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人是……”陆杳似有所感,“郁真?”
他还说第一次与这个熟悉又陌生的朋友“见”面。
蝴蝶庄沅扇动翅膀,绕着蝴蝶陆杳飞了一圈,然后才开口:“其实我觉得你不该进入他的梦。”
“为什么?”陆杳向前飞,落在郁真的肩膀上,感觉对方的身体在微微颤抖,周身萦绕着一种难言的压抑的悲伤,正是这股强烈的情绪将他吸引到了这个梦里。
“不好说。”庄沅落在郁真的另一侧肩膀上。
陆杳没有追问,而是聚精会神,尝试改变这个梦。
歌声没有停止,但影厅中的激光慢慢变成了温暖的阳光,不多时,梦的场景变成了一片淡绿的草地,碧空如洗,白云缓缓飘过,仿佛动画一般。
他又造出了一棵老槐树,在树荫下造出一张小木桌、两把藤椅,一壶蜂蜜水,三块小蛋糕。
陆杳坐在其中一把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本有插图的旧书,抬头,看见坐在另一张椅子上的郁真从小憩中醒来。他笑了一下,没说话,指了指桌上的杯子。
郁真并没有问他怎么又能看见了,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甜味刚好。风很轻,偶尔翻动书页。远处有很模糊的、听不清内容的广播声,仿佛是从童年的某个下午传过来的。
两个人并排望着天上的云朵,那朵云慢慢变成一只胖胖的、眯着眼睛的小狗,又慢慢散开。
郁真觉得眼皮变重了,缓缓闭上眼睛,在梦里睡着了,睡得很香。
陆杳带着庄沅,离开了这个梦,回到太虚梦渊。
月亮已经沉到天边。
“怎么就撤了?我还想让你试着寻找通往潜意识的入口。”庄沅颇为不满,“有些人防备心不重,入口会比较明显,像郁真那样一直在演‘无间道’的,需要费些工夫,正适合练手。”
“我累了,明晚再找别人吧。”陆杳隐约感觉到了庄沅“不好说”的话是什么,心情有些复杂。
雪狼凑了过来,摆动蓬松的大尾巴,似乎是给陆杳当作软垫。
陆杳松开月光,躺在狼尾巴上。雪狼扭过头来,鼻侧贴着他的脸颊,睁开惺忪的睡眼,给了庄沅一个眼神。
庄沅可不敢再多说什么,躺平、闭眼,回到自己的梦中。
·
最后的训练仍在进行中,大家都学得很快,陆杳更是成为了有史以来第一位“盲人”飞行员。
然而,庄沅快憋坏了。每到傍晚,他都要和小狗尤里卡窝在沙发里,听着从花园传来的音乐声,感觉自己已经出现对艺术不耐受的症状。
“有什么要坦白的,就不能直接用嘴巴讲吗?成天呜呜囔囔。”庄沅抱着狗,对狗抱怨。
“呜~”小狗歪头看他。
“没在说你。”庄沅摸了摸狗头,视线穿过窗户,瞟到渡鸦罗布停在墙头,脑袋随着节拍一点一点,一副十分享受的样子。
他灵机一动,随手从盆栽里抠出一枚鹅卵石,两指夹住,用力一弹。
石子精准飞射至渡鸦脚边,大黑鸟吓了一跳,猛拍翅膀,发出“哇啊哇啊”的怪叫。
“音乐会”被打断,陆杳察觉到庄沅和江峰青可能都有被打扰的感觉,就说今天先到这里,明天换个地方,然后起身安抚渡鸦,跟它玩了会儿,接着自己练习声乐。
江峰青回到客厅,没说什么,照例开始打扫卫生,收拾被庄沅弄乱的玩偶。
小狗懂事地帮忙,把落在沙发底下的玩偶叼起来,放回原位。
庄沅就窝在沙发上,边吃零食,边指指点点,勉强抬起腿,让墩布从脚下过去。还嫌人家动静太大,没一会儿便跑到花园里拉着陆杳练功。
入夜后,分站安静下来。
陆杳学了会儿外语,江峰青也在看书。庄沅随手涂了几个卡通小动物肖像,准备回头让宣传处的其他人都换上,凑出一个动物园。
依稀有种岁月静好的感觉,这样的日子,让陆杳怀念起了校园时光,要是有办法,他还挺想继续念书的,至少读个硕士。但也只能想想。
十点一刻,三人准时关灯躺下。
去过一次太虚梦渊以后,陆杳似乎获得了对梦境的掌控能力,非常轻松地攀着虚空中的麻绳,再次来到了悬崖之上。
他没有急着跳崖,因为感觉那种方式太不优雅了,突发奇想——在自己或他人的梦中可以造梦,在梦渊行不行呢?
答案是,完全可行。
他轻而易举地想象出了一艘月牙形的小船,坐着船,乘风而行,像一片落叶,穿过发光的裂缝,飘至小山丘脚下。
雪狼趴在冰洞旁,尾巴一抬,把陆杳卷起来,送到冰洞旁边,继续给他当软垫。
陆杳道了声谢,伸手触摸月光。
“你在梦渊里造梦?”庄沅惊了。
陆杳:“你们之前也没说不行,我就试了一下。这样不好吗?”
“不是好不好的问题……”庄沅十分费解,“造梦是很罕见的能力,在自己或者另一个人的梦里造梦,相对容易,在梦渊造梦特别困难,我和老庄都不行。虽然也存在有这种能力的人,但他们大都只能在无主之地发挥想象力,而你,你在东君的梦核上飞来飞去。”
陆杳:“也许是东君大神在保佑我。”
雪狼打了个呵欠。
时间有点早,大部分人刚躺下,还没开始做梦。
“你太惯着他了,那样不好。”庄沅无聊得很,坐在狼尾巴上又不敢乱动,只能望着星空发呆,“不管怎么着吧,他要是真觉得对不起,就应该直接把全副身家赔给你,那才够诚意。”
雪狼看了他一眼,似乎很赞同。
“不是那么回事。”陆杳反复感受月光中蕴藏的力量,“我们在为以后的祭祀任务做准备。而且,音乐有时候能传达语言所无法描述的东西。”
雪狼从鼻子里喷出一股气,就像人类发出不屑的闷哼。
“不就是什么情啊爱啊、死亡、分离,谎言和欺骗……”庄沅摇头,“话说,他是怎么把你骗到手的?”
左右都要回到记忆中的场景去寻找真相,陆杳倒是不讳言:“就在昨晚我们看见的那个地方,蚁丘。有一年冬天,除夕过后不久,他约我去Live House看演出。那家店的位置很偏,请的摇滚乐队也非常小众,我从没听说过,在网上没搜到信息,怕露怯,没敢多问。到了地方,发现一个人都没有,还停电了,我刚拿出手机,想打电话,舞台上,就响起了他的声音。他唱了六首歌,当时我们刚认识六个月。”
太会钓了!庄沅抖了抖肩膀,问:“真喜欢唱歌,他怎么不去做歌星?”
“影响不好。”陆杳记得,这是江峰青的回答。
虽然江峰青的父母离异了,但双方都是理智且体面的人,都很爱他。他在充满爱的环境中长大,懂事、有教养,很能为别人着想,尤其是对待家人、朋友,从不需要任何人操心。
他对待自己却非常严苛,很清楚应该或者不该做什么。
喜欢音乐,在课余时间玩乐队无伤大雅。做歌星却是万万不行的,除非成为像外祖母那样体面的艺术家,但那又不是他的心愿。
与陆杳恋爱,绝对是他一生中做过的最大胆的事情。他对此隐隐有些担忧,害怕某一次出格的行为被发现之后,会让所有人对自己失望,更怕陆杳会因此受伤。
与之相反,陆杳从小就活在非议中,虽然一度备受困扰,但终究没被压垮。后来,还在江峰青的陪伴下,打开了心结,获得了莫大的勇气。
他虽然没奢望过能像异性情侣那样光明正大地牵手、拥抱、接吻,毕竟现实不容许,但也不认为这段关系是有错的,觉得两个人在私下相处时,没必要过分谨慎。
谈个恋爱而已,难道天会塌下来吗?
所以,他偶尔会委婉地提起:“我觉得我们的关系很正当,将来会一直……这样吗?”
江峰青无法给出任何承诺,只是向他道歉。
陆杳便不再问。
现在回想,对于江峰青最后在关键时刻的退缩,陆杳当然有气也有怨,但在内心深处,真正让他感到遗憾的是,自己没能正视江峰青的脆弱和恐惧,没能给予他对等的支持。
感情,说到底是两个人的事情。
任何一方的退缩,另一方都负有责任。
影响不好?简直正得发邪。真不明白江峰青这么个大资本家族的大少爷怎么会养成这种性格,而且,还挺贤惠……庄沅倒是很愿意高看他一眼,转而挑起别的刺来:“当时你还没成年,他不是带坏小孩儿吗?”
陆杳:“蚁丘整个月都不营业,他包场了。”
庄沅实在找不到挑刺的角度,但嘴巴还没过足瘾,就硬找茬:“除夕之后不久,你就没翻翻日历,看一下是不是情人节?这太明显了,居心叵测,换我,我就不去。”
“可是,我知道啊。”陆杳紧握月光。
灵鲲的眼眸中,江峰青的梦境再度浮现。
·
又是那家酒吧。
又是黑暗中的等待。
这一次,陆杳决定进入他的梦。
这是江峰青一个人的演出,献给他唯一的观众。
重温了六段遥远而又熟悉的旋律,橘黄的灯光再次亮起。
江峰青抱着吉他,走到陆杳身前,低头,行谢幕礼。
陆杳亲了他一下——这是原本的“剧情”,但现在,这个身体里的陆杳已经不是当年的那个自己。
他站着没有动,直视少年模样的江峰青,问:“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发现梦里的人是真人,还能装作若无其事。
“三年前又六十三天前。”江峰青老实交代,“有时候,你会在梦里说一些我不知道的,但真实发生过的事,我察觉到异常,然后做了验证。原本也只是怀疑,直到认识庄沅,请他占卜,发现他能进入别人的梦,差不多就确定了。再之后,就是来到研究所,这段时间,我……”
庄沅怕被江峰青的潜意识排斥,横生枝节,便没跟进来,与雪狼并排坐着,通过灵鲲的眼眸观看实况转播。
“行了,明白了,说出来就算了。”陆杳退后一步,环顾四周,“现在,保持专注,我们要找到你的心门,进入那段回忆,探寻‘噩梦’产生的原因。你有头绪吗?”
“也许,跟着音乐走。”江峰青放下吉他,遵循陆杳的引导,站着,闭上双眼,将意识与潜意识完全对陆杳敞开。
“听啊,那季风是他的骏马,星辰是他流浪的版画……”
为什么又是那首歌?
为什么同样是龙语?
他的“心门”竟然跟我的一样!陆杳有些惊讶,但不想干扰江峰青,便静静地听着。
“船长与古龙立下誓言,用一枚龙鳞,换一艘星槎……”
周围的事物缓缓融化,变成水流,汇聚成漩涡。
黑色的涌流浮动着彩色的光晕,深层记忆开始闪烁。
“他说要去丈量月海的边际,在世界的尽头,钓起坠落的晚霞。”
歌声戛然而止,画面再度呈现。
雪在下,夜很黑,路灯昏黄。
少年时代的陆杳仰着头,他戴着一顶蓝灰色的毛线帽,围着围巾,仰着头,眸子亮晶晶的,睫毛上落着细细的雪沫。
毫无征兆地,嘴唇上传来温热柔软的触感。
当陆杳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的时候,已经迟了。
江峰青的手环着他的腰,他的双手紧贴着江峰青的后背,拥抱的触感无比真实。
【对不起,宝宝。我总是让你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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