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令送进太极殿后,皇帝当着徐公公的面撕成了两半。
“朕何时下过这样的旨?”
徐公公跪在御案前,不敢抬头。
那道军令用的是御用黄绫,印面也与皇帝常用的御印无异。可皇帝批示军务,从不用“就地擒拿”四字;真要拿人,必先写明罪名、军数与主将姓名。
“查内阁存档。”皇帝怒声道,“再查御印近三日由谁掌过。”
徐公公领命而去。
林冬亦与顾舒玄立在殿下,谁都没有提云阳王。此刻越急着辩白,越像是怕那道军令当真落下。
半个时辰后,内阁送来回话:军令所用黄绫与御笔房旧存相同,印也是真印,唯独内阁档册少了一张空白军令。
“空白军令何时不见的?”皇帝问。
“昨日午后。”徐公公战战兢兢道,“领用的是太仆寺周录事,说奉旨替北境调马。可太仆寺没有这笔领用记录。”
“周录事呢?”
“昨夜落水,尸身在西渠打捞出来了。”
皇帝盯着那份回话,脸色阴沉得几乎滴出水来。
顾舒玄上前道:“父皇,空白军令早已失窃,今日这道旨只怕不是临时起意。云阳王之事未查清前,不宜先动兵。”
“朕知道。”皇帝抬手按住额角,“可南国若真入境,等朕查清,青石关已经守不住了。”
“儿臣愿带人去查军报与旧驿线。”
“你留在京中。”皇帝看向他,“晋王既已出城,便让他去看南境的路。”
顾舒玄不便多言,只得领旨。
出了太极殿,林冬亦低声道:“空白军令在太仆寺失踪,旧驿车却从南境到了斜王府。两边像是同一条线。”
“周录事不过是收钱办事。”顾舒玄道,“能把御印、军令与云阳旧印凑在一处,背后必有熟悉宫中礼制的人。”
“宋女史的弟弟也在云阳别院抄录。”
“先找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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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婕妤送来消息时,林冬亦正在六尚查阅安胎药的领用册。
来的是瑶华宫的沐雪,跪下便道:“婕妤娘娘说,宋女史曾在她宫里借过一套旧礼服。那日她身边跟着一个新来的小内侍,左耳后有一粒黑痣,手里拿着尚仪局的通行牌。”
“赵婕妤为何忽然告诉本宫这些?”
沐雪身子伏得更低,“婕妤娘娘说,她如今只是婕妤,不敢再替旁人担罪。若娘娘肯将她的供词一并记在案上,她愿把知道的都说出来。”
林冬亦让人赏了茶,才道:“回去告诉你主子,知情不报与主动作恶是两回事。她若说的属实,本宫自然分得清。”
沐雪退下后,问云将一页旧名册递上来。瑶华宫近半年确实领过两张尚仪局通行牌,其中一张登记的是“内侍小安”,另一张却只留了半个姓。
“又只剩半个名字。”问云小声道。
林冬亦指腹压在那半个“宋”字上,“不是巧合。有人不愿留下完整的名字。”
正说着,撷芳宫传来急报。
江昭仪用了太医院送来的安胎香后,忽然腹痛不止。
林冬亦赶到时,江昭仪已经躺在榻上,额角尽是冷汗。青穗跪在一旁,手里还捧着半炉未燃尽的香灰。
许太医封了江昭仪几处穴位,脸色却十分难看,“胎象尚未大碍,可这香中有麝香。幸而娘娘只闻了片刻,否则后果难料。”
“安胎香从哪里来?”林冬亦问。
“御药房按份例送来的。”青穗答道,“药盒上有太医院的封条,奴婢验过才点上。”
林冬亦取过香盒。封条上的朱印端正,盒底却沾着一小片湿泥,与旧驿车牌上的砂土颜色相近。
顾舒玄从外面进来,见她蹲在灯下验泥,便道:“香是谁送来的?”
“一个新来的小内侍,左耳后有黑痣。”青穗道,“他说奉太医院的命令,奴婢便没有多问。”
左耳后的黑痣,正与赵婕妤送来的消息相合。
顾舒玄命人封住御药房,云客带侍卫去追送香的小内侍。不到一炷香,回报便到了:那人投进尚仪局后井,尸身已经捞出。
林冬亦闭了闭眼。
周录事、宋女史、送香的小内侍,一个接一个,死得都太快。
“娘娘。”青穗忽然唤她。
她指着香盒内壁,那里有一道被火燎过的浅痕,像是曾贴过一张纸。林冬亦用银簪挑开残胶,里面露出半粒细小的铜珠。
铜珠摇动时没有声音,底部却刻着三道相叠的弧纹。
顾舒玄接过铜珠,指节一点点收紧。
这枚铜珠,与虞美人当日说过的驯马响哨,竟出自同处。
毛婕妤与虞美人随后赶到撷芳宫外。御前侍卫拦住她们,毛婕妤隔着门问了两句,听说江昭仪暂无性命之忧,才将带来的参汤交给青穗。
“这参汤没有熏香,也没有旁的药材。”毛婕妤道,“请太子妃叫太医验过再用。”
她说完便拉着虞美人退到廊下,见阴美人随后赶来,竟没有像往日一样与她争执。阴美人远远看见封宫的侍卫,也只将手里的锦盒放在台阶上。
“是几匹旧软缎。”阴美人对林冬亦道,“没有香,料子也不名贵。江昭仪若用不上,便拿去给宫人做鞋面。”
林冬亦让宫女一一收下,又寒暄了几句才作罢。
阴美人见状转身便走,走出几步又回头,“那只玉扳指的事,臣妾还没谢娘娘。”
“美人不必谢。本宫查的是案,不是替谁讨人情。”
阴美人抿了抿唇,“臣妾知道。”
她走远后,顾舒玄才道:“她像是知道,有人在拿宫中旧物做文章。”
“她只是不愿再做傻子。”林冬亦将铜珠收进袖中,“这宫里,谁不是先护自己的命。”
许太医替江昭仪重新诊脉,确认胎象渐稳。那炉安胎香却被封在药房,御药房掌事女官也被带去问话。她说香料是按太医院旧方配的,领用册上有三处画押,惟独最后一处不是太医署的字。
“是谁的字?”
掌事女官看了半晌,“像是尚仪局的人。”
尚仪局刚失了一场火,女史又有两人不知所踪。
林冬亦当即命人把御药房领用册、尚仪局通行牌和太仆寺马料账搬到比凤殿。三本账册摊开,七个名字在不同地方反复出现:有人领过药,有人借过牌,也有人只在马料账上留下一个模糊的指印。
“把这七人都带来。”她道。
掌事女官迟疑道:“其中三人是先皇后在时留下的老人,早已告老回乡。”
“回乡不等于无迹可寻。”林冬亦朱笔一落,“查他们如今住处,查家中亲眷。人若已不在,便查他最后一次入宫的日子。”
顾舒玄翻着马料账,忽然道:“这里不对。”
林冬亦俯身看去。太仆寺三日前领走十二石青豆,名义上供北境调马,可这一批青豆的车牌却与旧驿行相同,车夫一栏只写了个“安”字。
“安是内侍的名字?”
“也可能是地方。”顾舒玄道,“京南有安平码头,水路直通白石渡。南国使团若有人提前来过,便能从那里换船上岸。”
林冬亦抬眸,“南国使团尚未入京,便已经有人替他们铺路?”
“也可能只是故意引我们往那里想。”
她将账册合上,“两处都查。真有其事,是线;故意留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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