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蒙蒙,于渊撒欢玩得累极,还没出元宫便已经走得东倒西歪,玉澄唤侍女将他送回大祭殿,自己却没有离开。
她走向寝宫,彼时重煦已经躺在床榻闭上了眼睛。
他本体虽是无妄池中强势的红莲,却到底也是莲花,幼时,自然保留着嗜睡的习性。
玉澄轻轻打开房门时,重煦呼吸已经渐渐平缓了,月色笼罩于他白皙稚嫩的面庞,鸦羽般的睫毛微微颤动着。
她吹灭了最后一盏小烛灯,轻步走向榻边,将重煦漏在外边的小手放入锦被中,又掖好被角,静静坐在床沿,神色温柔。
直至夜色渐浓,大祭殿来了侍者接夫人回宫,玉澄这才离去,走时她亦嘱咐元宫侍女:“阿煦夜里会踢被子,照顾好他。”
守在殿外的侍女双双应是,待玉澄离开后,才小心地窃窃私语起来。
“尊夫人对圣君可真好啊,我看着觉比对小尊上还要上心呢。”
“可不是嘛,毕竟我听宫中老人说,自先圣君亡故后,玄龙一族也式微,自是要和如今元宫中还没成长起来的圣君修好,才保统治千秋万代顺遂嘛。”
“啊...”侍女讶异地捂起唇来,“原是这样...我还以为尊夫人是真心喜爱圣君。”
身旁的侍女蹙起眉来:“哪有你想得那么简单,这其中利害关系多着呢。”
“那如果真是这样,那圣君未免也太可怜了吧...”
“可怜?”侍女神色顿了顿,“君上贵为圣君,倒轮不到我们这些小婢女来可怜,况且你若是心疼君上,怎也不见你靠近用心服侍?”
“我...”那小侍女显露出怯怯的神情,“圣君虽是值得尊敬,可毕竟无妄池...听说那地方只要踏进一步,就会被红莲花拆得骨头都不剩,君上年纪这样小,面上却连笑容都少见,我总归觉得...唉,走吧走吧,我们还是做好本份事便好。”
话至此处,那二人也再没说些什么了,脚步声渐行渐远,终归于一片寂静。
风有些凉,将窗户吹得吱呀作响,重煦缓缓睁开眼,那双澄澈的漂亮眸子,有些暗淡了。
他翻过身,自己拢好了被子,再次闭上了眼。
*
孟秋之际,灵源长老居于元宫半月。
这段时日,是重煦两百岁的节点,亦是加固红莲咒印的关键时期。
自红莲在无妄池降生,长老便会在他后脊处种下咒印,因为红莲幼体身体承受能力较弱,一共四层咒印,便会每隔五十年加固。解除咒印,是一层比一层更艰难,按理说最后一次加固的咒印应该最轻松才对,但结果恰恰相反。要最后封印住所有的怨灵之力,便成了最艰难的一次。
不仅是对加咒者,亦是对承咒者。
力量一瞬膨胀又抽离,筋脉错乱拆骨剖肉,这样的疼痛,对于重煦年幼的身体来说,如同在鬼门关前来回奔走。可当灵源长老问他是否要再等一等时,这个尚没有完全懂事的孩子,已经毅然决然褪了外袍。
当毓熙抱住加咒结束的重煦时,他的面色已经全然惨白了,浑身上下不断颤抖,额头亦止不住地冒出汗珠,可他死死咬住苍白的嘴唇,怎么也不肯吭声。
毓熙不忍,想用力量替他镇住疼痛,却被灵源长老制止了,他死死握住手中拐杖,摇头喟叹道:“尊上,圣君必须自己挨过这一遭。”
毓熙蹙起眉头,他用几近颤抖的声音朝着怀中孩子道:“阿煦,疼是可以喊出来的。”
可是重煦没有听见,这个尚且年幼的孩子,实在承受不了超越身体极限的痛楚,深深地昏阙了。灵源长老说,熬过这次,以后再不会这样痛了,于是在这之间,谁也没有离开。
第二日的时候,于渊也一直守在元宫,小手紧紧扯住玉澄夫人的裙摆,眼中落下了金豆子,低低问:“娘亲,哥哥怎么了?”
玉澄替他将的眼泪擦掉,轻声说:“哥哥生病了。”
“为什么?哥哥一直皱着眉头?”
玉澄朝他摇了头:“因为哥哥很不舒服,小芋头长大了,等哥哥醒来,也要好好照顾哥哥,知道吗?”
于渊重重点起头:“芋头会的,芋头很喜欢哥哥。”
玉澄轻轻弯唇,又摸了摸:“好孩子。”
于渊看着床榻上的重煦,不知想到了什么,又哭了起来,玉澄无奈,便将于渊抱至身旁的毓熙怀中,轻道:“回去吧,大祭殿还有很多事,阿煦我来守着。”
毓熙点头,他吻了吻玉澄泛红的眼尾:“有事便遣人来唤我。”
“知道了。”
*
重煦醒来的时候,天际早已昏黑,他侧目看着宽大的寝宫,幽幽的长明灯散发着暗淡的光芒,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无边的孤寂便似潮水一般漫了上来。
可下一瞬,门开了,潮水褪去,孤寂被打破了。
玉澄迈着轻缓的步子走进来,当看到重煦睁开的眼睛时,便两步做一步上前,坐在床沿摸了摸他的额头,确定了温度不再异常,才终于放下心来,叹道:“烧退了。”
重煦愣愣地看着她。
玉澄问道:“阿煦,还疼不疼?”
重煦想说不疼,可他还没能发出声,眼中却先涌出了泪珠。
玉澄瞬间慌乱起来,这是头一回重煦当着她的面哭,将她吓坏了,她忙将重煦抱在怀中,轻轻哄道:“哪里还在疼?阿煦跟我说,好不好?”
重煦摇头,他问玉澄:“阿煦为什么要疼?长老为什么要在阿煦身上加咒术?”
“因为有些坏东西在阿煦身体里,会伤害阿煦...”玉澄下意识答道。
“所以他们都说阿煦是邪祟,是真的,对吗?”
“是谁...”玉澄心一紧,“是谁这样说?”
重煦没有再说话,只默默掉眼泪。
玉澄愣住了,年幼孩子眼眶中滚落的泪珠,砸得她心口钝痛,她拿帕子将重煦的眼泪擦干净,又温柔道:“阿煦,还记得上回我们去凡间看日出,我说过什么吗?”
重煦抬起强忍泪水的一双眼睛,几次张口,却没吐出半个字眼。
玉澄便也不再问他,径直说:“阿煦那时说,喜欢太阳,想要一个太阳,因为太阳的光芒带着无私与善意,照耀到每一个人。”
“阿煦是无妄池里出生的小红莲,天生拥有比旁人强大的力量,被拥戴为圣君,无相海的子民畏惧你,却也敬重你,是因为他们也想要受到庇护,也想要感受到圣君给他们带来的光芒。”
玉澄轻轻擦拭着他的脸颊:“所以啊,阿煦可不是什么邪祟,是小太阳才对。”
“小太阳...”
重煦眼瞳轻轻颤动。
玉澄继续道:“所以我和毓熙才这样喜欢你,芋头弟弟也喜欢缠着你,是因为阿煦给我们带来了很多很多的温暖,对不对呀?”
重煦在玉澄怀中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小手轻轻触摸到玉澄隆起的小腹,小声说:“阿煦喜欢弟弟,阿煦也喜欢妹妹,阿煦想要保护他们。”
玉澄又笑了:“妹妹也会很喜欢阿煦的。”
夜色更深了,乌云很沉。
重煦再一次睡着了,这次,他好像做了梦,断断续续地在呢喃,玉澄垂下头细细去听,他似乎在问:“如若阿煦...不是圣君,夫人...还会喜欢阿煦吗?”
玉澄摸摸他哭红的眼尾,神色温柔得可以掐出水来,她告诉重煦:“在旁人眼中,阿煦是高高在上的圣君,可是在娘亲心里,阿煦就是阿煦,只是娘亲的宝贝。”
重煦轻轻踢开被子,他睡熟了,也没在不安分地说梦话。
玉澄给他掖好被角,从半掩的窗户看向天际,月亮早已冒出了尖。
*
虽说如水的日子里少不了磕磕绊绊,但总的来说倒也欢脱。
嫘莺出生在一个春日,大抵是应了两个孩子平日里妹妹妹妹地叫唤,玉澄的确生了个漂亮的女娃娃。这可把于渊高兴坏了,每日都要抱着不撒手,可妹妹大抵是不喜欢他抱的,次次都要哭,反倒是重煦抱着的时候,她会咯咯直笑。因为这事,于渊还生了好一阵闷气。
只是可惜,妹妹没能在他们身边呆太久。
刚出生的嫘莺身体不太好,被送到南边郢城的行宫中去了,郢城是无相海最繁华的地界,也是地势最高,离太阳最近的地方,很适合修养。
他们虽见不着妹妹,但一落着空闲,便直往郢城行宫中跑。
故而他们时常难过的并不是妹妹的离开,而是...
玉澄的身体越来越不好了。
几年来,于渊早已数不清看过多少次灵苑台的医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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