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礼房的旧册从尚仪局一摞一摞搬进比凤殿。
初秋的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册页哗啦作响。林冬亦坐在案后,指尖压着一页沾满墨迹的名录。那页纸边被火燎过,焦黑处恰好遮住了一行小字,只露出半个“冯”字。
“这个人是谁?”。
掌事女官躬身道:“回娘娘,是冯司籍。先皇后在时便在礼房当差,后来因眼疾告退,名册上记着病故。”
“病故?”
“是。三年前报上来的。”
顾舒玄翻过另一册,目光落在一笔被墨水涂抹的记录上:“三年前她还领过一次云阳王府贡物验看。既然病故,谁替她按的手印?”
掌事女官脸色微变,接过册子看了半晌,才道:“这……奴婢不知。”
林冬亦没有责问,只让问云把旧名册全部摊开。冯司籍的名字并非只出现一回。她告退之后,礼房每隔数月仍有一笔“冯氏领用”的记录,物件有时是封泥,有时是宫绦,有时是一小匣南地松烟纸。
“冯司籍没有死。”顾舒玄道。
“也可能是有人借她的名字办事。”林冬亦将朱笔在那几个“冯”字旁轻轻一点,“先查她当年住过的地方。”
云客领命而去。
不到半个时辰,他便带回一只旧木匣。匣中没有人,只有半截蓝绦,绦尾缀着三道极细的弧纹。绦上沾着蜡油,颜色与无名木匣里的蓝丝相同。
“是在掖庭西角一间废屋里找到的。”云客道,“屋门多年不用,门槛上却有新泥。属下查过,昨夜有人在那里落脚。”
林冬亦捻起蓝绦。针脚并不精细,三道弧纹也不是绣上去的,倒像用烧红的针尖在绦面上烙出来的。
“这不是礼房的手艺。”她道。
“绣房的针脚,礼房的东西。”顾舒玄抬眼,“有人把两处的物件混在了一起。”
话音未落。云客袖中一枚铜片落在地上,发出极轻的一声脆响。
“属下在废屋后墙发现暗道。”他说,“通往旧浣衣局。里面有血迹,还有一只被砸破的女史腰牌。”
林冬亦当即起身。
旧浣衣局早已废弃,院中荒草没过脚面。云客带人拨开倒塌的竹篱,在一间堆放旧木桶的屋里找到了一个昏迷的女人。她穿着粗布衣,手腕被麻绳勒出紫痕,肩头有一处刀伤,脸上却还留着礼房女史常用的淡妆。
“宋女史。”掌事女官认出了她。
宋女史被抬回东宫,太医替她清理伤口。她昏睡了两个时辰才醒,睁眼看见顾舒玄时,第一句话不是喊疼,而是:“长命锁……已经送进宫了吗?”
“送进去了。”林冬亦道,却又疑惑,“你为何会问这个?”
宋女史的嘴唇白得没有血色。她撑着坐起,目光先落在蓝绦上,继而慢慢摇头:“不是这条路。你们走错了。”
众人一脸不解,不知她在说什么。
顾舒玄心中了然,将那枚铜片放在她手边,“旧驿、礼房、绣房,哪一处才是你说的路?”
宋女史盯着铜片,像是想起了什么,指尖忽然发抖。过了许久,她才低声道:“柳先生不是一个人。”
闻言,殿中一静,落针可闻。
“你见过几个?”顾舒玄问。
“我不知道。”她闭上眼,“每次送东西来的人都不同,有时是商人,有时是内侍,有时是戴帷帽的女子。他们都自称柳先生,手里却各有一枚柳叶签。签上没有姓名,只有一道、两道,或三道弧纹。”
“弧纹代表什么?”林冬亦有些急切。
“我只知道,三道弧纹的人能叫我开礼房的旧库。两道弧纹的人能从我这里取走册子,一道弧纹的人只管送信。”
宋女史说到这里,喉间忽然一阵发紧。许太医递过温水,她只抿了一口,便继续道:“我不肯开库,他们便把我弟弟带走。他们不逼我写假军令,只让我认一枚印,说印是真的,剩下的事与我无关。”
“你认了吗?”
“没有。”宋女史苦笑,“我认的是封泥,不是军令。可他们早已找人临过我的字,连我自己看了都要迟疑。”
林冬亦问:“冯司籍呢?”
宋女史沉默片刻,“她替我挡过一次。她说,礼房里没有谁能护住谁,只有谁先闭嘴,谁才能多活几日。”
“她还活着?”
“应当活着。”宋女史颤颤巍巍,“最后一次见她,是在安平码头。她被一个自称柳先生的人带走了。”
-
云客当夜领命赶往安平码头。
码头上停着七八艘运粮船,船头挂的灯笼被风吹得东倒西歪。船夫们看见浩浩荡荡一队人手持长剑,纷纷跪下,只有一个独眼老船夫仍站在船尾,手里攥着一根湿透的竹篙。
“老人家,这几日可有穿旧青布斗篷的妇人上船?”云客上前小心询问。
老船夫抬眼:“码头每日来往千人,小人如何记得?”
云客把一锭银子送到船夫跟前,又问了一遍。
老船夫见状,喉结动了动:“有过一个。她不是来坐船的,是来等人。等到三更,没等着,便往北仓去了。”
“她等谁?”
“一个穿内官监旧服的人。那人右脚有些跛,左耳后有黑痣。”
“人呢?”
“没上船。”老船夫指着远处一座废弃粮仓,“后来只听见仓里有争吵。再去看时,里头只剩一双鞋。”
云客带人搜进北仓。粮袋早已霉烂,鼠洞沿着墙角连成一片。最里侧的木架后却藏着一个少年,身上只穿一件单衣,手腕被麻绳磨破,怀里死死护着一册湿透的抄本。
“你是宋女史的弟弟?”云客问。
少年抬头,先看见他腰间的暗纹,才撑着墙站起来:“我叫宋砚书。姐姐……姐姐还活着吗?”
“活着。”
听到姐姐还活着,少年像被抽走了力气,靠着粮袋滑坐下去。许久,他才从湿抄本里撕下一页:“他们让我照着旧库封条抄一遍,说只要认出印便放我走。我不肯,他们便威胁说要杀了姐姐。”
顾舒玄接到东宫回报时,宋砚书已经被送到偏殿和宋女使相见,两人抱在一起痛哭不止。那一页纸上只有几行潦草字迹,最末写着一个名字:安福。
“安福是谁?”林冬亦疑惑。
宋砚书答道:“是从前在礼房当差的内侍,后来去了内官监。他不是主事,只替人传话。那日他拿着三道弧纹的柳叶签,说只要我把封条画对,便能离开。”
“你见过他的脸?”
“见过。他左耳后有黑痣,走路时一瘸一拐的。”
闻言众人心头一紧。
赵婕妤送来的消息、送香内侍耳后的黑痣、冯司籍方才的描述,像三根散落的线,暂时拴在了同一个名字上。
顾舒玄却没有立刻下令抓人,只问:“安福如今在哪儿?”
广元翻了翻名册道:“内官监名册上,他昨日领了出宫牌,说是去替御药房取药。宫门记录显示,他没有出城。”
林冬亦道:“那他还在宫里。”
“且一定知道宋砚书已经被找到。”顾舒玄将那页湿纸折好,“从现在起,安福碰过的每一件东西,都要封存。先别打草惊蛇。”
宋女史听完,忽然抓住林冬亦的裙摆:“娘娘,可千万别让他死了。”
林冬亦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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