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你有打算？”

见姜妙神色缓和，苏定钦知道自己算是说服她了。

他点头，将自己的打算和盘托出，只是才说了个开头，姜妙忽然抬手捂在他嘴上。

“别说了！”

意识到自己的手指碰到他的唇瓣，姜妙立马又将手缩回来。

只觉得方才触碰的指尖像着了茶汤的蒸汽一般发烫。

“我，我说你别再继续说了。”

“怎么了？”苏定钦这回倒是当真不解。

上次因他隐瞒，导致她被吓到了，好像还平白误会了什么，所以这次他思考了许久，认为也许同她说个明白，才是最好的选择。

只是没想到，他愿意说，她不爱听。

“这等隐秘筹谋之事，难道能说与我听？”姜妙狠狠摇头。

【怕不是听完之后就要被灭口，连个收尸的都找不到。】

【兴许还要因为别的什么理由而死，我才不要。】

苏定钦听她又想歪了，一时好笑。

姜妙不知道自己的小心思在他面前无所遁形，还装模作样：“我才不会被你拉上你们那条贼船。不管你想做什么，都不必告诉我，我是怕你死了。”

“我死了，于县主不是正好？”

他自然而然地就那么接上了她的话，话出口，连苏定钦自己都震惊了。

他话音里的揶揄、试探和一点狭隘的心思，连自己都不知该从何解释。

就好像他居然对她要守寡那件事心存芥蒂，始终未曾全然放下一般。

他什么时候居然是这般毫无容人雅量之人了？

姜妙果然怔住了，要装作若无其事也忘记了，要在他面前不落下风也忘记了，她忽然就很生气。

“什么叫于我正好？难道我要盼着你死了，盼着你摔个稀烂我才高兴吗？”

她气哼哼地冲他说完，继而被自己出口的话而大大惊吓。

难道她嫁来苏府的时候，不是本就盼着苏定钦死了才好吗？

“我……我……”她一下有点慌了，为这不知什么时候隐秘发生的变化而惊慌，为那一点似乎呼之欲出的原因而惊慌。

【死嘴！怎么胡说八道起来了！】

【这下好了，那人心里一定笑死我了！】

苏定钦忽然笑了，只是却半点没有嘲笑的意思，就好像冰河初开、梨花初绽一般，连这屋子都因之而明媚三分。

“原来妙妙当真希望我活着。”

他心情甚好，什么棋局不棋局的，此时此刻，有人为他担心，却并不因为他的能力，并不因为他要做的事情，只是因为他是他。

那人不是和他血脉相连的母亲，只是他名义上的妻子，没有什么比这更让人开怀的事情。

【也不知道在高兴什么……】

姜妙轻哼一声，将头扭向另一侧。

苏定钦站起身，故意走到她视线里：“我把所有事情都告诉你，你再决定要不要让我去，好吗？”

“所有事情？”姜妙重新看向他。

苏定钦点头：“这两天我看了几本书，里面说到夫妻之道贵在坦诚，未和离前，你是我的妻子，既然如此，我也应当坦诚以待。”

【看的什么书，还讲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我也问了郑嬷嬷，郑嬷嬷不愧是宫里的老人，果然有大智慧，她说许多事错就错在两个人谁都不开口，我想县主千金之躯，岂能同我一介草莽开金口，那不如就让苏某来当这个开口之人。”

姜妙没忍住笑了一下，又觉得很没面子，故作严肃：“那你说吧，若说得不好，本县主可是要罚的。”

见她终于不再别扭，苏定钦欣然道：“谨遵县主吩咐。”

虽从小在公主府长大，自有记忆起便出入宫禁之中，可姜妙实际上对开平府外的事情了解甚少。

她对这个偌大国度的认识，大多来源于父母所讲的故事、闲时购得的书本。

可李漾和姜翰当然不会给女儿讲朝堂上的糟心事，能被她买到的书本上也只会写山河风物各地人文。

所以姜妙虽聪慧，实则从来没有真正面对过这个世上阴暗、腌臜的角落。

在她的视线所不能触及之处，是许多她想都未曾想到过的贫苦、欺骗、为了生计抛却所有人格的奔走。

苏定钦的故事始于他三年前的一次游历。

彼时安西府与关外的西格部之间还屡有冲突，只是因占据有利地势且大宁兵马充足，所以西格部的侵扰多以失败告终。

对于遥远的开平府和大宁的其他地方来说，西北边境的战事不过茶余饭后的一点谈资。外族没有可能入侵，几次小冲突甚至都不影响两边的买卖往来，有何可惧？

只是亲身到了那里之后，苏定钦才知道，那些世人口中轻描淡写的所谓“冲突”，对于生活在安西府的普通百姓来说，是多大的梦魇。

安西府很大，不只有占据有利地势的府城，还有很多散布在山脉和平原之中的村落。

因为西格部的侵扰，那些村落的百姓流离失所，粮食攒起又被抢夺，最终不得不背井离乡成了流民。

天暖和时还好，每到冬季饥寒交迫，冻死路边者不计其数。

可因为偏僻，因为原本就贫苦，这些事从来走不进开平府大人物的眼中。

离开安西府前，苏定钦曾发愿待高中后，要好好梳理这些年安西府隐瞒的情况，查明因由，上禀朝廷。

却没想到，去岁安西知府贪墨事发，朝廷即刻派人将其押解回京，另命许存上任，事态先他计划一步而发展。

所幸是许存，那时苏定钦还曾庆幸。

他在金州求学时，曾与许照临做过一段时间同窗，知晓许家乃正直清流门庭。

新任许知府也果然设粥棚布施，又帮流民另选址营建房舍，让许多人不至于露宿街头冻死。

只是没想到，他跟随父亲进京之后，却听说了许照临大病一场，从此不良于行的消息。

独子再无法科举入仕，许存备受打击，安西府生乱，西格部趁机入侵。

好在这一次，朝廷终于没有忽视西北边陲的危机形势，大将秦微率兵一路前往安西府，平定战乱，令西格部元气大伤。

只是经此一战，本就算不得富裕的安西府更是雪上加霜。

后面的事，姜妙猜到了。

“进京赶考的举子楚不惊亲眼目睹家乡历经这样的变故，心中愤慨，到了开平府后又发现世人只称赞兵士之勇，一味想要朝廷派兵直接灭了西格部族，却没人关心安西府的百姓如何生存。”

“他心中愤慨万分，所以才口不择言，宁可与所有举子反目，也要为家乡奔走呼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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