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真君僵直转身。
“喂,你好端端的闭眼干嘛。”
废话,不闭眼,光天化日在这种地方,难道睁眼吗。
“我在你眼里这么不堪入目吗?”
谢真君心道:何止不堪入目,简直是……不堪入目。
谢真君缓缓睁眼。
周怀澈依旧那样,从腰而上环环扣扣严严密密,只露一颗脑袋——一颗永远不着边际笑着的欠修理的脑袋。
“刚才谁说要三个男人端茶,四个男人跳舞,五个男人弹曲儿的?”
“你除了捉弄人,没一点正事做吗?”
谢真君一把推开他这个路障:“睚眦必报,小人作怪。”
“力气还不小。”路障扶门稳住身子。恍然,惊诧转头问道:“你家姑娘刚刚是不是翻我白眼了?”
茗礼从见他第一眼,便觉此人面容不善,说不出的头疼反感。再加上他屡次和自家小姐作对,要不是碍于他皇子的身份,别说谢真君,她自己都想教训他一通。于是一心戒备,对他摇头又点头,紧跟谢真君进了屋里。
幽香兰室,沉木案几,一炉青烟袅袅,阿福跪在案前,自在煮茶,宛若一幅纤云环绕的仕女图。
轻烟绕结成谢真君脑中的疑惑——刚才两人只是品茗煮茶?周怀澈,在闲月阁,和花魁娘子,只是品茗煮茶?
噗嗤。好可笑的想法——其实是还没来得及为非作歹吧。
而美景佳人,谢真君竟心生不忍打扰之意,但还是郑重开口:“我有一事——”
“先坐吧。”
阿福声音轻柔,但透着不容忽视的分量。
谢真君落座于旁,周怀澈也不紧不慢地走来要坐,茗礼当机立断,截了谢真君身旁的位置坐下。周怀澈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坐在了谢真君对面。
“对我无礼,当心杀头。”
茗礼不语,正襟危坐,颇有梗着脖子任他杀也不会挪动的威勇神色。
阿福旁若无人,一心垂眸观摩手中茶叶,慢悠悠开口:“你们要找的那三个人,我只能说,毫无线索。”
周怀澈捏额头疼道:“本就与我无关。这下好了,我又要跑一趟。”
谢真君心下了然,是江杰的那桩案子。烟花柳巷之地,鱼龙混杂过客云集,人多,情报自然也多,保不准哪天经过的人就是大员或者皇上的眼线,那些红娘手里的消息恐怕比大理寺灵通得多。
当然,这事也和谢真君无关。她只想快点救人。
阿福看出了谢真君眼底的一丝焦躁,随后又道:“既然让人家来,就别冷落了人家。”
她倒了杯茶,递给谢真君。谢真君接过,呷了一口,回味几分,放下茶杯称赞道:“茶泽深厚,茶香柔而不绝,让人口齿生津,念念不忘。”
阿福又倒了一杯:“我就知道,你比某人识趣多了。只知道趴在门缝看,不知道心里是想让谁走呢,还是想让谁留下。”
周怀澈捧杯,不理会阿福责难的眼神。
谢真君领会道:“阿福姐姐——我可以这样叫吧?我有一事,办完就走,不打扰你们。”
阿福笑了,杯里的茶叶也被扰动几分,摇曳生姿。她道:“罢了罢了,刚说你识趣。叫我阿福便好。殿下跟我说了,那些人随你领走,我用不到。
“不是老,就是小,要不就是粗俗的男人,不知道他要我寻来干嘛。”
她抬眸,细细打量了谢真君一番:“现在我知道了。”
谢真君眉宇生疑——什么叫,周怀澈让她寻来的?
对面,周怀澈坐无坐相,满脸笑容。在谢真君看来,实在狡猾。
而且既然周怀澈有心出手相救,何必让自己再这么老远跑一趟?
事出反常必有妖,直觉告诉她,非奸即盗。
果然。
“原来是个冤大头,”阿福拿出一张纸,“十个人,十份良籍,十个人情,按下手印,我就放人。”
谢真君还没看清,周怀澈倾身抢下契纸,草草看了两眼,扔到炉子里,化作两缕烟:“什么人情,你没跟我说过。”
阿福又拿出一张,周怀澈抽来扔进炉子里,又升起两缕烟。
“你要她的人情做什么?”
“我费钱费力,人情和这些比起来已经够便宜了吧。”
“不可理喻。”
“看吧,和无赖做交易就得有备无患,”阿福细细品茗,依旧淡然,“但是和不良帅做交易,就要做好有来无回的准备。”
已经不是非奸即盗这么简单了。
谢真君惊讶:“你竟然是,不良帅?”
“是啊,大名鼎鼎的不良帅,竟然是个市井无赖。”周怀澈把第三张纸扔了出去。
“承让了,三殿下——随便你烧,我还有一大筐。”
所谓不良帅,就是不良人的头儿。世上有良人,自然也有不良人。顾名思义,就是一些鸡鸣狗盗地痞流氓之辈。大夏建国时,百废待兴,人民缺衣少粮。缺生饿,饿生恶,世态混乱,为了一口粮食为恶作祟之人层出不穷,捉逮不尽。堵不完,朝廷提出大禹治水,在乎疏导,将他们收编于官府。这些毛贼饱了肚子,反而安分起来,出乎所料听官府差遣,用他们那种“道”上的法子治理他们“道”上的人,比在明道上的官有用多了。于是,朝廷赐予他们“不良人”的称号,衍生出“不良人”这一非朝非野介于灰蒙地步的职务。
而不良帅——周怀澈说错了,还真可能做过市井无赖——不一定是穷凶极恶之人。相反,是他们之中最能发出号召笼络人心之人,被选作首领,负责在朝野之间周旋。
时过境迁,百姓安居乐业,官府治理优良,不良人渐渐淡出大家视野,朝廷也不稀罕再用这帮人物,然而不良人的职务却被保留下来,自然称不上繁荣,但也说不上“后继无人”,他们这种人倒是颇有逸士名人隐于市的风范。
谢真君问:“这些人情……会用来做什么?”
阿福轻笑:“不偷不盗不杀人,比如现在,你替我瞒一下不良帅的身份,算你一个,还有九个。”
谢真君转而道:“我不签。”
“哦?你可想好。”
谢真君一本正经道:“我和那老板白纸黑字交易得清清楚楚,怎么算,这些人都是我的。而且,我根本不会帮你瞒什么,也许明天,今天,整个长安就知道了。”
阿福意味深长地盯着谢真君,却眼角含笑,给谢真君盯出来一身不安。
她觉出自己这话漏洞百出,但已经收不回来了。
“什么老板?不过是个顶着江家名头的江湖贩子,顶风作案,让我一并捉了。你不要,我说过,有来无回,一起卖了算了。”
谢真君看向周怀澈这个“始作俑者”。周怀澈摊手,意思是,想要人,就认命吧。
“你能买下这些人,无非就是看出这一点不是?你跟他说,‘江家早就金盆洗手不碰这些买卖了,不要借着西市长安人少就为非作歹,江家刚丢了大公子,现在可惹不起’。至于不良帅——
“哈,小丫头,第一次威胁人吧,这屋里就有四个人了,我还怕你说出去?”
周怀澈赞不绝口,后又笑声不止:“不错不错,哈哈哈哈哈哈哈……不错啊谢真君。可惜道高一尺她高一丈,快签了吧。”
谢真君被噎得说不出话。纨绔,自恋狂,现在该叫墙头草了。
阿福起身:“可我现在没心情了。”
“哎!”
谢真君跌撞着站起,拦下她道:“阿福,好姐姐,再给我喝一杯茶。什么良不良的,十个人情,一个不少,我马上签。”
阿福怀抱双臂,顺势嗔道:“茶都凉了,又想签了?”
“我签,当然签。”
“十个?”
“说话算数,十个就是十个。”
“好眼力见,我喜欢。”
又过了一盏茶,两个红娘拿来墨笔,谢真君正要提笔落下,突然滞在半空。
“不对。”
阿福问道:“哪里不对?”
“这里只有十一个人。加上老板,应该有十二个。”
谢真君忽然明了:“阿福,这些人里可有人是绿眼睛的?”
阿福摇头。
周怀澈却道:“他在狼窝里都活下来了,你还怕他在长安活不下来?”
谢真君道:“我问你,人怕狼吗?”
周怀澈不假思索:“怕呀。”
谢真君又问:“那狼怕什么?”
草原上,狼不一定怕人,在这里却不好说了。谢真君叹了口气,签上了名字。
出门时,已是临暮。阿福对她道:“等我有了那狼孩的消息,立马告诉你。”
日月颠倒之处,闲月阁的生意反而越来越好起来。
仍然是逼仄的轿子,同乘的三人。
“那个……周怀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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