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他请去正厅,沏壶上好的龙井,”姚盼之在房中说道,“我稍候便到。”
“是。”
她起身看向房中的铜镜,自己身穿一袭素净白裙,头发披散着,脸上还带着病容,她用一根银簪将发尾松松绾了一下,便往门口走去。
姚盼之推开房门,可走出两步,她又折了回来。
她回到房中,对着铜镜,薄薄敷了一层粉,又拿起一盒胭脂,在指尖沾了一点,涂在唇上抿开。
看着差不多,姚盼之理了理衣襟,这才往正厅走去。
“陆刑司。”她走入正厅,陆海辞已在此等候。
“姚司簿。”陆海辞闻言转身。
“坐。”姚盼之抬手示意他坐下,“右肩的伤可好些了?”
采风将泡好的龙井茶,放在桌上。
陆海辞落座后,将左手提着的木盒端放在桌子上,“皮肉之伤,已无大碍。”
她这才注意到那个木盒,“这是?”
“柳司制说你晕倒了,是操劳过度所致,此乃安神香,有安神助眠之效。”
陆海辞还穿着紫袍官服,想来是下值,便匆匆赶来了,她看了一眼木盒,心头涌上一股暖意,“既是陆刑司的心意,我也不推辞了,采风。”
采风应声前来,“奴婢在。”
“将安神香收去我房中。”
“是。”
姚盼之端起面前的茶盏,“陆刑司今日来,不只是为了送香吧?”
“前几日,太液池行宫,姚司簿为我送上枇杷,于情于理,我自是应来探望。”
“于情于理?”姚盼之有些慌乱,赶忙吹了吹龙井的热气,“陆刑司向来把公正理法挂在嘴边,今日倒多了几分同僚之情。”
“姚司簿的意思,是本官平日不近人情?”
“下官不敢。”
“你嘴上说不敢,”陆海辞端起茶,抿了一口,“哪次又是真的不敢?”
“陆刑司这话说得,”姚盼之饮了一口茶,“好像下官平日顶撞了您多少回似的...”
“还少?”陆海辞放下杯子,“白云书院案,你未经本官允许,便以夫妻之名入了同和石铺;宿县牙婆案,你煽动女官逼本官救人。桩桩件件,你姚司簿哪一件不敢?”
姚盼之只觉一向清香的龙井,此刻却多了些涩意,“原来陆刑司今日送安神香...是来兴师问罪了。”
他看着她带着病意的眉眼,忽然意识到自己方才那几句话,说错了。
他本意不是数落,可话说出来,便成了另一番意思。
“姚盼之,”陆海辞反问了一句,“你一向聪明,当真不知道我来这里...是为何?”
“...”
“姚盼之...你当真什么都不明白?”
“下官愚钝,不想懂,也...不敢懂。”
桌上刚泡好的龙井茶,还在往上升着热气。
热气腾腾,烟雾弥漫了两人的视线。
隔着这层茶雾,陆海辞只能看到姚盼之模糊的轮廓,“罗记裁缝铺的案卷,我已经看过了。”
“哦?陆刑司有何高见?”姚盼之的声音,从烟雾中传来。
“你诈供罗宋氏,卷宗里却有三处疏漏,当时,你未曾发觉?”
“发觉了,只是当时罗宋氏承认杀了丈夫,我...”
姚盼之想起,课上老师曾教过女性犯罪心理,女性杀人案中,七成以上源于长期家庭暴力,她又亲眼看到了罗宋氏身上的伤,还有那些邻里的证词,加之自己的主观推断,便想快点结案。
可这些,她不能说。
茶雾慢慢散了,陆海辞看着姚盼的脸渐渐清晰起来,“赵落举发你,你可知道为何?”
“赵司制办案向来严谨,下官卷宗有误,他照实呈报,是分内之事。”
“分内之事?”陆海辞道,“赵落的性子,你不是不清楚,他在刑部四年,从不主动与同僚往来,更不曾举发过任何人。偏偏在你来之后,变了。你觉得这是分内之事?”
茶雾彻底散了,两人四目相对,谁都没有先开口。
姚盼之上手摸了摸茶壶,“采风,茶凉了,换壶热的。”
“是。”采风接过茶壶,转身离去。
大厅内,只有他们二人。
陆海辞坐在凳上,想起第一次见到姚盼之,正是这里。
姚老爷托了人情请他过府一叙,他推脱不过,便来了。
只是,姚老爷与他还没说上几句话,姚盼之便冲了进来,说要参加明日的女官采选。
他就坐在凳上看着她,她的眼神并不娇羞,也没有讨好,与寻常的大家闺秀不同。
更为让他好奇的是,那张脸,似乎与他认识的一人相像。
他素来不喜欢托关系、攀交情的,听几句后,便以‘若姚姑娘明日能拔得头筹,自会入选’敷衍过去。
他说完便起身告辞,实在不想留在此地。
第二次,也是第二日,那场女官采选,他故意拿她父亲求照拂的话堵她,她倒好,牙尖嘴利,一个字一个字,顶了回来。
那句‘陆大人身长八尺,不用口舌便能为百姓解忧,想来,便是借着俊美的面色,只是站在民众前,就成万民敬仰的好官了’着实让他有气,可这段话,他从未在大晟哪个女子的口中说出过。
他多了一丝想要试探的心。
后来,她入职刑部,自请去查白云书院案,又女扮男装进去翠红楼,差点被凤四娘刁难,他出现替她付了五两银子,可她倒是十分镇定,原来,她早就发现了他的存在。
白云书院案,她头头是道的分析,又与自己击掌为盟,她熟练地用夫妻身份问话,又用银子与小摊贩做交易,种种行径,都让他知道,姚盼之,是个不一样的女子。
所以,那天的夕阳下,风微微动了。
后面的宿县牙婆案,她为了救那些被拐的孩子,当堂跪下,与他辩驳,该是破案第一还是人命第一时,他有些恍惚。
这些话,他在很远的地方听到过...
那场醉仙阁的相聚,花雕黄酒并不醉人,可他却有些醉了。
匡半仙让众人抽签时,好几个人都拒了,趁着酒意上头,他心中一动,想起了那天的夕阳。
匡半仙的那句,公子所求是姻缘?却让他多了三分清醒。
姻缘?
他不敢想。
送她回去的那个夜晚,明月高悬。
他为她遮上披风,她说的那句浮光锦很衬你,让他之后又去了锦绣坊。
皇帝圣旨传来的那日,他比谁都高兴,一是她升了官,二是游船。
游船那日,他特意换上新置的浮光锦,那件绿色的浮光锦,与游船之景最是相配。
岸边阁上,见到她时,发现她的脖颈上系着一条青绿色的丝巾,陈文亮还说出那句‘和陆刑司的衣袍相得益彰’,他听见这话时,心里动了一下。
可她却低头看了一眼丝巾,又看了一眼他的衣袍,随即迅速解下丝巾,放入袖中,避之不及。
上船时,他有意走在最后,她在前面走得不太稳,他伸出手稳稳扶住,她却连头都没有回。
刺客暗杀,她比谁都冲在皇帝的面前,刀光剑影,他没有犹豫,还是冲在了她的前面。
伤重那天,她站在他的床前,说自己有软甲护身,待她离开后,他睁开眼。
他深知,她一定藏着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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