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和宫在西六宫最深处。
宫门外有两株老海棠,枝叶尚未全黄,蝉声却已稀了。初秋暑气未退,墙根的青苔仍湿润润的。云致被送来时,宫里只有两个洒扫宫女,连冰鉴都还没有添水。
六尚送来的册封礼堆在正殿,绛紫宫装、赤金簪钗、南珠耳坠,件件都不是她从前能碰的东西。云致只看了一眼,便叫人把那只绣着并蒂莲的枕套收进柜里。
“宝林,这可是御赐之物。”小宫女怯怯提醒。
“我知道。”云致道,“只是安和宫潮气重,先别拿出来,免得受了潮。”
她说得认真,旁边的觅儿险些笑出声。
觅儿是林冬亦从昭华台拨来的,入宫已有好几年,眉眼不算出挑,做事却利落,况且林冬亦也念着她的好。她进门先看了一圈,便让人把窗纸换了,又把东墙那张漏风的桌案挪到廊下阴影里。
“主子莫怪奴婢多嘴。”觅儿道,“这宫里赏赐再贵重,也没有自己的身子要紧。皇上若问起来,便说奴婢自作主张。暑气未退,绛紫厚料别急着穿。”
云致看着她:“太子妃叫你来,是为了替我挡事?”
“主子这话说得吓人。”觅儿把一碗姜枣茶推过去,“太子妃只说,您从绣房出来,手上全是针眼,叫奴婢先把人照顾好。至于旁的事,谁也不许在您跟前胡说。”
云致捧着茶碗,热气熏得眼眶发酸。
她进宫这些年,旁人的话听得多了:长得好,是狐媚;做事快,是爱出风头;不开口,又成了装可怜。林冬亦只在调令上写了“善绣、勤谨”,那些话便再也沾不到她身上。
“太子妃可曾说过,皇上为何封我?”云致问。
觅儿顿了顿,“皇上的心思,奴婢哪里猜得着。娘娘只管记住,封号是皇上给的,日子却是自己过的。”
“自己过?”
“先把安和宫的冰鉴添满,再把身边的人看清楚。”觅儿把窗扇支开一线,“宫里人人都说争宠,奴婢看着,先把日子过稳才是真的。”
午后,林冬亦亲自来了安和宫。
云致起身行礼,动作仍是宫女的规矩,膝盖落得很轻。林冬亦扶了她一把:“如今是宝林,不必动不动便跪。”
“礼不可废。”云致道。
“你倒比许多人明白。”
林冬亦看了眼桌上未拆的首饰,“不喜欢?”
“不是不喜欢,只是觉得太贵重。”云致低声道,“奴婢……臣妾怕用坏了。”
“坏了便换新的。”林冬亦道,“赐给安和宫的东西,原就是给人用的,不是叫你供起来的。”
云致抬眸,犹豫了片刻:“太子妃,臣妾原本要去东宫做绣活。如今忽然封了宝林,是否给您添了麻烦?”
“你没有给本宫添麻烦。”林冬亦道,“麻烦是从天上掉下来的,谁也躲不过。”
云致没忍住,唇边轻轻弯了一下。
“你若不想争宠,便不必学那些争宠的手段。”林冬亦把一枚东宫腰牌放到她手中,“只是安和宫的人要换一批,宫里送来的物件先让觅儿验看。皇上若召见,不许推辞,也不许擅自做出头鸟。”
“臣妾明白。”
“还有,绣房的事已经结了。芍药被送去浣衣局,卢掌事也换了人。往后有人拿旧事欺负你,直接来找本宫。”
云致握紧腰牌,眼中终于有了几分真切的感激。
林冬亦离开后,觅儿替她整理衣柜,在一件旧宫装的夹层里摸到一只小小的木扣。木扣磨得发亮,边缘刻着一道歪歪扭扭的云纹。
“这是什么?”觅儿问。
云致连忙接过,贴在掌心:“旧物。”
“旧物也不至于这样护着。”
云致没有回答,只把木扣收进贴身荷包。
觅儿看了她一眼,没再追问,只把柜门合上:“安和宫虽偏,耳朵却不少。往后说话先看窗,走路先看影子。若有人来送东西,先问是哪一处的牌子,再问奉谁的口谕。”
云致点头:“觅儿姐姐在昭华台时,也这样小心吗?”
“昭华台那几年,宫里人人都在查修缮银,奴婢便学会了这些道理。”觅儿顿了顿,“后来案子闹起来,许多曾经笑得最大声的人,一夜之间便没了影子。宫里风向变得快,主子要记住,今日对你笑的人,明日未必还认得你。”
云致捧着茶盏:“那姐姐为何愿意来安和宫?”
“太子妃吩咐的。”
“只是因为太子妃吩咐?”
觅儿把一双新制的棉袜放到她脚边,淡淡道:“也是因为娘娘看着不像会害人的人。奴婢伺候过许多人,最怕的不是恶人,是表面无害、心里却能把人骨头拆了的主子。”
云致失笑:“我不会拆人的骨头。”
“奴婢失言了,请主子恕罪。”觅儿说的有些交心,不觉发现有些僭越。
“无妨,你我二人没什么不能说的。”
听罢,觅儿才又安心下来,随即半开玩笑道,“安和宫里目前只有我们几人,若主子真要拆,也没有几副骨头够用。”
话音落下,两人都笑了。笑过之后,宫室里那点生疏终于散了些。
当晚,云致第一次独自坐在宝林的妆台前。镜中人穿着从前不敢触碰的绛紫衣裙,发上簪着内务府送来的白玉簪,眉眼仍是她自己的,偏偏看着陌生。
她拆下玉簪,换回那枝旧木簪。
觅儿在一旁看着,欲言又止。
“先收着。”云致道,“明日若有人来问,便说玉簪碰坏了。”
“娘娘这是何苦?”
“不是苦。”云致望着镜中的自己,“只是我还没学会,如何做一个宝林。”
觅儿把灯芯挑亮:“不必学得太快。宫里的人来了又走,能把自己的心守住,便已经很难得了。”
只是,这木簪不一样。
那是苏景明给她的东西。
他们相识于微时。那年她刚入宫,年纪小,初秋夜里在绣房后头挑灯穿针,热得额角冒汗,指头却因久握针线而发僵。轮值的小侍卫苏景明从墙根经过,看见她把一块冷硬的饼掰成两半,便把自己怀里的青梅递给了她。
“拿着。”少年那时还没有如今的沉稳,耳朵被夜风吹得通红,“我吃过了。”
云致看了眼他空空的手:“你骗人。”
“你要是不吃的话,那咱们就要一起挨饿了。”
后来她替他补过被刀尖划破的护腕,他替她在暴雨夜守过绣房后门。她被掌事罚跪时,他不能替她求情,便在宫墙外站了一夜;他练刀伤了手,她也不能去送药,便把药粉藏进一只绣着竹叶的荷包里,托小太监转给他。
他们从未说过“喜欢”二字。
宫门之内,许多话一旦说出口,便有了被人拿捏的把柄。可彼此都知道,对方是自己在这深宫里唯一不肯舍下的人。
苏景明第一次升为御前侍卫那日,曾在绣房外等了半个时辰。他想告诉云致,自己有了正式的腰牌,往后不必再躲着巡夜的老内侍;可等她从偏殿出来,身后跟着掌事女官,他便只好侧身让开了路。
云致走出几步,忽然回头,把一枚缝得歪歪扭扭的木扣塞进他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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