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相海先圣君瞿华,或许我应该唤他一声父亲。”
曜离支起腿,神态轻松地谈论起这一桩陈年往事:“我虽然憎恨他,但我却不能否认,他与母亲之间是相爱的,母亲生下我后,受制于扶桑山旧党,被送上绞刑架,以勾结无相海之罪名被处以极刑,扶桑山同样放出消息引瞿华上钩,想要一箭双雕。”
“结果是必然的,一死一伤,死的是母亲,但瞿华也好不到哪去,扶桑山为他编制了一张精密的捕网,他在其下经脉破裂,五脏俱焚。但瞿华...他不愧是无相海数万年以来实力最为强悍的一位圣君,竟还残存了一口气,直冲上菩提之界。”
“他只有一个目的,那便是求菩提界的往生咒。”
“往生咒为何咒?起初,那不过是菩提界用来超度亡灵的普通咒术,而其禁用之法,乃以命易命。”
“瞿华接受不了母亲的死亡,拖着一副残缺的身体去求此术。此禁术逆反天命,菩提尊者自然拒绝,况且瞿华将死之躯,早已无命可换。”
曜离的手点了点额头,意味深长:“他是怎么死的,你应该比我更清楚吧?”
重煦忍痛答道:“史册记载他死于扶桑山那场围剿,但实则,他悲痛欲绝,于菩提界自戕而亡。”
曜离笑着说:“是啊,他殉情而死,一点也不符合历代无相海圣君悲壮命运的死亡,我想,无相海一定对他感到不齿吧。”
重煦没有再说话,曜离却似打开了话匣子,继续道:“你离开的三千年里,我一直在思考这件事,我找菩提界的尊者要来了记录往生咒咒术的古册,翻来覆去地看,却始终看不出什么眉目,菩提尊者到底是怎样同意的,我真的好好奇,阿煦,告诉我吧。”
重煦双眼紧闭,深深蹙起了眉头,太阳的光芒更为灼热了,身体里力量在四处冲撞,他的耳朵听不清,更回答不了曜离的话了。
曜离看着他这幅狼狈至极模样,心底涌上了一股奇怪的感觉,旧疤又开始泛疼了,让他觉得心脏像是被揪住了一样,特别难受。
曜离把这一切归咎为他从没得到过的亲情,十分伤心地对重煦说:“罢了,你不想同哥哥讲话就算了,我知道你一向厌恶我...”
“不过,真的没事吗?”
他的语气缓和下来,仿佛真正在关心他:“若是你在这之前撑不住了,谁来履行诺言呢?”
“我一直期盼着这一天,可别先死了啊,弟弟。”
此时,一侍者匆匆来到天牢,附在曜离的耳边说了些什么,曜离微微一蹙眉,继而转身离开了...
*
扶桑山,云阳宫。
这里的每一寸日光,每一寸土地,般若都有一种熟悉又陌生的感觉。
一路奔波而来,因着她菩提界的身份,扶桑山的仙神才对她多有顾虑,她闯入进来,说要面见扶桑上君,他们便把她带到此处等候。
曜离从宫外阔步而来,在阶前停住,弯眼寒暄道:“菩提界小神女,有失远迎,这个时候来我扶桑山,有何贵干?”
“我要见他。”般若没有一句周旋的话。
曜离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谁?”
般若没有多言,她站在云阳宫的白玉阶前,一把抽起侍者腰间的配剑,横在她自己的颈侧:“我是玉京上神,菩提神女,玉京和菩提是中立之界,如今扶桑山与无相海交战,我若命丧于此,扶桑山在此关头再与玉京和菩提同时交恶,那便是四面树敌,我想上君也不想看到这种事情发生罢?”
刃口贴着般若纤细的脖颈,在白皙的皮肤之上压出一道浅浅的红痕,那双清亮的眼睛毫不躲闪地对上他的目光,里头没有丝毫畏惧。
这只红着眼眶的兔子,怎么今日一见着面就被逼急了啊,他还什么都没做呢?
“你学会威胁人了,小若。”
曜离冷冷开口,心口涩涩的,说不上是什么感觉。
“我可以带你去见他。”
曜离走上前来,夺走了她手中的剑,反手向上,接着,冰冷的剑刃便抵着了般若的下巴,他轻轻使力,迫使她与自己四目相对:“可你见了他,又能如何呢?凭你一己之力,你能改变什么?”
般若目光坚韧又执着,她向前一步,那剑尖抵着她的下巴,已经见了鲜血的红。
曜离收了剑,几不可查地叹了一口气。
“见了可别又伤心了。”
*
日牢是极为明亮的,也正是因为太过明亮,才将那些骇人的情状尽收眼底。
般若看到这些的瞬间,腿脚近乎有些失力。
粗壮的铁链从天牢的四方向中间汇聚,它们穿透了他的四肢躯干,将他牢牢锁在正中间,那袭降红色衣袍,已全然被血染成深红,他的头低垂着,散落的黑发遮住了脸,耳朵正渗着血,从耳际一路淌到下颌,再滴落在地面上。
空气中弥漫着日光灼烤后的血腥味,那是一股令人发呕的气息。
“阿煦!”
般若冲了进去,她顾不得雪白的衣袍沾染鲜血,跪倒在他的面前,颤抖地伸出手去。
他还清醒吗?他还能听见她说话吗?
眼眶霎时间红透了,她小心翼翼的捧起他的脸颊,用袖子将鲜血轻轻擦干净。那张脸苍白得近乎透明,眉骨、鼻梁、嘴唇,无相海用獠牙鬼面遮挡住的面容,这是她第一次毫无遮拦地接触。
可是此刻,般若顾不上看。
“阿煦,还能听见我说话吗...”她的声音碎成了千万片,一字一句都划在心口上,“好多血,我先给你止血,你要撑住,我给你止血...”
般若想用法术给他止血,却发现他经脉已经崩裂,体内力量横行。
怎么会这样?般若焦急地思考着该怎么做,面前的人却动了,他正竭力忍耐着什么,眉头蹙得极深,而后,他听到了焦急的呼唤声,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是怎样的一双眼睛?
般若捧着他的脸,正对上深潭般漆黑的双眸,那是很漂亮的一双凤眼,深邃的,温柔的,含情的,可她却像被什么击中了一般,开始止不住地颤抖。
眼眶中一直饱含的泪水一瞬间滚落下来了。
大雪天,繁花灼灼。
在梦里,那是好大的雪啊,她今生都未见过那样大的雪,那个人站在她的身边,也用着这样一双含情脉脉的双眼,温柔地注视着她。
而这张脸庞的每一道轮廓,她都根据梦中人的相貌描摹了无数次,也同样,在扶桑山的那个人身上回忆过无数次。
脑海中那些疑惑与猜测,在这一刻都得到了最终的解答。
重煦与曜离,两个人拥有着同样血脉牵连,竟也拥有两张近乎一模一样的面容。
是这样啊,原来真的是这样的——荒谬至极。
肩头一重。
般若猛地回过头。
两个一模一样人,将她交叠在其中,曜离正站在她身后蹲下来,白衣曳地,无声无息。
他静静地看着她,那双凤眼里说不清是悲悯还是别的什么的,他伸出手,轻轻拭去了她的泪水,那只手很凉,凉得她浑身剧颤。
“好好告个别吧,我只给你一刻钟。”
*
重煦已经说不上迷蒙还是不清醒了,眼前蒙着一层血红色的雾,实在看不清楚,他听到有人再喊他的名字,也像隔着一汪深深的池水。
但他还是看见了她,一如她一直在他心底那样清晰。
重煦想,上天还是待他不薄的,将死之际,还愿意让她来他的梦中。
“对不起...对不起...”般若捧着他的脸,不停地用灵力为他治愈身体开裂的伤口,愈合了一处,另一处又有鲜血渗出来,就这样一遍又一遍,一如她固执地重复着,“我错了...是我认错了...”
她在说什么呢?
重煦有些恍惚。
她没有任何过错,从始至终,是他对不起她,是他没有好好保护她。
“不是的。”重煦的声音沙哑,每一个字都带着血腥的气息。他看着她,涣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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