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风眠从那个冬天活了下来。
不过腿到底是落了病根,一到阴雨天就隐隐作痛。
闲暇时,阿回给他做了一件斗篷。寒痛发作时,江风眠就用斗篷把自己裹紧。就这样,江风眠慢慢地挨过了一个冬天。
很快,冬去春来。无别峰上的所有生物都活了过来。包括江风眠,当然,也包括动物。
那年春天,阿回从山下捡回来一只受伤的兔子。雪白毛皮,长得粉雕玉琢。阿回给那兔子起了个名字,叫馒头。
阿邪一眼便认出那是金丹期妖修。大怒,让阿回把兔子丢下无别峰。阿回不愿,并且兔子也一直没化形,没有产生任何威胁的证据。阿邪骂道此兔必有坏心。阿回问难道阿邪当年也有坏心吗。阿邪便词穷了。
但阿邪并未就此放弃,他没事就逮着馒头进行人身威胁,和阿回僵持了七日。最终,以阿回的全然胜利告终。
一开始,姬无邪和江风眠还有些担忧。但时间随着阿回在学堂的日子飞快地过去。馒头在无别峰安静地待了两个月,阿回甚至为它建了兔子窝。它一直没有任何异常,就像一只真的没开灵智的兔子一样,安静到让人几乎忘了它。
那一日,阿邪照旧去山下卖梦。他午觉去林子里小憩,不知不觉又喝多了些,醉倒在若木林里,睡了一个下午。
等他醒来时,日色下沉,暮色四合,他起身,从安然的醉意中醒来,晃悠悠回院子里做饭。
走进院子时,四下安静异常。多年的战斗本能让江风眠立刻觉得不对劲。
风中传来一丝血腥味。
他霍然转头,赶去兔子窝。
江风眠破门而入,那兔妖已然狂化为巨大兽形,张开血盆大口,就快要将阿回吃掉。
阿回满身是血,好似从血里捞出来的。看样子,和这只兔妖对抗了很久。
他来迟了。
江风眠折下一段若木枝,一剑穿破那兔妖。
可灵力差距实在太大,这样只靠速度和战技的方式根本行不通。很快,他被灵力振开,浑身内脏被震伤,只能撑着身体继续。
阿回也支撑着身体上前,眼见从炼气突破了筑基,可二人半点高兴的情绪都没有。二人皆是重伤濒死,面对一个金丹,简直九死一生。只有支撑到阿邪回来,他们才能活下去。否则,他们都会死在这里。
那兔妖显然也知晓,若阿邪回来,他便只有死路一条,便愈发加紧攻击,一招比一招致命。
不知过了多久,门口终于出现一道身影。
阿邪一招便将那兔妖解决了,连尸骨也不曾留下,转头骂了他和阿回半日。可还没骂完,他和阿回就双双失去了意识。
江风眠醒来的时候,身边睡着阿回,中间还夹着一只狐狸。
他遇上了阿邪的目光,那道目光中前所未有的失望。
他幻化成人形,一把扯住他的衣领,小声怒道:
“江风眠,你真准备这么稀里糊涂过一辈子吗?你有没有想过,若你继续这样下去,阿回该怎么办。”
江风眠垂下视线,久久无言。
……是他喝酒误事。
是他,喝酒不仅害了他自己,还害了阿回。
江风眠涩然道:
“我……”
另一边的阿回悠悠转醒,她嗓子嘶哑道:
“阿邪,你别说师父……”
阿邪本来没怎么生气,被这话一点,直接火冒三丈。
“你更是不许说话!什么脏东西都往家里带。都说了不要随便在外面捡垃圾回来,不要什么人模狗样的都救!我若再回来迟一点,就直接给你们收尸了!哪里运气这么好给你每次都能遇到我这么好的狐狸!你给我长点心眼!听到没有李回山!”
阿回:……
江风眠少见地没有帮阿回说话,他举起缠满绷带的胳膊。
“这个我也同意。救人之前,先要识人。不然以后还会出现这种事的。保全自己,才能做更多的事。”
阿回垂下眼睛,沉思片刻道:
“可若不救,怎么知道对方人好不好呢?”
二人沉默。
他们没有资格在这件事上对阿回置喙。
因为……他们都是阿回救回来的。
许久,阿邪冷道:
“那便救了再杀了好了。”
从此后,江风眠在无别峰上开了一亩地,每日种灵米种灵菜种灵植,研究做菜,研究怎么让灵米长得更好。
江风眠再也没有醉过酒。
-
囍字高挂,红烛烧彻。
眼前是一对新人。
他们穿着成套的大红喜服,品貌、年龄、天资,皆般配,俨然一对人人艳羡的璧人。
今日,是他们结为道侣的日子。
阿回似乎从未这样开心过。她满心欢喜地望着身边的道侣,眼里的笑意快要溢出来。
这样的笑,阿回未曾对他展露过。
“敬拜师长——”
仪式进行到了敬师长这一步。
满堂宾客,唯江风眠一人孤独地坐于高座之上。
阿回远远地望着自己,和谢成玉一起,跪拜在自己面前。
“道侣对拜——”
一对璧人对拜。仪式结束,堂下宾客皆抚掌祝福。阿回和谢成玉含情脉脉地看向对方,相视一笑。
宾客开始吃席。随后,阿回看向他,目光中满怀期待。
“师父,我和阿玉如今结为道侣了。师父会祝福我们的吧。”
江风眠嘴角牵起一个天衣无缝的笑。
“自然。只要阿回幸福,我也会和阿回一样幸福。”
不对。这不对。
江风眠衣袖下的手一点点攥起。
眼前的一切如此和谐而美满,但江风眠总觉得一阵没来由的空虚和恐慌。
阿回和谢成玉十指相扣,抬头望向他。
“师父放心,以后我们也会常回来看师父的。”
江风眠脸上笑着,心里却陷入了一个可怕的无底洞。
不是让阿回去追求她自己的幸福了吗?如今阿回已经如此美满了,他有什么不满意的。为什么他好像并不高兴。阿回每对他露出一点笑,他的心就往里漏一点风。
“师父,你不高兴吗?”
忽而,阿回疑惑地望着他。
“我和阿玉结为道侣,这不是师父所期望的吗。师父为何闷闷不乐?”
江风眠心跳失律,耳边宾客的嘈杂声如流水一样远去。
“……没有闷闷不乐。”
“真的吗?”
突然,阿回松开谢成玉,一步步走到他面前,将他锁在狭小的椅子里。
她抬手,指尖勾起他的下巴,逼他直视她的眼睛。
江风眠大惊失色。他死死攥住衣角,整个人贴进椅背里,心快要从胸口跳出来。
眼前的徒弟少见地穿着鲜丽的大红喜服,衬得她眉目如画,一向不解风情的脸上仿佛也添了三分七情六欲。
而此刻,她的目光却无比冷冽。那目光如同一把锋利的刀,一片片剐着他的身体,凌迟着他的心。
那双眼越贴越近,越贴越近,直到灼热的呼吸喷洒在他的脸颊。
“江风眠,你认真看着我的眼睛,说出这句话——‘我一点都不后悔,我希望你和谢成玉永结同心,永不分离’。”
……什么?
江风眠如遭雷击,浑身冷汗。
眼前画面如流水一般变形,浓重的血色侵染蔓延。
转眼间,眼前的人脸上满是鲜血,眼中流出血泪。
滴答。
一滴血泪落在他的眼下。
她红唇轻启,饱含怨念的声音缠绕他的身体。
“说话呀,师父。”
“师父,你明明知道谢成玉并非良人,为什么当初不阻止我,让我的下场如此之惨……”
江风眠神色震恐,指节无意识用力,不小心将木椅扶手一把攥碎。细碎木屑刺进他的指尖,血从他的指尖渗出来。
“对不起,阿回。我……”
眼前的脸骤然厉色道:
“说对不起又有什么用?我的命都没了!师父,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江风眠瞳孔颤抖。
不、不……
陡然间,眼前的脸张开一张血盆大口,仿佛下一秒便能将他整个人吞进去。
耳边的声音如疯似癫,甚至仿似在哭嚎。
“师父,你说话啊?!为什么不救我……我好痛……我好痛啊……我好后悔……”
“师父……为什么……”
“江风眠……!!”
眼前血色一片。
他的身体被彻底吞噬,消失在黑暗之中。
-
依旧是阴云密布的一天。
“阿玉,你真的要杀我?”
阿回震惊地看着她的道侣。
江风眠瞳孔颤动,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切。
明明昨日还在举案齐眉,他以为他们二人会这样永远幸福下去,为何今日谢成玉陡然间对阿回刀剑相向?
“谢成玉,你休想取阿回性命。”
他挡在阿回身前,剑身一闪,穿过谢成玉的身体。然,无果。他这副残躯,终究不敌。
阿回上前,将软倒的他一把搂入怀中。
“师父……”
一滴泪落在他的脸上。江风眠觉得,这滴泪比刚刚的伤口还让他痛。
江风眠颤巍巍伸出手,拭去她眼角的泪。
“对不起阿回,是师父没有保护好你,是师父,亲手将你推了出去……”
阿回拼命摇头,哭得像个孩子。
“不是你的错师父。求你不要走……”
江风眠被紧紧地抱在怀里,仿佛怕他下一秒就会消失。他伸手,轻抚她的鬓发。
……都是他的错。
他早就开始错了。
他看着眼前的眼睛,哽咽道:
“阿回,其实,我一直……”
阿回似乎明白了他尚未说完的话,缓缓睁大了眼。
未尽之语,都消散在风里。
他望着那双眼睛:
“若有来世……”
下一秒,江风眠眼中划过一道剑影。
阿回的心口被一剑贯穿。
鲜血一点点染红了她的胸口。刚刚还无比鲜活的阿回,在他眼前瞬间凋零。
眼前的人软倒下去,瞳孔渐渐涣散。
她伸出手,似乎想要最后触碰他的脸。
“师父,若有来生——”
尚未触碰到他的温度,她的手便垂落在地上。
江风眠目眦欲裂。
他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将她搂入怀中,嘶吼道:
“阿回——!”
-
江风眠陡然从噩梦中惊醒,一身冷汗。
“怎么了师父。”
耳边传来一道真切的声音。
江风眠睁开眼,看向眼前的人。
太阳已经出来了,正是一个很好的清晨。
清澈的晨光为她渡上了一层温柔的光,风吹起她的发丝,发丝在空中随意而自由地飘动着。
江风眠乱跳的心一点点平静下来。
“……没事。只是做了点噩梦。”
他的手被牵了起来,阿回温声安抚他:
“噩梦都是反的。不用担心,师父。”
包裹着他的,是一双温热的、微微带着一点茧,质感略粗糙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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