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落下了,他为什么没醒?”
陆杳抽了张纸巾递给庄沅。
庄沅随手擦了擦血,道:“潜意识与表层梦境之间存在时差,你们还进入了梦中梦,时差会更大。没事的,我事先做了预防措施。”
大约20分钟后,预先设置的闹钟响起。
江峰青挺身坐起,握着梦境记录笔,在摊开的空白笔记本上写下三个关键词——
“闯入者、快门声、分岔树。”
梦的余韵尚未消散,江峰青决定趁热打铁。
触碰“闯入者”,他的眼前并没有出现任何画面,因为当时他完全没看见那个闯入者,只听见对方说了一句话。
“说的是‘呵,你会后悔的’,我们听到的内容一致。”庄沅分析道,“这话很有意思,听着像是威胁,却又没提条件,没头没尾。你真的不认识这个声音?”
“太模糊了。”江峰青已经回忆过无数次,但在梦中梦里,连他自己的声音都是失真的,模糊到了这种程度,就算用机器录了下来,也无法复原。
“这个信息也许很重要,才会被记录下来。”陆杳说,“但也别太纠结,就先记着吧,以后再看。”
江峰青接着触碰“快门声”。
他听到了一道被拖得很长的“咔”的声音,继而感受到一股恶意汹涌袭来,深深扎入自己体内。
江峰青:“梦中梦里的快门声,只是一个意象。真实发生的,是那个闯入者攻击了我,有一股力量穿透了我,非常原始、纯粹的力量,超越了我的认知,也超越了语言的边界。”
“就是能量层级太高了。”庄沅认可他的形容,“前两次入梦探索,我都是在快门声响起时被弹出去的。后来,以及昨晚,我在梦渊通过老祖的眼睛看实况转播,画面也都在那个时候突然消失了。”
“现在,我们把它‘拍’了下来。”陆杳指着最后一个关键词。
终于可以一窥噩梦的来源了。
最后,江峰青触摸“分岔树”。
只是碰了一下,他的脸上就出现了极度痛苦的神情。
“我看见,无数个未来。”他已经看过千百遍,“快门声响起的那一刻,命运开始分裂,所有的道路都通往灾难,最后一片混乱。”
他看见,自己和陆杳走在无数条命运的分岔道上,他们的人生因少年时一次不成熟的坚持而被摧毁,毁灭的方式有无数种。
他看见,陆杳因为不堪忍受流言而自杀、因为父亲的一句话而失去前程,疲于奔命,被磨平棱角。
他看见,两人因为琐碎的生活而心力交瘁,爱情与心气随着岁月消逝,发生意外、被病痛折磨,受伤、被伤害,自杀、被杀。
一切能想到的、想不到的未来,都无比真实地发生在一瞬间,所有的画面同时涌现、互相叠加,像一场猛烈的爆炸。
他们仿佛活了无数次,死了无数次,他眼睁睁地看着陆杳被伤害无数次,死去无数次,却永远找不到一个安全出口。
“所以,我……”
江峰青又陷入了混乱,跪倒在地,双手抵着额头,身体开始虚化。
在那场变量无限多、结果无限坏的混乱噩梦中,唯一符合逻辑的最优解,就是删除决定性的起始变量——
他们的关系。
所以,当第二天的太阳升起,江峰青做出了最“理智”的抉择。
不久后,在跟教导主任谈话时,他回答:“陆杳很好,长得帅、单纯、善良,聪明,热爱表演,喜欢唱歌,做什么都很认真,我们是非常好的朋友,他喜欢我,我也喜欢他,但……那不是爱情。也许我的一些行为让他产生了误解,最后才会发展到这一步,可那只是一次冲动的错位,被偷拍、被曝光,我也有责任。”
为什么要把责任推给陆杳?
因为“爱”是一个难解的问题。
若是他深爱陆杳,那么,陆杳一定会被当作问题解决。如果只是陆杳迷恋他,那么,他们只要分开就好。
当时,他是真心这样认为的,基于彼此被毁灭无数次的幻象,无比坚定地相信,唯一能够彻底解决问题的方法,就是不走上任何一条通往毁灭的分岔路。
结果如他所料,家人迅速平息了舆论,网络上没有留下蛛丝马迹,所有流言蜚语都会在第一时间被抹除。学校也没有“教育”陆杳,他的学业和生活均未受到影响。
可是,在说出那段违心之语后,江峰青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或许是为了不去面对,他接受了母亲的建议,出国治疗。
逃命一般狼狈地离开了。
“江峰青!”
陆杳也跪了下来,本能地抱住他。
在心像图中,江峰青那原本远比任何人都更坚实的影像,已经变得闪烁不定,仿佛狂风中的烛火,随时可能消散。
江峰青怕弄伤陆杳,不敢碰他,双手紧攥成拳。
“我明白,我能感受到。”
陆杳用意念打开神庙系统,主页上赫然显示着眷者阴影值达到极值的红色警报。
“可是……真的……”
重置需要时间,江峰青的理智濒临崩溃,声音也变得飘忽不定、忽远忽近。
他想说,可是,那些都不是真的,那些都只是幻象,自己之所以会退缩、逃避,是因为原本就心存恐惧,原本就自私怯懦,即便没有超自然因素作祟。
错误已经酿成,那个决定终究是自己做的。
“经历过的,就是真的。”
陆杳依然抱着他,感受、确认他的存在。
或许江峰青还不知道,学校在找自己谈话时,早就播放过那段字字诛心的录音。
他记得很清楚,或许永远都不会忘记。
那天,在学校,教导主任的办公室,班主任带着陆雨秋和陆杳进去谈话。
陆雨秋很淡然,说:“两位老师,我不认为这是一个问题。十六七岁的人,自由恋爱,关系健康,既没有影响彼此的成绩,也没有影响其他人。真正有问题的是偷拍的人。”
班主任说:“当然,陆女士,您的心情我理解,我们教书育人,也坚持根据实际情况采取具体措施。”
教导主任却说:“但是,陆杳的问题,不是恋爱,而是诚信,诚信……关乎人品。陆杳,能不能请你当着你母亲的面,再如实陈述一次你和他的关系?”
陆雨秋仍然云淡风轻。
陆杳面不改色,道:“我和他正在恋爱,我们第一次见面就相互有好感,高一下学期第九周的星期天晚上确认关系,我们一直能够正确处理恋爱关系,对现在有清醒的认知,对未来有明确的计划,共同为之努力。休息日、演唱会、接吻、被偷拍、被曝光,这些事情也都是真的,我们不需要,也不觉得羞耻。”
“可是,小陆……”班主任叹了一口气,面露难色。
教导主任则点击按键,播放了一段录音。
扬声器里传出江峰青的声音。
陆杳听完了那段话,表情没有变化,又说:“老师,再放一遍。”
听完第二遍之后,他看着扬声器的喇叭,目光坦然,表情依然没有变化,但滚烫的眼泪夺眶而出,划过脸颊,一颗接着一颗,砸在地上摔得粉碎。
“是,是我撒谎了。”陆杳没能止住眼泪,就这样面无表情,一边流泪,一边冷静地陈述,“我喜欢他,一厢情愿地追求他,他不喜欢我,碍于情面,不好意思拒绝,那天是我突然……都是我的问题,跟他没有任何关系。”
“现在不是要追究谁的责任,发生这样的事,老师也很难过……”
再之后的画面,在陆杳的记忆中就变得模糊了,当时,他哭得非常安静,一个字都不信。
但陆雨秋说人要学会接受现实,摔倒了就爬起来,绝不能把自己搞得更狼狈。陆杳沉默地接受了现实,不去质问,而只是等待,等江峰青来解释,哪怕不解释,只要对方说自己撒了谎,他也会理解。
然而,没有,什么都没有。
江峰青消失了。
可那又怎么样?
他不是又出现了吗?在这里,在眼前。
“幻象发生在你的脑海中,恐惧就是真实的。你的决定发生在我们身上,我们的经历和痛苦都是真实的。”
现在,陆杳能够坚定地告诉他。
“但真实并不可怕。我们都活着走到了今天。我在你面前,你看见了什么?”
正确答案当然是“看见你”啊!快说啊!庄沅站在一旁干瞪眼,这一天天的,感觉心脏都要停跳了。
然而,屋漏偏逢连夜雨。
“陆杳~吃早饭啦~”
关南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见了鬼了!庄沅冲到门口,犹豫片刻,只把门打开了一条缝,朝拎着保温袋的关南挤眉弄眼:“嘘!”
关南也朝他挤眉弄眼。
庄沅使劲点头。
懂了!关南做了个“喔”的口型,脸上浮现出意味不明的笑。
到底懂什么了啊?庄沅惊叹于他的神奇脑回路,算了,感谢神人同事,他一把夺过保温袋,正要把门一拍。
关南却等不及“吃瓜”了,动作更快,反手抓住他的小臂,把他给拖了出去,顺手把门合上。
宿舍内,只有江峰青压抑的、痛苦而又飘忽的呼吸声。
他的身形时有时无,闪烁不定。
但陆杳能抱住他,能感知到,他就在这里。
大约五分钟后,系统提示阴影值已经重置完成。
江峰青的身形恢复稳定。他松开捂着额头的手,睁开双眼,看向陆杳,胸膛仍在剧烈起伏。
“我看见了你。”他重复道,“我看见你。”
陆杳长舒一口气,笑了笑:“嗯,很好。这次你看得更深入,但混乱持续的时间比之前短,程度也更轻,对吗?”
他拨了拨江峰青湿漉漉的额发。
情况确实比之前好多了,但是,该说更轻,还是更严重呢?主观感受又没有明确的标准……江峰青看着陆杳,眨了眨眼,将近一米九的个头,却做出一副“可怜小狗”的情状。
“还很难受吗?哪里不舒服?”陆杳关切地问。
江峰青抿了抿嘴,道:“感觉很难,不知道还有多少未知的东西。”
他以前几乎从不说这种话,即便困难真实存在,表面上也要保持举重若轻的姿态。
陆杳觉得这是一个很好的转变,也很认真地对待,抽了张纸巾,帮他擦脸,安慰道:“没事,慢慢来,我们还要活几百年呢,总能看清的。”
江峰青乖乖地“嗯”了一声。
“快到时间了,收拾收拾,先去上课。”陆杳拍了拍他的肩膀,起身,“晚上我带你去梦渊,梦里说。”
这次探索噩梦算有惊无险,只是苦了庄沅,为了糊弄关南,他是绞尽脑汁,编了好长一段“你爱我、我不爱你、其实我爱你、但你真的爱我吗”的狗血故事。
·
是夜,陆杳在入睡后登上悬崖,先把环境改造了一番。
他想象出茂盛的草地,蓬勃的鲜花瀑布,一条被藤蔓缠绕的木质小栈桥,再想象出那艘月牙般的小船。
然后,给自己换上了一套海盗船长的装束,扮成童话《猫海盗》里的独耳船长。
非常好!他从小就喜欢幻想,虽然写故事的文笔一般,造梦却是水到渠成。
准备妥当,他直接用意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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