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景对此确实非常好奇。
她自记事起便以男装示人。
五岁那年,母亲含泪把她头上的总角拆了,重新梳成男童的发髻;
七岁开蒙,夫子教她念书习字,夸她“此子聪慧”,却不知她束胸的布条已经勒得肋骨生疼;
十四岁那年,母亲把她叫到跟前,递给她一条用草木灰缝制的月事带,低声嘱咐她如何应对癸水,如何遮掩痕迹,如何在疼痛难忍时咬紧牙关不吭一声……
从那以后,十几年的时光里,她活成了一个“他”。
走路挺直腰板,说话压低嗓音,吃饭不敢细嚼慢咽,连咳嗽都得学着男人的粗粝。
同窗三年,赵霖轩只当她是家境清贫、不爱与人亲近的怪人,从未对她的性别有过半分怀疑。
可眼前这位神秘的掌柜,不过与她见了一面,说了几句话,便一语道破。
“这个嘛……”
林念卿得意地扬了扬眉毛,指了指自己的鼻子,“因为我鼻子特别灵。”
“鼻子?”陆景愣住了。
“对啊。”
林念卿点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显摆,“我能闻到你身上有血腥味儿。”
陆景闻言再次愣住了。
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变得和她嘴唇一样苍白。
她下意识地抬手捂住了小腹,眼神里带上了一些惊慌和羞窘。
她第一反应是——月事带漏了?
明明今早才换过,用的还是加厚的草木灰袋,怎么会……
林念卿一看她这反应,连忙放缓了语气,拉过一张椅子示意她坐下。
“你别紧张啊,我没别的意思。”
她自己也坐到她对面,拿起桌上的一次性纸杯,倒了一杯温水推过去:
“喝点热水,你是不是……来那个了?”
陆景捧着温暖的杯子,指尖的冰冷似乎被驱散了一些。
她抬起眼,疑惑地看着林念卿:
“来哪个?”
“就是月经啊。”
林念卿脱口而出。
看到对方更加茫然的眼神,她才一拍脑袋,想起来古代不这么叫。
“哦,就是你们说的,癸水。”
“轰”的一下,陆景的脸颊连同耳根,瞬间红了个彻底。
她大概从未与人,尤其是一个初次见面的陌生人,讨论如此私密的话题。
在她这二十年的人生里,癸水这两个字都是禁忌中的禁忌,是从不与人言的隐秘。
她窘迫地低下头,攥着水杯的手指都收紧了,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确有此事。”
“我就说嘛!”
林念卿一副“我就知道”的表情,看着她苍白的脸色,不忘关切地问:
“那你肚子疼不疼啊?有没有不舒服?”
陆景没想到她会问得这么直接,愣了一下,才小声回答:
“还好,只是略有些坠痛。”
“要不要我给你冲杯红糖姜茶?暖暖肚子会好很多。”
林念卿说着就要起身。
陆景连忙按住她的手,摇了摇头。
她的指尖冰凉,触到林念卿温热的掌背时,像一块寒气逼人的石头贴了上去。
而陆景看着林念卿脸上那毫不作伪的关切神色,心里涌上一股陌生的暖流。
从小到大,母亲只教她如何用草木灰和布带处理月事,如何隐藏身份不被人发现。
却从未有人像这样,在她不舒服的时候,问她一句“疼不疼”。
在所有人眼里,她是陆家的独子,是家中栋梁,她必须坚强、隐忍,不能表现出任何属于女子的软弱。
腹痛是每个女子都会经历的,忍一忍,也就过去了。
她早已习惯。
可此刻,被一个陌生人如此直白地关心,她竟然有些手足无措。
“多谢掌柜关怀。”
陆景的声音有些发紧,她避开林念卿的目光,低头看着杯中的水汽升腾:
“女子来癸水时腹痛是常事,忍一忍就习惯了。况且……有掌柜这杯温水喝下,腹中已缓和许多,好多了。”
“什么叫忍忍就习惯了?”
林念卿一听这话,眉头立刻就皱了起来,很不认同:
“你这话说的就不对。癸水每个月都来,而且一来就是好几天,从十几岁得到四五十岁,得来多少年?这种痛苦凭什么要一直忍着?”
她越说越严肃,仿佛此刻因癸水而腹痛的是她本人。
“再说了,这又不是什么病,能缓解的法子多了去了。疼就是身体在给你发信号,告诉你它不舒服了,你就得想办法让它舒服点。硬扛着算怎么回事?跟自己过不去啊?”
陆景被她这一连头头是道的话,说得一愣一愣的。
她从未听过这样的言论。
在她的认知里,女子的许多痛苦,生来就是要忍受的。
月事之痛,生育之苦,哺乳之累……
长辈们都是这么过来的,书里也是这么写的。
怎么到了这位掌柜嘴里,就成了“不能忍”和“跟自己过不去”了?
陆景怔怔地看着林念卿,一时间竟说不出反驳的话来。
林念卿看着她茫然的样子,张了张嘴巴,把后续的话给咽了下去。
跟一位古代姑娘说这些,有些太过于高傲了。
她话锋一转,站起身来:
“你稍等一下。”
她转身走到吧台后面的一个储物柜前,打开柜门,从里面翻出一个白色的塑料医药箱。
“啪嗒”一声打开箱子,林念卿从里面翻找起来。
“我跟你说,我以前每次来月经……就是来癸水的时候,肚子也疼得要死,恨不得当场切腹自尽的那种。”
她一边找,一边嘟嘟囔囔:
“后来我发现一个特管用的药,吃下去半小时就不疼了,等我给你拿。”
她很快从一堆瓶瓶罐罐里找出一盒布洛芬缓释胶囊,抠出两粒,又拿了一个小杯子倒上温水,一起递给陆景:
“来,你试试这个。”
陆景看着她手心那两颗红黄相间的、晶莹剔透的小胶囊,迟疑着没有接:
“这是……丹药?”
“差不多吧,反正就是治疼的。”
林念卿把药和水塞到她手里,笑眯眯道:
“就着温水吞服,放心吃,没毒。你看我这店,也不图你钱,还能害你不成?”
陆景看着她坦然的眼神,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药。
那胶囊光滑圆润,红黄两色拼接在一起,像什么精工细作的宝石珠子。
犹豫了一息,最终还是选择相信。
她将那两颗胶囊放入口中,喝了一大口温水,咽了下去。
药丸很光滑,顺着温水滑入喉咙,并没有什么味道。
“这就对了。”
林念卿满意地点点头,又转身去吧台下面摸索。
很快,她拿出一块独立包装的红糖姜茶块,撕开包装扔进一个新杯子里,用热水冲开。
一股浓郁的、带着辛辣的甜香立刻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甜味醇厚,姜味清冽,混在一起暖烘烘地扑了陆景满脸。
林念卿把热气腾腾的红糖姜茶推到她面前:
“这个也喝了,驱寒的。”
做完这些,她好像又想起了什么,风风火火地跑向卧室的方向。
很快又跑了回来,手里多了一个毛茸茸的、粉色的玩意儿。
“还有这个!”
林念卿把那个东西塞到陆景怀里,介绍道:
“这叫暖手宝,里面是热水,你揣在怀里,贴着小肚子,暖一暖会好很多。”
那个暖手宝是她常用的充电热水袋,外面套着一个粉色的兔子绒布套,两只长耳朵耷拉在两边,圆鼓鼓的肚子上还绣着一张三瓣嘴。
触感柔软又温暖,抱在怀里像揣了一只温顺的小兽。
陆景抱着这个毛茸茸、热乎乎的东西,整个人都懵了。
她感觉自己晕乎乎的,好像在做梦一样。
先是被一个陌生的食肆女掌柜识破了女儿身,然后被劝着吃了奇怪的“丹药”,喝了辛辣的甜水,现在,怀里还多了一个会自动发热的……毛绒兔子?
这一切都超出了她的认知范围。
她低头看着怀里那个精致柔软的粉色兔子,两只长耳朵软塌塌地垂着,圆溜溜的纽扣眼睛无辜地望着她。
陆景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尖陷进那层细密的绒毛里,掌心里那股温热一丝一缕地渗进她的皮肤,顺着血脉往上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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