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你□□的走向,我不好说什么,很可能仅仅是藏在哪里罢了。不过坠入恋情可是没有道理好讲的。它也许突然平地蹿出来一把将你抓住,甚至就在明天。”
——村上春树《斯普特尼克恋人》
爱情这个词,对忍足侑士从来不算陌生。
他从国中甚至更早便开始读纯爱小说,最初只是觉得有趣,后来书越积越多,连书架也不得不重新腾出一层。小说里的爱情被分成许多种类,一见钟情与日久生情有各自的写法,久别重逢需要一场恰到好处的雨,青梅竹马则总要经过漫长误会,才会发现最想要的人原来一直站在身边。
三六九等倒不至于,每一种至少是不同的,也是可以被描述的。
作者大概早已构思好了相爱的理由,所以伏笔随处可见。叙述时落在哪个人身上的笔墨更重,谁的名字先在某个意象之后出现,甚至一次毫不起眼的擦肩,都可能是草蛇灰线。读者只需翻过前几章,便能判断真正的主角是哪两位,此后自动戴上有色眼镜,把每次争执视作情愫暗生,将欲言又止理解成另一种表白。
忍足并不因此否认小说里的爱情。
看到该哭的地方,他照样会为书中人流泪;改编成电影以后,即使已经知道结局,也愿意在灯光暗下来的影院里重新看一遍。只是看得太多,他渐渐觉得爱情大约就是这么回事:识别暗示,排除错误选项,最后抵达唯一正确的结局。那些看似突如其来的心动,往往早被作者写进人物第一次见面的天气里,只是身在其中的人还没有发现。
那时他尚且年轻,却已经习惯站在故事外面。
这或许与冰帝也有关系。
国中时代的很多事情都有清楚的衡量方式。正选名单贴在公告栏上,名字是否留下由实力决定,比赛结束,计分牌会诚实地给出输赢。一次失误究竟发生在落点、步法还是迟疑的半秒,只要反复回看,总能找出缘故。
忍足擅长这种事。
他能从对手几个回合的习惯里判断下一球的方向,也清楚向日会在怎样的节奏里消耗过多体力。连别人称赞他的“天才”,似乎也能拆成反应、观察与训练,把其中一部分归给天赋,再把剩余部分不动声色地藏起来。
他给自己的视野套上一副没有度数的镜框,也为太过年轻的情绪准备了许多解释。看得明白,便不容易显得狼狈。提前知道结局,仿佛就不会真的被故事卷进去。
至于别人问起喜欢的类型,他也早早给出过答案。
腿好看的。
听起来有些轻浮,但胜在具体。那次训练结束,向日正拿毛巾擦头发,闻言抬起脸看了他好几秒,大概觉得这种回答十分符合忍足平日读恋爱小说的形象。旁边的人跟着起哄,他也没有改口。
忍足侑士已经在自己尚未出现的女主角介绍栏里写下了一笔。
冰帝里的女生大多容貌姣好,身材修长,气质也很出众。说得更现实一点,冰帝的学生多数出身良好,成长中少有真正窘迫的时刻,面容尚未被长久的苦难留下痕迹,家庭与环境潜移默化,言谈举止也很少使人觉得不舒服。
符合条件的人选大概不少。
忍足却始终没有恋爱。
他后来又把这件事推给命运。这种东西虽然虚无缥缈,却很适合用来搁置暂时解释不了的问题。所谓正缘,难道不该无论绕过多少弯路,最终还是来到自己身边吗?既然尚未出现,便说明缘分未到。
他给等待找好了理由,便心安理得地继续等下去。
真正见到千岛以后,忍足很久都没有意识到,自己事先列出的那些条件,原来一条也没有派上用场。
最初吸引他目光的是她的头发。
转学生站在讲台前,浅金栗色的长发在教室里十分显眼。她同所有突然闯入固定环境的人一样,使原本稍显沉寂的校园生活出现了短暂波动。周围人在意她来自哪里,在意她为什么转学,也有人猜测她会加入哪个社团。
忍足只是多看了几眼。
这种程度的注意当然算不上爱情,甚至算不上心动。漂亮的人站在人群中,本来就该得到更多目光。他看见千岛,如同看见一本装帧漂亮的新书,在尚未读到正文以前,先对它产生一点无须负责的兴趣。
后来发生了什么,他已经很难按顺序说清。
千岛来到网球场,在弓道比赛结束以后发来消息,又在某些不太合适的时刻坦白得过分。忍足起初还能将这一切分门别类,认为她的主动出于新鲜感,争强好胜是性格使然,连那些毫无遮掩的喜欢也可以归结为十几岁时尚未学会保护自己的勇气。
可等他发现自己已经开始等待,那些解释便忽然失去了用途。
藤崎问他究竟在什么时候喜欢上千岛,忍足不是没有想过。
甚至早在两个人交往以前,每一次心脏莫名其妙地多跳几下,他都曾在短暂慌乱之后追问:她到底有什么特殊?自己的情绪又是从哪一天开始发生变化?
结果始终没有答案。
回忆是一件相当主观的事。人一旦知道故事的结局,便会擅自替过去补上伏笔,将一次平常的对视重新命名为心动,把一句随口说出的话珍藏成预兆。现在的忍足已经无法回到那个尚未爱上千岛的自己身上,确认当时究竟看见了什么。
也许他自以为最初只是出于好奇的目光,在那时便已经偏离了原本的方向。
也许更早。
藤崎不肯接受“不知道”这样的回答。
她难得逮到机会,接连抛出好几个刁钻问题,试图考验这位读过许多恋爱小说、平日里又总显得从容的当事人。忍足后来已经想不起自己怎样摆脱了那场追问,也不记得回答过什么。唯一留下印象的,反而是其中最简单的一句。
你喜欢千岛什么?
听起来像一道证明题。
将已知条件逐一列出,再沿着正确步骤推演下去,最后必然会得到“爱”这个结果。
首先是漂亮。
这是最浅显,也最没有用的答案。忍足第一次注意到她,确实与外貌有关,后来也从来没有否认过自己喜欢看她。千岛射箭时很好看,低头翻资料时很好看,偶尔被说中又不肯承认,抿着唇把脸转开的样子也很好看。
但冰帝从来不缺漂亮的人。若美貌真能笔直地通向爱恋,他大概早在国中便该拥有一段符合纯爱小说标准的故事,也不至于等到十七岁,才被一个转学生弄得进退失据。
那么,是因为野心吗?
这个答案听起来似乎更像样。
忍足一直被称作天才,却知道自己表现出的云淡风轻有多少是刻意为之。努力这种东西,说得太多容易显得难看;欲望也是。冰帝的学生大多很早便学会了体面,人们往往等到一件事已经有了八九分把握,才愿意承认自己曾经想要,最后再把结果轻轻归结为实力或者运气。
千岛不是这样。
她的野心锋芒毕露,像一把还没有配好刀鞘的利刃。她想赢,便说自己想赢。想去更远的地方,也不会为了照顾旁人的情绪假装犹豫。她把想要的东西摆在明面上,有时甚至显得过分用力。
忍足最初并不欣赏这种做法。
手里握着利刃,很容易先划伤自己。她那种坦荡在他看来带着冲动与不成熟,像尚未真正吃过苦头的人,固执地相信意志足够强烈便可以抵达一切。
这份野心后来确实令他喜欢,却不是他们靠近的起点。
又或者,是因为千岛坦率?
她说喜欢便是真的喜欢,生气时也很少故意让人猜测。忍足过去常常觉得这种人很好应付,直到千岛将那份坦率用到他身上,他才知道直白同样具有杀伤力。
可她的坦率之所以使他动摇,大概已经建立在他喜欢她的前提上。换作另一个人以同样的方式表白,他未必会为此彻夜难眠。
喜欢一个人的性格,是因为那种性格本身值得喜欢,还是因为它属于自己已经爱上的人?
忍足无法分清。
一旦把千岛拆解成美貌、野心、坦率与能力的总和,她便忽然拥有了可替代性。这些特质都不是世上独一无二的东西,总能在另一个人身上找到相似的部分。可忍足从未在相似的人之间进行比较,也不可能按照分数高低,重新选出一个更符合标准的对象。
如果这真是一道证明题,他大概只能得到零分。
忍足对此倒没有太过沮丧。毕竟参加考试的人不止他一个,他完全可以先参考另一位当事人的答案。
这个念头出现以后,他一度想让藤崎去问千岛同样的问题。
随后又难得地感到了羞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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