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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我是小白呀

时节如流,又这样过去两百年。

圣君每日的日程被安排得密不透风,于渊虽比他稍稍清闲些,却也要备受学业折磨。

住在郢城行宫里的小公主已经可以下地乱跑了,话也说得利索,先夫人的侍女碧水将公主养得白白胖胖,很是健康,只是小公主常常盼着回家,每每毓熙去看她的时候,她便要骑在域尊头上,缠着问:“爹爹,爹爹,莺儿什么时候可以回去找哥哥?”

毓熙也不知道她是要找哪个哥哥,只耐心哄道:“待莺儿身体再好一点就回来。”

小公主偶尔会失落地应下,只是过不了多久,便又没心没肺地撒欢去了。

不过更值得一提的另一件事是,在小公主降生的十年后,重煦那株守了两百余年的小白莲,终于开花了。那正是夜色浓郁之际,莲花散发出温柔的光亮,将整座后院都给照亮了。

放眼过去,白莲的花蕊中央,正蜷着一个小小的女婴,和当年无妄池中红莲绽开、圣君降世的场景如出一辙。

饶是见多识广的域尊与灵源长老,也不由得大吃了一惊。更不要说重煦当时的神情了,也说不上是惊喜还是惊吓,便是呆愣地站在那里,手上险些失力,差点将怀中的小女娃掉下去。

于渊接得及时,骂骂咧咧道:“你干什么?有气往别处撒去,摔我妹妹做什么!”

重煦又是愣了半晌,最后从于渊手中把小娃娃抢了回来。

再说后来,他又抱着孩子去大祭殿找域尊,颇有些为难地讲道:“我不知道怎么照顾她。”

毓熙眼角笑出了皱纹,逗了逗怀里笑咯咯的小丫头,说道:“这是无妄池的馈赠,就让她陪在你身边吧。”

时若荏苒,凄冷的元宫中多出了一个新生命,变得更富有生机活力,这么多年过去,算起来,那小娃娃如今该是和小公主出落得一般高了。

*

说起莲花,不免都有个特性,那便是嗜睡,莲瓣遮掩,只在特定的时候开放。

重煦虽是强悍的红莲,却也有这个毛病,小时候如此,现在半大一点也是。可奈何日日有早课,长老与域尊也对他甚为严厉,从未因他嗜睡习性而改过时间。

重煦也不曾抱怨,只等早课结束,回来稍稍睡一会儿回笼觉,长此以往,便成了习惯。

今日亦如是。

只是这日,在他宽大的床榻边,多了一个雪白的小团子。

“嘿咻...嘿咻...”

绒毛地毯上,小团子正在蛄蛹着向前,她双手撑着床榻,探出了一只小脑袋来。

她鼓着双黑溜溜、葡萄似的大眼睛,眼尾微微下垂,睫毛又长又翘,粉嫩的小嘴似樱桃,看上去活像个精致的瓷娃娃。她的头上总着个歪歪的角,只不过此时已经乱糟糟的了。

她好奇地四处观望着,像是在玩什么躲避游戏,手脚并用,颇为艰难地爬上床榻,也不顾榻上还有个人,肆无忌惮地开始乱拱。

重煦是被她生生踩醒的,他翻了个身,挣扎了好一会儿,接着掀开锦被坐起身,直直盯着这床上的罪魁祸首:“前日说来被窝里找吃的?昨日贴着我耳朵边唱歌...”

重煦眼底藏着无奈,道:“今日你又是要做什么?”

团子鼓着脸颊,看他脸色不太对,强行咧嘴笑了一笑,露出一排齐齐的小白牙。

重煦的脾气已经快被她磨得没有棱角了,他揉了揉眼睛,复又抬起头,朝团子招了手:“坐过来。”

团子闻言,乖巧地爬到重煦怀里,重煦捏住她肉肉的包子脸,视线落在她脑袋上,接着重新给她扎好头发,嘴里念着:“没事就不要去扯你那少得可怜的头发。”

团子怔了怔,随即握住他搭在自己脑袋上的手掌,一本正经说道:“莲莲!小白头发不少的!”

“不少就不少,还急眼了?”重煦低低笑了一声,才睡醒的嗓音有股特别的慵懒,像是一只大猫在呼噜。

“小白”是她给自己封的名儿,“莲莲”是她给重煦取的绰号。

话说最初,家里人都觉得小丫头取名是件大事,便商量着一起取个寓意好的名字。

于渊说,妹妹得叫“糯榆”,同他一起取“于”字音,动听又可爱,被重煦拒绝了。

毓熙思索了半日,拟了“若漪”——莲生素漪,水波不惊,只愿她一生平顺无澜。

长老想了许久,颤巍巍拟下“净薇”,说此莲花清净,薇者亦是花中良药,能治世间百疾。

重煦则将古书翻了个三天三夜,最终却只拟下“皎皎”二字。于渊也不甚满意,说这也太简单了。重煦懒得与他争辩,他只是想起莲花初绽开时的模样,愿她如月,皎皎无瑕,此生皆沐清辉,顺遂无虞。

四人都觉得自己的名字取得挺好,最终争执不下,便将这几个名字都写在了纸上,由小丫头抓阄自己决定。谁料最后,小丫头抓了一张纸,紧紧不松手,打开来,其上却是什么也没有写。

于渊说:“怎么是白纸一张啊?”

重煦便道:“或许是方才准备之时,不小心放漏了白纸,重新来罢。”

说着,他便要去拿走小丫头手中的白纸,可谁料,小丫头却是反手握住了重煦,咿咿呀呀道:“白,白...”

这是她第一次张口说话,将屋内四人都下了一跳。

毓熙笑道:“这是给自己取上名字了吗?小白,倒也朗朗上口。”

长老笑道:“看来丫头是个有灵性的,自己的名字要由自己决定。”

于渊打岔:“不行额,没有我取的好听!”

小丫头咿咿呀呀,还要往重煦怀里爬,重煦则是是捂住了额头,心底颇有些复杂...

小白,这是什么小猫小狗的名字?真取了以后会不会后悔?

思索至此的时候,小丫头指着重煦,又再次开了口:“莲...莲莲...”说着,她抱了上去,“莲莲...”

她惯是喜欢笑的,吃东西的时候笑,要抱的时候笑,犯错的时候也笑,齐齐一排小白牙刚好漏八颗,不多不少。重煦一个半大的小孩带着一个更小的孩子,从不甚熟练到得心应手,将小丫头养得白白胖胖,也把她的脾性摸得一清二楚。

若是嘴角咧得开开的,鼓楞着眼,那叫假笑,而眼睛弯得像月牙,小牙漏八颗,才是真开心。所以重煦知道,她怕是喜欢极了自己取得这两个名。

于是谁也没再多说,就随着丫头自己取的名字,叫了许多年。

回忆朦胧,一转眼,她的话都说得这般利索了。

小白摇头晃脑地盯着他,疑惑地开口道:“莲莲,怎么不说话?不想和小白说话吗?”

重煦似笑非笑地看着她,道:“这会是要晌午了,你睡醒了?”

小白松开了手,仰起脸:“嗯嗯。”

重煦的手指停留在她脑门上,不轻不重地弹了一下,笑得极为恶劣:“你醒了便来扰我,这是什么道理?”

小白“哎哟”一声,捂住脑袋撅起嘴,觉得好生委屈,分明是莲莲每日都要睡到晌午时分,她好心过来叫醒他,怎还成自己的不是了。

重煦不疾不徐地扫着她,视线落在了因裙角外翻露出的白皙小脚上:“你鞋呢?袜子也不穿?”

小白眨眨眼,嘿嘿傻乐了声,头埋进重煦怀里,又圈住他的腰,立刻把脚缩回裙子里。

她贯会使这招,重煦不吃她这一套,随即便唤了人来,应声而来的侍女瞧见殿中这幕,连忙道歉:“圣君恕罪,是奴婢没有看好小殿下,扰了君上休憩。”

重煦摆了摆手,吩咐道:“别跪了,将小白的鞋子拿过来。”

说着便抱着她下了床,又耐着心给她穿好侍女拿来的罗袜与鞋,出声威胁道:“下次再看见你不穿鞋四处跑,就等着被收拾。”

这话说得甚是凶狠,小白却只是应付似的点点头。她才不怕呢,莲莲惯会唬她。

重煦哪里不晓得她心里想什么,便不由分说地就把她放下来,走了。

“哎呀,等等我嘛!”

这个年纪的小丫头最是粘人,小白屁颠屁颠追上去,可奈何她的腿委实短得可怜,重煦走一步她要跑两三步,眼看着重心不稳就要摔倒。

侍女跟在后面想扶,小白却先被一只有力的臂膀捞住,重煦把她提溜起来,顺势带了出去。

元宫阔大,院子却布置得简单,奇山假石,泉水环绕,但要说哪里不好,便是太过素净些,但无相海此等无光境地,为院中寻些艳色也委实有些难。

重煦走到昔日的莲花池边,池面飘了几株浮萍,其下在没有什么东西了。重煦将丫头放下来,端详她眉眼——葡萄似的黑眼睛,鸦羽似的睫毛,樱桃似的小嘴,长相很是冰雪可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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