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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 40 章

绣房在宫城东南角,平日只听得见剪刀裁布的咔嚓声。那一夜,宫里的掌事女官奉林冬亦之命赶到,翻遍了存放旧礼服的箱笼,果然找出一只夹层。

夹层里躺着三枚柳叶形的薄签。

三枚薄签一字排开,柳叶形的边缘都缠着同样的蓝丝;签面不写姓名,只分别烙着一道、两道、三道弧纹。

“这不是绣房的物件。”掌事女官道,“三年前先皇后薨逝,宫中清点遗物时,曾有一批旧绣样送来重修。后来其中两箱不知所踪,想来便是那时混进来的。”

林冬亦用银针拨了拨柳叶签。签身极薄,背面贴着一层蜡纸,蜡纸上写着几个极小的数字,正好与礼房册中三笔领用相合。

顾舒玄以银针挑起最薄的那一枚:“一道只管送信,两道取册,三道才能开库。每个人只认手里这一段,抓住了也问不出上头。”

“那冯司籍呢?”

云客从门外进来,躬身道:“殿下,娘娘。人在安平码头找到了。她没有被带走,是自己藏在一艘空船里。船夫说,她手里捏着一枚三道弧纹的柳叶签,像是在等什么人。”

冯司籍被带入宫时,头发已花白,身上披着一件旧青布斗篷。她见到宋女史,只轻轻点了点头,竟没有半句寒暄。

见众人都在,冯司籍却显得格外安静,既不挣扎,也不反抗。

“是你把旧印拓样交出去的?”顾舒玄看了她一眼。

“是。”冯司籍回答的很平静,“我不交,他们便要杀了我孙儿。奴婢也是没办法。况且奴婢交的只是拓样,不是真印。至于谁依着拓样造了假印,奴婢就不得而知了。”

“柳先生是谁?”林冬亦真的很好奇。

冯司籍垂眼看着手中的柳叶签:“柳先生只是一个称呼。拿一弧签的,叫柳先生;拿三弧签的,也叫柳先生。这个称呼传来传去,连他们自己都未必知道究竟替谁办事。”

“你见过三弧签的人?”

“见过一次。”

“是谁?”

冯司籍抬头,眼底掠过一丝惧意:“一个穿内官监旧服的人。走路摇摇晃晃,耳后似乎有颗黑痣。他说自己奉的是宫外贵人的令,却从未说过那位贵人是谁。”

顾舒玄的手指在案上停住。赵婕妤送来的消息,送香内侍耳后的黑痣,竟与冯司籍说的一模一样。只是那内侍已经死了,旧服也能换人穿,眼前的相合未必就是同一个人。

“那人如今在哪里?”

“奴婢不知。”冯司籍摇摇头,“他给了我一块绣房的旧料,说若事情办成,便把它烧在礼房门口。那料子上绣着三道弧纹,是告诉旁人,三弧已过,不能回头。”

顾舒玄将那块旧料摊开。蓝丝在灯下泛着冷光,针脚细密而稳,显然不是仓促缝成。

“这不是绣房近年的针法。”林冬亦道。

绣房女官认了半晌,低声说:“像是先皇后在时的旧绣样。”

“先皇后身边的人早已散尽。如何查证?”林冬亦道。

“散尽的人,未必都死了。”顾舒玄说。

与此同时,顾寻萧已在南门外等候南国使团。使团带来的不是战书,而是边境三名私自越界的南国军官,以及一册被撕去半页的军需账。

消息传回太极殿,皇帝召了众人一同议事。

“他们承认有人以重金雇佣散兵,换云阳军服,劫盐车,烧驿亭。”顾寻萧在御前道,“但他们说,出钱的人不是南国官府,只是一个往来两国的商队首领。”

皇帝看着那册账,没有问顾寻萧为何不把人押回晋王府,而是直接带进宫来:“商队首领呢?”

“死在黑石岭。”顾寻萧道,“死前只留下一句话:柳叶入宫,旧印归京。”

云阳王江燮在旁听着,脸色渐渐沉了下去。他取过那册军需账,翻到最后一页,指着一处被墨涂过的地方:“这里是云阳军旧驿的暗记,不是南国军中所用。”

“王爷可认得?”顾舒玄问。

“认得。”江燮道,“这是我府中旧账房的记号。那人三年前便死了。”

顾寻萧抬眸,指腹压住账页上的墨痕:“人死了,记号却替活人留着路。”

皇帝没有说话,隔了半晌才开口,“既然这样,那就查查,也别让云阳王白白蒙冤。”

-

安福是在御药房后院被找到的。

他没有逃,也没有毁掉身上的东西,只蹲在井边洗一只青瓷药碗。那只碗底沾着一圈洗不净的朱红,像是有人将印泥倒进去过。

云客按住他的肩时,他只回头看了一眼,并未挣扎,便道:“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公公既然识相,那便请吧。”云客将他押入偏殿,“三道弧纹的柳叶签在哪里?”

安福笑了一声:“签不是我的,命才是我的。”

“谁给你的命?”

他垂下头,不再说话。

云客随即命人搜身,从安福鞋底夹层里取出一粒白蜡。蜡粒捏开,里面是一小片薄如蝉翼的纸,纸上只写着一个“归”字,落款处压着半道弧纹。

“你要把东西送回哪里?”

安福的脸色终于变了:“小人只是替人传话,其余的一概不知。”

“你见过冯司籍,也见过宋砚书。你说自己只是传话,手上却有旧印的封泥。”顾舒玄将药碗放在案上,“安福,你当真以为死一个周录事,便没人知道军令从何处来?”

安福抬眼,忽然笑得有些古怪:“殿下查得很快啊。可您查得越快,死的人便越多。”

话音未落,他便咬碎了藏在齿后的蜡丸。

云客早有防备,一把扣住他的下颌,将药丸从喉间抠出。安福却仍咳出一口血,毒已经化开了。

许太医赶来施针,安福硬撑了片刻,终于气若游丝道:“柳先生……不是名字,是门……三道弧,开第三道门……”

“第三道门在哪里?”顾舒玄俯身问。

安福眼珠缓慢转动,像在看一个极远的地方:“绣……绣……”

后面的话被一口黑血截断。

林冬亦闭了闭眼。宋女史说得对,安福不是最上头的人。他死前留下的半句话,既像供词,也像有人故意让他带到他们耳边的另一枚钩子。

-

与此同时,徐公公又来传召。

江燮伤势未愈,仍坚持亲自跪在皇帝面前;江昭仪隔着屏风听审,顾寻萧与顾舒玄分列两侧。

皇帝把那册军需账推到江燮面前:“王爷可认得账上这枚暗记?”

“认得。”江燮道,“是云阳旧账房的标记。可此人三年前便已病故,账房也早换了人。”

“旧人已死,旧记还在。”皇帝道,“你叫朕如何相信,云阳王府没有借南国之手做局?”

江燮抬头:“若臣要做局,便不会让南国军服穿在敌人身上,更不会叫他们把云阳箭拆开来用。那不是借刀,是把刀柄递到陛下手里。”

顾寻萧接道:“儿臣在黑石岭看过那些人。他们抢的是盐车,不是城池;烧的是驿亭,不是粮仓。有人要的不是南国取胜,是王爷离开封地。”

“朕知道。”皇帝沉声道,“朕只是要知道,谁敢把朕当成棋盘上的一枚子。”

此话一出,众人汗颜,无人敢回答。

江昭仪隔着屏风道:“陛下,臣妾不求父王回京受赏,只求您把‘谋反’二字从云阳王府名下拿开。父王镇守南境一生,若连这两个字都洗不掉,日后边军又该如何镇压叛乱?”

殿内静了很久。皇帝望着屏风后的影子,终究没有再追问她是否知道更多,只命徐公公传兵部尚书入殿。

徐公公随后呈上旧档,证明云阳王府换印之后,旧印确实封存于别院;兵部又呈上黑石岭守军的口供,证实南国军人所用的云阳箭镞,箭杆却来自京城作坊。两份证据一前一后,像两块沉重的石头,终于把“云阳王谋反”四个字压出了裂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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