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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 清梦散

“你们姐弟俩躲在这儿说什么悄悄话呢?”明玉笑嘻嘻地从舱里钻出来,手里举着九连环,“快说快说,有什么秘密也叫我听听!”

她见润玉和黛玉都跌坐在船板上,脸色煞白,不由怔了怔,“咦?你俩不过才在船头站了一盏茶的工夫,怎么跟从阎王殿里走了一遭似的?”

黛玉不答,只慢慢坐起身来,手心紧紧攥着那角青衣,指节还在微微发抖。

她忽然撑起身子,踉跄着扑到船舷边,望向江面。

润玉也挣扎着爬起来,趴在船舷上顺她的目光望去——只见大船数十丈外,一叶扁舟正贴着水面悄无声息地滑行。

舟上立着一人,麻衣青袖,身形清癯,正不紧不慢地摇着桨,那姿态从容得像在自家后园踱步。

黛玉急声喊道:“快!快叫船工开船,追上那人!”

润玉心知有异,拔腿便往船尾跑,连声催促船工加桨。

大船顿时加速,桨叶翻飞,破浪疾行,可不管怎么追赶,那小舟始终隔着那么一箭之地,不近不远,悠悠地在前头引着。

船工们累得汗如雨下,船速已快得两舷的水花飞溅起半人高,那小舟却仍是不紧不慢的,仿佛与他们之间横着一道看不见的屏障。

如此追了小半个时辰,江面渐渐开阔,远处已可见岸上炊烟人迹。

那小舟忽然一偏,拐进一片密密匝匝的芦苇荡中,桨声一歇,青衣人影便隐没在碧森森的芦花深处,再也寻不见了。

黛玉扶着船舷,望着那片摇曳的芦苇,眼圈倏地红了。

她慢慢摊开掌心,那一角青衣料子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青碧的色泽在日头下泛着柔润的光,上头还残留着一点极淡的清冽气息,似竹、似莲,又似远山晨雾。

她指腹轻轻摩挲过料子上的纹路,低声喃喃:“我若知道你是谁,也就罢了……”

润玉站在她身后,望着姐姐苍白的侧脸和掌心里那片青布,忽然觉得,这世间的事,或许真不是圣贤书里那些道理能说尽的。

他沉默着,把涌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只余江风徐徐,吹得芦花如雪,纷纷扬扬落了满船。

方才暗中救下黛玉的,正是青华,前世为居住在青华长乐界,主世间救苦度亡的东极青华帝君,本世任职地府十阎王,主六道救苦轮回。

此番来侵袭黛玉的黑雾煞毒,乃是昔日青华斩断红鬼草后,遗留凡尘的九幽戾气。这缕煞毒逃脱地府,无依无归,逃窜到人间,已无是无主无神,唯独一点戾息,却依旧识得绛珠仙体的本源灵体,一路悄然追随舟船,蛰伏伺机,只待时机发难,欲吞魂破劫。

若非青华掐得命数,出山赶到此处暗中护佑,此番黛玉早已神魂俱灭。

这最后一世的历劫便会失败,最终化为九幽本源,为那一缕戾气解厄度灵,化为他们重生之本源。

贾敏听得船头异动,扶着紫鸢的手急急赶出舱时,只见润玉跪坐在船板上,怀中抱着双目紧闭的黛玉,面色煞白如纸。

黛玉见那人离去,她满心郁结无解,焦虑之下,加上方才毒煞入体,一低头便倒了下去,被眼疾手快的润玉抱在了怀中。

明玉还傻愣愣地举着九连环,嘴里“这、这”了两声,半个字也说不囫囵了。

贾敏三步并作两步扑过去,一把将女儿搂进怀里,只觉黛玉浑身冰凉,那寒意隔着夏衫透过来,竟像抱了块江心深处的寒玉。

她颤着手去探黛玉鼻息,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只有胸口还微微起伏着,像一盏将灭未灭的灯。

“玉儿!玉儿!”贾敏连唤数声,黛玉的眼睫颤了颤,似乎听见了母亲的呼唤,用力将眼皮掀开一条缝。

那目光茫茫然散着,落在贾敏脸上,认了半晌,忽然嘴角往下一撇,攒了满腹的委屈和惊惧,全化作了软软的一声:“母亲——”

才吐出这两个字,便合了眼,身子一软,彻底栽倒在贾敏怀里,再没了知觉。

贾敏只觉得心口被狠狠揪了一把,眼泪刷地就下来了,却硬咬着牙不肯出声,只将女儿紧紧搂住,吩咐下人快抬进舱里去。

接下来三日,大船靠了岸,停泊在舟山码头。

贾敏遣了润玉亲自带着几个得力家人上岸遍访名医,可那些坐堂的大夫一个个捻着胡须把了脉,都是摇头蹙眉,只说这位小姐脉象虚浮不定,似寒非寒,似热非热,像是受了极重的阴邪之气侵体,却查不出病源何在。

开出来的方子无非是些参苓白术、当归黄芪的温补之药,灌下去几剂,黛玉的烧退了又起,起了又退,人始终昏昏沉沉地睡着,偶尔惊醒,也只是含含糊糊地喊一个名字,听不真切,像是“清”又像是“青”。

贾敏守在床边,眼眶熬得通红,手里攥着帕子,一宿一宿地不敢合眼。

到了第三日黄昏,贾敏正在灯下捧着药碗发愁,紫鸢忽然快步进来,低声道:“太太,外头来了个游方药郎,看着年纪不大,背着药箱在码头边摆了个摊子。方才润玉少爷路过,他竟主动问起咱们船上是不是有位小姐病着,说能治。润玉少爷瞧他说话有几分道理,便请了进来,如今在二舱候着呢!”

贾敏搁了药碗,擦一擦眼角,命人快请。

那药郎进来时,贾敏只觉得眼前微微一亮——这人一身半旧的青布衣裳,洗得干干净净,腰间系着条玄色带子,头上戴顶竹笠,压得低低的,只露出半张脸来。

下颌线条清隽,鼻梁挺秀,虽看不清全貌,已觉气度不凡。

他进门便揖了一礼,声音清润如泠泠泉水:“太太,在下略通岐黄,听闻令嫒病势沉重,特来一试。”

贾敏听他言语有礼,心下先信了三分,忙引他到榻前。

药郎在床沿坐下,伸出三根修长的手指轻轻搭上黛玉的腕脉,指尖触到那截雪白的腕子时,他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

贾敏在旁紧紧盯着,只见他眉头微蹙,片刻后松开,点了点头:“太太莫忧,贵小姐的病虽来势凶猛,却非不治。她这是幼时胎里带了弱症,先天根基不固,这两年虽有好生调养,但终究底子太薄。此番受了极重的阴寒之气侵体,那寒气专攻心肺,故而昏沉不醒。”

他收手起身,从药箱里取出几包药材,又仔细写了方子,“先用这三剂发散出来,再以温补之药固本,三日之内便能醒来。只是——”

他顿住话头,目光在黛玉沉睡的面容上停了一停,那目光极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似的,随即又垂了下去,声音也低了几分:“太太需知,贵小姐这先天之症,根子扎得极深,并非寻常温补之药可医。在下适才细观脉象,她气血之间似是缺了一味极要紧的引子,那引子若续不上,后头再吃什么灵丹妙药,也不过是隔靴搔痒罢了。若在下没有猜错,府上原有一味家传的良药,专为她固本培元所用——可是近日断了?”

贾敏闻言微微一怔,蹙眉思忖了片刻,缓缓摇头道:“她出生时确是先天体寒,幼时三天两头便闹病,后来家中供奉的三生大师亲手调了良药给她服用。那药着实灵验,吃完身子便一日一日地好了起来,连大夫都说已是沉疴尽去根基稳固了的。如今她已康健了好些年,平日里并无什么特别的药吃着。”

她说着,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解,又隐隐有些不安。

那药郎听了,并不立刻接话,只微微低了头,又将三根修长洁净的手指轻轻搭在黛玉的腕脉上。

这一回他闭了闭眼,凝神细诊了许久,指腹贴着那截细白的腕子纹丝不动,像是在听一段极远极轻的回响。

良久,他睁开眼来,神色比方才更加笃定了几分,缓声道:“在下所说的,并非丸药。那是一味带着清气的温补之物——气息大约似竹叶初展,又像是夏日荷塘里浮着的那一层淡淡的莲香,入口该是甜的,带着些糖果的香甜,却绝不腻人。太太且细想一想,府上可有过这样一件东西?”

这一番话说得细致入微,贾敏正自沉吟,一旁的紫鸢却忽然“呀”了一声,像是猛然想起了什么,连忙上前半步道:“太太,奴婢记起来了!姑娘箱笼里确实有一盒糖果,收在个精致的竹盒里头,那气味便与这位大夫说的一般无二——似竹如莲,清雅得很,闻着便觉得心神安定。奴婢前些日子收拾箱笼时还曾拿出来给姑娘吃过,姑娘说此物甚好,但已不多舍不得吃让收起来了。奴婢也太太瞧过,太太当时说,那当是家里供着的那位大师早年留给姑娘的,因着日子久了,便未在意。莫非……竟就是那盒糖么?”

贾敏被她这一提,也骤然记了起来,连连点头:“是了是了,我竟险些忘了。她幼时确实有这样一味糖果,三生大师每日晨起便叫她含服一粒,说能培补先天不足。后来她身子渐渐强健,大师又云游去了,那糖果便有一搭没一搭地吃着。这半年来她身子看着并无大碍,我便将此事搁下了,再未叫她按时服用。紫鸢,你速去将那只竹盒取来,请大夫瞧瞧。”

紫鸢应了一声,忙转身去开箱,不多时便捧出那只精致的竹制糖盒来,双手递到药郎面前。

药郎伸手接过那竹盒的瞬间,修长的指尖轻轻抚过盒面上细细的竹脉纹理,动作极轻极慢,像是在触碰一件极为珍重的旧物。

他垂着眼睫,望着那一道道被岁月磨得温润的纹路,沉默了许久,眼底似有光影浮动,却又被恰到好处地压在了那一片沉静之中。

他缓缓掀开盒盖,目光落在那排列齐整颜色各异的糖果上,指尖悬在盒沿上方,久久未曾落下,整个人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定住了,连呼吸都仿佛轻了几分。

贾敏见他这般出神,心里不由得有些发急,忍不住上前半步问道:“大夫,这糖……可是有什么不妥?”

药郎像是被她的声音从极深的地方唤了回来,微微一怔,随即合上盒盖,神色已然恢复了方才的平淡从容,只微微颔首道:“并无不妥。这便是那味引子了。这糖并非寻常零嘴,乃是用了人参、茯苓、山药、莲子、芡实等十余味药材,以蜜炼之法调和而成,再以荷叶清露凝其香气,专为令嫒这等先天偏寒的体质所配。若要根治她这缠绵之症,此物断不得——日后仍需每日服一粒,夜间再佐以在下所开的汤药调理,气血两补,方可保她无虞。”

他将竹盒轻轻放回案上,指尖在离开盒面的那一瞬,几不可察地顿了顿,像是不舍得松开一般,但终究还是收了回去。

说罢,他便背起那只旧药箱,系好箱上的布带,不再多看一眼榻上那个沉沉睡着的面色苍白的少女,只朝贾敏略一拱手,转身便往门外走去。

润玉在旁忙道:“先生且住!还未请教尊姓大名,也好叫我们记住恩人。”

药郎脚步一顿,转过身来,竹笠下的唇角似乎微微一弯:“在下不过是行路之人,姓甚名谁不打紧。只望小姐日后保重身子,莫再受了寒。”

话音未落,人已出了舱门。

润玉追出去时,只见码头上人来人往,那青衣身影却已不见了踪迹,竟像一阵青烟散在了暮色里。

果然如那药郎所言,三剂药灌下去,黛玉的烧便退了。

到第四日清晨,她眼睫微动,缓缓睁开了眼。

贾敏守在床边,一见她醒,眼泪便扑簌簌落了下来,握着她的手连声唤:“我的儿,你可算醒了!”

黛玉怔怔地望着舱顶,目光有些空,嘴唇翕动了几下,翻来覆去只念叨一个名儿:“青华……青华……”声音轻得像风里的蛛丝,一吹就断。

贾敏听得不真切,俯身问她说什么,她却又摇头不语了,只望着窗外江面上碎金似的日影发呆,眼角滚下两行清泪来,自己也不知为什么。

此后几日,黛玉虽渐渐能起身走动,精神却始终不大好。

她常常一个人坐在窗前出神,手里捏着那角青衣料子翻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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