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君被扶桑山生擒的消息传回来时,无相海并没有像外界传闻那样大乱。
彼时于渊正立于前线大营的舆图前,与将领们商议下一阶段的策略,传讯的将士单膝跪在殿中,甲胄上还沾着前线带回的硝烟,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却仍旧像一块巨石投入深潭——圣君与前线支队失手,支队将士逃出扶桑山,唯有君上为扶桑山所擒。
于渊将手中的书卷缓缓卷起,搁在案上,眸子扫过殿中每一张面孔,将账内所有的嘈杂都压了下去:“圣君离营之前,已将此后数日尽数安排,三军调度攻守转换,皆有预案。传令下去,各军依策行事,不得自乱阵脚。”
无相海没有乱,因为一切皆在掌控范围之中。
战事开始之前,重煦与于渊和众将领彻夜长谈过,从扶桑山取回的日轮结界碎片中找到了勘破之法,那便是像扶桑山先祖一般,先用一人之力破开,在集聚众人之力加叠,层层破开,为此,他必须提前潜入扶桑山,去日轮结界之中做下手脚,再在最终大战之际,与无相海大军里应外合,共同击破结界。
于渊与众将并不同意他这样的冒险的行为,他们甚至说道,若非要有一人前去扶桑山,他们愿替君上前去。
但重煦却拒绝了,并解释唯有他去做这个诱饵,整个计划才有成功的可能性。
他与他们交代了自己离去后的行军之策,也交代了自己的脱身之法——炼狱会藏在他的身边,必要之时将他从扶桑山的天牢中解救出来,并坚定地下达命令——除此之外没有更好的方法了。
一切,便按照这既定的谋划按部就班地发展着...
灵源长老是在暮色降临之际到达前线的。
他听到了圣君被生擒的消息,心跳近乎停滞,可在看到无相海大军继续按策行军,不见一丝慌乱,便又什么都懂了。
那个孩子瞒天过海,早已安排好了一切。
长老想起重煦解开第三层咒印的那个夜晚,他答应自己不再去触碰第四层咒印,并让他多给他配制一些镇定怨气的药物,那个时候,灵源长老以为他只是担心怨气反噬,可此时此刻,他将这句话翻来覆去地咀嚼,越来越越懂了其中深意。
在解开第三层咒印时他便该明白,这个孩子的决定,从始至终都没有变过。
甚至更早,在他踏入玄塔向他请求解开咒印的那一天,在无妄池满池红莲簇拥着将他托出水面的那个夜晚,他便已经朝这条路坚定不移地前行了。
如今,他要借扶桑山的日光,去冲破第四层咒印。
这便是真相。
灵源长老失去了全部的力气,他没有勇气站在军营,更没有勇气站在于渊和嫘莺面前,那一刻,他能做的只有逃离。他逃回了醴都,在王族宗祠,众前辈的灵牌之前,岣嵝着身躯跪拜,唯愿那个孩子能得到眷顾。
宗祠内,一片昏暗如同黑夜,灵源长老躬身三拜,继而将手中的香稳稳插在香案上,却在这时,火光四起,漆黑的宗祠登时乍亮。
背后沉沉的脚步一步一顿,已经来到了他的身侧。
于渊甚至连甲胄都没有褪下,尾随着灵源长老一路行来。
灵源长老看向于渊,话未过脑便已经说出口了:“尊上,怎么会在这里?”
于渊:“我倒该问问长老为何在这里?”
灵源长老:“老朽求无相海先祖庇护,唯愿此战大捷。”
他支起手中拐杖站起身来,苍老的面颊镌刻着斑驳岁月,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开始,长老的腰早已直不起来了。于渊盯着那张他看了几千年的脸,长老那张慈爱的,除了父母兄妹外,最熟悉的面容。
其上全是破绽...
他们最终,真的连最亲近的人都瞒过了吗?
重煦很不对,从归家开始,就不对极了。
他着急调集兵力,制定战策,将自己一日复一日困在案台上,从不肯放松一刻。于渊可以理解他归家后极度想要为无相海做点什么,可他整个人完全是个矛盾体,他焦躁至极,却又缜密至极。
他做的每一件事,都像是在交代后事,仔细想想他要以身为饵这个计谋,于渊后知后觉,他给无相海留了退路,却唯独没有给自己留任何东西。
关于重煦的行踪,于渊听到过只言片语,他经常去佚城寻灵源长老,再者便是待在元宫之中议事,于渊从不多问。
直到那日,正是重煦在大祭殿教莺儿剑招那日,他从醴都下城议完事,去了一趟元宫,却与重煦双双扑了个空。
元宫内的装潢和三千年前一点变化都没有,看多了,全觉得是刺痛,他去到重煦寝宫,却发现整个宫殿都弥漫着药气。
他问宫侍,侍女便告诉他这是长老为君上开的调理的药物。
于渊多问了一嘴:他最近怎么了么?
侍女只是怯怯地说:君上最近脾气不大好。
重煦离开的前日,莺儿告诉他,那日夜里,她与重煦交手,发现重煦体内力量好过充盈,就算是独自去扶桑山,也一定能够全身而退的,说他们一定要相信哥哥。
再是今日,于渊注意到灵源长老慌乱地来到前线,又落荒而逃。
脑海中有一条线慢慢穿起了所有的不寻常。
跟随长老的途中,于渊突然意识到,自己还不知道那日重煦去大祭殿找他做什么,因为事务繁多,他已经很久没有回去了,但是目光一落在案台上时,便发现这里的位置变了。
他敏锐地在案台上翻找起来,最后在案下的暗格处,发现了一封厚厚的信。
小的时候,夫子要求他在父亲眼皮子底下读书,于渊最爱将话本图册藏在这个位置,只有家人知道。
于渊不敢打开。
他知道所求的真相就在这里,但他不敢打开。
于是他追到了宗祠,逼问着长老给他答案。
他的声音已经临近崩溃的边缘:“我都已经跟着您到这里了,您还不打算告诉我真相吗?”
长老握住拐杖的手一紧:“尊上想要什么真相?”
“兄长的变化,您要我一一数给您听吗?”
案上的香燃尽了,倏来的风扬起灰尘,穿过窗缝的声音像极了凶兽在哀嚎。
长老把脸埋进枯瘦的双手里,身体颤抖,满面泪水纵横,他这一生侍奉了两代圣君,送走了一个,如今或许又要送走另一个,他到了年纪,早已承受不住这些打击了。
“他的咒印,解开了。”
于渊替他揭晓了答案。
他怎能不清楚咒印解除的后果,意识迷失,身体失控,力量的汇集超过□□承受限度,最终,爆体而亡...
灵原长老面色苍白如纸,缓缓阖上双眼:“君上为无相海大局,去意已决,老朽,老朽...”
“呵呵,哈哈...”于渊状若癫狂地笑了出来,指着宗祠案前的先祖牌位,声调陡然一高,“您竟也忍心?您说!如今当着父亲的牌位,说您忍心眼睁睁看着您教养了千年的重煦去送死!”
“我们总在抉择。”
于渊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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