,就对得起你父亲了。”

韩忱:“我知道。”

江伯川又道:“我知你的心性,给你银子怕也不愿意要,就城东置办的一套宅院,你同郑娘子母女搬过去住。”

韩忱摇摇头,“江伯伯您已帮我良多,宅子的事郑伯母已有打算。”

江伯川嗯了一声,“也罢,润生劳你看着了。”

他给江润生留了不少钱,俩人总在一处,这样也能照顾韩忱一二。

韩忱顿了顿,“润生很好。”

江伯川苦笑道:“他若有你一半省心,我就知足了,唉,不提也罢。万万保重,有什么事写信与我。”

“好,对了,这是郑伯母做的烧麦,江伯伯路上吃。”韩忱把荷叶包拿出来。

江伯川笑着接过,另一只手拍了拍韩忱的肩膀,到底是舍不得,又和江润生说了几句话,只不过江润生吊儿郎当的,又把江伯川气得不轻,直接登船走了。

客船划过江面,隐入沉沉的天色,远远看去,分不清何处是天何处是水。

江润生抱着胸,“可算走了。”

韩忱道:“江兄,伯父只是关心你,莫要等到像我如今这般才……”

江润生叹了口气,“他天南地北的忙,寻常也见不到几次,见了也是责骂我。算了,今天就得去书院,你真不住书院呀,不然你帮忙说说,我也住郑伯母家好了。”

江润生撕开荷叶包尝了一口,不禁眼前一亮,“这好吃哎!”

韩忱无奈:“让你留下,是让你好好读书的。”

江润生嘴角立马耷拉下来。

韩忱:“不过平日可以带你过去吃饭,郑伯母手艺很好,她们平日在清风寺摆摊。”

江润生看看烧麦,“这话倒是不虚。”

他勾着韩忱肩膀,“摆摊……如今天这样冷,摆摊多辛苦啊。”

已经十月了,江边更冷,江润生这么早起来,穿的又少,牙直打颤。

他道:“这样,我给伯母租个铺面,就省着冷了。”

韩忱:“我也提过,我大伯走的时候给我留了些钱,租铺子的钱还是有的,只不过二人觉得小摊子还没做太久,就开铺子,怕赔钱,想慢慢来。

我留下也是想帮忙。”

江润生叹了口气,“哎,摆摊卖东西很辛苦的,我听我娘说我爹也做过,那会儿我还没出生,他挑个货担南来北往地卖,那会儿估计也想不到生意做这么大。韩忱,你放心,郑伯母手艺好,肯定能租下铺子的。”

韩忱点了下头,江润生道:“那今儿能不回书院吗,带我在江陵转转吧……宋伯母,我和顾妹妹在哪儿摆摊?我过去帮忙吧。”

江润生左顾右盼,眼里全是好奇和兴味。

韩忱没说话,只是把人带去了书院。

而顾惜和郑淑燕这会儿已经忙活开了。

顾惜在家先把筒骨焯好水。怕路上颠簸汤洒了,就赶来这里炖。

这会儿时间还早,等炖上一个多时辰就能往外卖。

除了藕汤带过来了,还带了菜刀葱姜盐等香料和调味料。

等烧麦藕圆卖完了能在这儿做,就省着来回跑了。

晨起寒风一阵一阵的,母女俩围着炉灶,顾惜给升了火,铫子慢慢传来水滚动的声音。

粥也冒着热气,顾惜深吸一口气,对等着的客人道:“这下好了,您要吃点什么?”

她们来得早,有四五个客人更早,上完香,在后面排起了队。

顾惜对这样的景象受宠若惊,以前最多也就两三个人等着。

这还没开始卖呢,就这么多人了。

许是天冷,客人忍不住跺跺脚,“给我来碗粥吧,两个糯米烧麦,两个猪肉的,在这儿吃。”

摊子东西堆了不少,显得小车满满当当的,客人抬抬头,“唉,这个锅里是啥呀?”

他问的是刚才顾惜忙活的那个锅。

顾惜:“这里面是藕汤,价目表上一直写着,但是来这边后忙不过来就没做,今儿才继续卖。天冷,喝点热乎的暖身。”

客人看着价目表道:“八文钱一碗……”

顾惜手脚麻利地盛烧麦,郑淑燕给盛了粥,都端到小桌上。

这客人低着头,好像也没跟人说话,但是顾惜多了句嘴,“客官,这汤是刚炖的,得炖足一个半时辰,中午之前差不多能喝。”

客人点了点头,坐下吃烧麦。

后头还有人,顾惜没多说什么,一个一个给点菜,两个坐下吃的,就跟刚刚那客人拼了一张桌子,剩下的都是带走的,用荷叶一包放篮子里就走了,还有一个等不及回家吃。一边走下边把荷叶撕开,肉香味儿飘了半条街。

顾惜看了眼钱匣子,这么会儿功夫就收了五十六文钱了!

今儿菩萨保佑吗,赚这么多。

顾惜脸上多了两分笑,又招待起新来的客人,“您吃点什么?”

*

藕汤是一个半时辰之后炖好的。

这会儿带来的烧麦藕圆卖了一半多,肯定不能等着卖完再包,郑淑燕洗干净手,纤细的手指翻飞,就是一个漂亮的烧麦。

一人怀抱那么大的蒸屉,摞了两层,而最上面的两层被下面热气熏着,省着在晚秋之际凉掉。

天是冷,但顾惜觉得站在锅旁,一点都不冷。

这回再有客人来,估计都要介绍一遍藕汤,没在这卖过,那就是新东西。

大概是因为顾惜郑淑燕母女在这儿待了一阵子,有些客人常来,觉得别的东西味道不错,就愿意尝尝新的。

刚一好,就卖出去了三碗,对藕汤顾惜还是有信心的,不是刚卖的时候那般着急期待客人的评价。

把汤端上去,她就忙后面的客人。

这人顾惜有点印象,上完香从寺门出来在这条街上转了两三圈儿,从她摊子就经过了两次,最后还是来这吃的。

这客人买了一碗汤,要了几个猪肉烧麦,两个咸蛋黄的,也没讲价。

他坐在小凳上,先吹了吹。

刚出锅,肯定烫,吹了几下,他才小心送进嘴里。

恰到好处的热度和鲜美浓厚的味道裹紧他的舌尖。

比他预料的还好喝。

刚刚买的时候他就看了,这个汤不是那种清水汤,反而像多了半天猪蹄汤一样,看起来特别厚重。

不过喝起来却不腻,猪蹄汤喝着腻。

连喝几口,客人才吃筒骨。

筒骨没什么肉,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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