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门鼓声连响九下。是边军急入京的信号。
林冬亦赶到宫墙上时,城门外已乱作一团。数十骑举着云阳王府的军旗,护着一辆染血的青篷车停在门下。守城校尉不肯开门,双方隔着闸门相持,弓弦尽数拉满。
“让开!”为首的副将高声道,“王爷重伤,须即刻入城请太医!”
“兵部有令,云阳军不得擅入京城!”守门侍卫喝道,“再上前一步,便按谋逆论处!”
林冬亦看向身旁的顾舒玄,“这是父皇方才下的令?”
“不是。”顾舒玄道,“父皇的军令只准诸军就地擒拿云阳王,没有封死南门。”
守门侍卫手里的副本随即送上城楼。纸张、御印、落款俱全,偏偏“南门”二字仍用旧称。三年前南门已改作承安门,兵部公文早不这样写。
“又是旧令。”林冬亦道。
顾舒玄抬手,“开门。”
侍卫迟疑,“殿下,若云阳王当真……”
“本宫在此。”顾舒玄取出太子金印,“出了差错,本宫担着。”
城门缓缓开启。
云阳军并未冲门,只护着青篷车入内,便纷纷下马。车帘掀开,云阳王从车中坐起,肩头缠着厚厚的白布,脸色灰败,手里仍握着一柄染血短刀。
他看见林冬亦与顾舒玄,先道:“江昭仪呢?”
“人在撷芳宫,暂且无恙。”林冬亦答道。
云阳王这才松了口气,往后一靠,仿佛这一口气已经耗尽了力气。
“南国军队越过黑石岭,打的是云阳旗。”他说,“本王追到青石关才看清,领头几人都是南国细作。他们带着云阳军制的箭,也有王府旧驿牌。若不截住,南境三座粮仓便要落入旁人手里。”
“青石关可曾失守?”顾舒玄问。
“关门未破。”云阳王冷声道,“失的是黑石岭外的旧驿。有人借驿线送军报进京,又借本王出兵,把谋反的罪名扣到云阳王府头上。”
顾寻萧也在此时策马赶回,身后押着两名南国军服的俘虏。
见众人都在,顾寻萧下马道,“黑石岭截住的便是这两人。他们供称,南国有人出银子,叫他们换上云阳军服,抢盐车、烧驿亭,再把消息送回京城。”
“谁出的银子?”林冬亦看向一旁的俘虏问道。
其中一名俘虏咬紧牙关不肯答。另一人却因伤势过重,低声说出一个名字:“柳……柳先生。”
顾舒玄眸色微沉。
“他从未露面,只在土地庙后留下银子。”俘虏道,“他说只要云阳王与京城生疑,南国便能趁关隘换防取回三座粮仓。至于长命锁、旧印和宫里的信,他说自有人安排。”
顾寻萧俯身捡起一截断裂的箭杆,闻了闻上头的松脂,“这不是南国军中常用的竹箭。是京城作坊制的,箭杆浸过松油,怕潮。”
“京中作坊多得很。”顾舒玄道。
“可南国军人不会专程带京城的箭去黑石岭。”顾寻萧将箭杆交给身后侍卫,“查各处弓弩铺子,近三个月谁买过大批箭杆。”
话音未落,那俘虏忽然咬碎了藏在齿后的毒丸。
事发突然,来不及抢救,人顷刻间便断了气。
另一人见状,疯了一般撞向车轮。云客及时按住他,恰好从他腰间掉出来一块黑木牌。
木牌正面是南国商队的路引,背面却刻着三道相叠的弧纹。
林冬亦与顾舒玄对视一眼,接过木牌,心中了然。
这记号已出现过数次,账册、马铃、假玉与军报之间,仿佛牵着一根看不见的丝。伸手能触到,却寻不到线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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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阳王入宫面圣时,江昭仪仍被封在撷芳宫。
皇帝没有立即撤去宫门外的侍卫,只命人将云阳王带入偏殿问话。云阳王跪得很直,将边关军报、南国俘虏的供词与副将沈砚的伤情一一呈上。
“臣若有反心,早可趁南国越境时自立关城。”他道,“何必还把军报送到京中,更不必将亲女与未出世的外孙留在陛下眼皮底下。”
皇帝沉默许久,命人复验那封密信与旧印。
云阳王看见旧印时,脸色陡然沉下,“这方印早已封存。十年前换印那日,臣亲手将它锁进别院的旧库,钥匙一分为三,分别在臣、账房与别院管事手里。如今三人一死一失踪,剩下那个也在南境随军。”
皇帝抬手,命徐公公把旧印放在两人之间:“你说此印封存十年,它为何会出现在长命锁里?”
“臣不知道。”云阳王答得干脆,“但臣知道谁最希望它出现。”
“你指谁?”
云阳王抬眼,目光从殿中几名内侍身上掠过,最后落回御案:“盼着陛下先疑云阳,再疑小女的人。”
殿内无人敢动。皇帝指尖在案上敲了一下,“朕问的是名字。”
“臣若有名字,早已带兵去拿。”云阳王不卑不亢,“臣守南境多年,不是不能回京,是不敢离开。只要臣一走,便有人替臣说话。如今看来,臣还是低估了那人的胆量。”
闻言皇帝没有说话,倒是一旁的顾舒玄开口:“王爷在旧驿站可曾见到宋女史的弟弟?”
“并未,臣只见到一盏未熄的灯。”云阳王道,“灯下有一本抄到一半的军册,末页写着‘先入京’三个字。不过墨却不是军中所用。”
“军册还在吗?”
“被人带走了。”云阳王咳了一声,肩上伤口又渗出血来,“他们不怕臣追,只怕那本军册送进京。”
顾舒玄疑惑,“您为何不先送一封家书?”
云阳王沉默良久,“因为送不出去。南境三条驿线都有人盯着,能进京的信,未必能到你手里。能到你手里的,未必还是臣写的。”
皇帝看了顾舒玄一眼,随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吸气,神色微沉,终究没有追问江昭仪这些年收过多少真假家书。
顾寻萧忽然道:“黑石岭那两名南国人说,给银子的人只留下‘柳先生’三个字。可我在土地庙里找到了另一件东西。”
他从袖中取出一块烧焦的布片。布片上绣着半截云纹,针脚细密,不像军旗,倒像是某种礼服的内衬。
云阳王只看了一眼,便道:“这是京中织造的缎子。”
顾寻萧将布片放在案上,“南国不过是刀,握刀的手还在京城。”
一切已经了然,皇帝目光沉沉,若有所思。
“宋女史的弟弟呢?”顾舒玄问。
“他不在云阳别院。”云阳王道,“三日前有人借我的名义把他调往青石关抄录军册。等臣追到旧驿时,只找到他的鞋。”
顾舒玄听见这话,指尖一点点收紧。
皇帝终于下旨,云阳王府谋反之罪暂不成立,撤去对云阳军的擒拿令,仍命兵部查明南国细作与京中接应之人。
撷芳宫解封,江昭仪仍是昭仪,云阳王也没有额外封赏。君臣之间隔着多年猜忌,皇帝肯收回“谋反”二字,已是给出的最大体面。
赵婕妤的禁足照旧,瑶华宫门外的侍卫并未撤走。她送来的那份口供被记入案卷,却没有换来任何恩典。
林冬亦去撷芳宫传旨时,江昭仪正坐在窗下拆一封父亲带回的家书。
“父王说,等南境安稳,便把京中别院的旧账全部送来。”江昭仪道,“这回臣妾不再留任何一页。”
“昭仪能这样想,臣妾便放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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