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客寻定在原地,他感觉自己的魂魄轻飘飘的,已经飞出身体了。
许久他才动作,他把那碗面从师渺因手中接过,拉她进来坐在桌前,抓着她的两只手放在手心揉搓。
师渺因的手端着面碗有些发红发烫,谢客寻掌心溢出丝丝寒气替她缓和。
“师兄,我的手好啦。”师渺因被他抓得有些不自在,她笑着看谢客寻,“你怎么都不说话,我好不习惯。”
或许是被喜悦冲昏了头脑,谢客寻一时间什么都说不出来,他张了张嘴,最后还是牵起师渺因的手,亲吻她的手背,指尖。
他总觉得感谢的话太生分。
“我爱你。”
师渺因愣了一瞬,笑的眼睛都弯了:“师兄好肉麻。”
谢客寻听见她肚子咕噜叫了一声,放开她的手:“先吃饭吧。”
师渺因转过身,又把凳子挪过去些,挨着他坐,拿起筷子,扭头盯着谢客寻,眼睛亮汪汪的。
“怎么了?”
她又说:“生辰吉乐。”
“我知道了,快吃吧,等会面亮了。”谢客寻笑眼看她。
师渺因咬了一口自己做的面条,刚刚抿进嘴巴就化了,果然她的厨艺还是那么不堪入目,和师兄做的长寿面根本没法比。
不过她记得,师兄最开始做的长寿面也不好吃,只是火候掌握得比较好而已,后来就越做越好吃了。
她吃饭时,谢客寻静静地看着她的侧脸,未出声打搅,直到她吃完,替她收拾好碗筷,送下楼。
他回来的时候,师渺因正站在窗边,出神地望着远方。
谢客寻从身后搂住她,亲过她的头发,轻声问道:“在看什么?”
“我在看你说的越州。”
“和汝州不同,这里的山没有连起来,好多都是单独的一座一座...而且也不高,太阳落下了,但是天还不是很黑。”
“而且,还能听到蝉鸣。”
师渺因放松身体,靠在了谢客寻怀中。
谢客寻借势将她打横抱起。
人字号客房里的家具不多,没有书桌,只有一张床,两张椅子一张饭桌,一扇屏风。
他坐在椅子上,让师渺因坐在他怀中,谢客寻盯着她的嘴唇看了一会儿,将自己的嘴唇贴了上去。
吻了不知多久,师渺因推了推他的胸膛,他才依依不舍地放开。
师渺因娇嗔道:“师兄,我快喘不过气了。”
谢客寻哑声:“我的错。”
他将头埋在师渺因的发顶,声音喑哑:“越州这么远,你怎么还来?”
“不怕被师父发现?”
师渺因捂着嘴笑,她为了不让师兄察觉她去了裘云山,连师陵杳被教训的这件事都没和他分享,憋了这么多天,她都快难受死了。
她搂住谢客寻的脖子:“我是从裘云山来的?”
“怎么去裘云山了?怎么没有和我说一声?”
师渺因俏皮道:“这不是打算你生辰的时候给你个惊喜嘛,我要是提前告诉师兄,你那么聪明,万一猜到了多没意思呀。”
“好啦,这些都不是关键!关键是,是父亲主动让我去的裘云山,师兄你想不想知道为什么。”师渺因挑了挑眉头。
师妹从小就把心情写在脸上,半点心事藏不住,谢客寻一看她这模样就知道,她肯定又在玄机门做了什么大事情。
“当然想知道。”
师渺因得意扬扬:“这还要多谢师陵杳,给我送了个把柄。”
一听到师陵杳的名字,谢客寻有些不安,他还记得那日隐竹轩中的威胁。离开玄机门之前,他同意给师渺因留下了护身符,专门防备这人耍阴招。
谨防万一,他还是问道:“他有伤害到你吗?”
“当然没有。”
师渺因神清气爽地和她说了那天的事情。
“去裘云山后我还和小蛟通了个气呢,父亲问起我和小蛟相处得怎么样,我还特意让小蛟帮了点小忙。”
师渺因露出一个狡黠的微笑。
“父亲说仙道大会在即,处罚留到之后施行,先让他去祖师殿跪了三天三夜。”
说到此处,师渺因的笑意再也压不住,抱着谢客寻,笑得发抖。
“我估计他是很想找我算账的,但是我已经离开了,他也只能想着了。”
“等我回玄机门的时候,师兄也回去了,他肯定不敢找我的麻烦。”
师渺因盯着谢客寻的脸,越看越喜欢,凑上去啄了一口。
“只是师陵封这人,实在懦弱,这回倒是让他跑了,下次我得找个法子,把他也送去祖师殿跪上个三天三夜!”
谢客寻目不转睛地盯着她,感受着她在自己怀中说话时的抖动,她眉眼间的每一次颤动都刻在他心里,他的目光缱绻,如柔和的蚕丝绕在师渺因身上。
师渺因对上他的目光,心中发痒,明明更亲密的事情都做过了,被师兄盯着的时候,她还是感到害羞,在他的目光里自己似乎变得很通透,从心到身,从里到外。
她害羞地伸手捂住了谢客寻的眼睛:“不许看我了。”
谢客寻任由她捂着自己的眼睛,哼笑出声。
“师妹你未免太小气了,连看都不让看。”
他搂在师渺因腰上的上轻轻一掐。
师渺因怕痒得很,笑着蜷作一团,一边往谢客寻怀里拱,一边捶他:“你恩将仇报!”
手落下后,谢客寻的视线再次缠绵地落在她身上。
“我喜欢你都来不及,怎么会恩将仇报?”
师渺因耳根子发烫。
“师兄...你怎么今天那么肉麻!”
房间中陷入了片刻的沉默,师渺因看见师兄欲言又止,一句话在心中反复措辞许久,果断地亲了一口。
“别闹。”
谢客寻忍俊不禁,轻轻拍了一下她的背。
“你嘴巴一开一合又不说话,不就是想让我亲你。”
闻言,谢客寻笑了许久,才开口说出刚才未说的话。
“我只是太开心了。”
“这是我过得最好的一个生辰,以前的也好,只是没有这一回好。”
从前他觉得师渺因的出现是上天赐予他的礼物。
今天他才明白,他所有的欢喜、心动、悸动...都是师渺因赐予他的。
“以后我保证你每一个生辰都比今天的更好!”
师渺因举手发誓。
谢客寻按下了她的手。
“我相信。”
二人说了许久的话,直至夜幕降临,街上的喧嚣重归寂静,谢客寻清理干净浴桶,给师渺因准备好热水让她泡澡。
“要不要换一间天字号客房?”
“不用,这里就很好啦。”
师渺因并不嫌弃客房的狭小与陈旧,于她而言,心安就是她的归宿,谢客寻恰好就是那个能让她心安的人。
浴桶在屏风后,她脱下衣服后舒舒服服地跑了进去,这回她才注意到,那只离雁的血穿透衣服,在她身上沾了几个血点,她那会儿只清理了衣服上血迹,没发现身上还有。
她坐在浴桶里,温水环抱,师渺因轻轻揉了一下那几个血点,血迹立马消失在水中。
她沉默了一会儿,突然唤道:“师兄。”
“怎么了?可是水温不合适?”
“水温很舒服。”
“这些日子我在山上修行,准备众生灵境,好像有些钻牛角尖了。”
师渺因抬起手,看水珠从手间滑落。
“今天我好像想通了些,但是好像也没有...”
“与我说说罢。”
师渺因将离雁与虎兔的事情告诉了谢客寻。
“师兄,如果是你遇到了那只老虎会怎么办?”师渺因喃喃。
“如果是我,我什么也不会做。”
师渺因脑袋枕在手臂上,趴在浴桶边缘。
“大块载我以形,劳我以生,佚我以老,息我以死。”谢客寻抚剑道。
四野苍茫,沧海一粟。
师渺因知其意,却不解其意。
“可是我不管它,它就死了。”师渺因想起被老虎撕咬的疼痛,“我管了它,我又死了。”
谢客寻未急着开解她,反而问道:“那只兔子呢?”
“那只兔子奄奄一息,已经活不了了,如果是在梦境外,或许我能救...”
说罢,师渺因恍然大悟。
梦境外她同样能救下那只大雁,可她没有。
因为那支箭矢来自一个农户家的女儿,那是两个女孩怀着吃肉的愿景而射出的箭矢。
水从她身上滑落,水面上的波纹久久不停息,如同她的心。
她一瞬间清明,随后又堕入了一个走不出的回环。
“那在众生灵境里,我怎么样才能平等对待每一个生灵?”
师渺因想不通,若她先遇到的兔子,她可以救助兔子,然后再登山,安葬将死的离雁,或者割肉喂给疲弱的鹰隼,登达山巅再舍身饲喂饥饿的老虎...
可若她第一个遇到的就是老虎呢?
“师妹,你思虑过重了。”
“你所想的并非独是如何通过众生灵境,而是如何在这一道比试中夺得上等名次。”
师渺因仔细思考了一下,没有否认,嘟囔道:“因为九霄会武我的名次肯定不好。”
谢客寻笑了。
“莫以名次为前提。”
“众生灵境里没有对错,唯有选择。”
师渺因怔住了,她扭过头,看着水面上的涟漪,心中逐渐清明。
唯有选择......
房中安静片刻后,谢客寻出声道:“莫泡得太久,小心着凉。”
师渺因应答一声,起身换好衣服,边上榻躺着了。
又过了约莫两刻钟,谢客寻洗漱完,灭了灯,和衣躺在她身边。
人字号客房的床很小,两人相拥而眠,沉沉睡去。
夜半,他们被嘈杂的雨声吵醒,师渺因在谢客寻怀中呢喃:“好大的雨。”
“我去看看。”
谢客寻方起身,师渺因也跟着爬了起来。
顶着狂风推开一截窗户,只见窗外的雨滴如黄豆大,一颗一颗敲打在屋檐石板上,发出噗哒噗哒的声音,天中闷雷滚过,整条街黑得叫人看不清。
原来这就是越州的后汛季,师渺因过去只在各州记事上看过,这还是她第一次亲眼所见。
雨大的几乎要把屋顶打穿,整间客栈都是雨打的声音,狂风呼啸而过,挤进木板的缝隙中发出吱呀的声音。
“师妹,你接着歇息,我得要出门一趟。”
“这雨如此大,多半有邪祟会趁此时机作乱。”
师渺因赶忙答应,把窗户挨个掩好,送谢客寻离开前,她踮脚亲了他一下。
“注意安全。”
“好。”
谢客寻眉目温柔,只是无时间与她温存,一吻过后,他便负剑离开了。
彻夜的大雨直至天亮都未有停息的迹象,师渺因一夜未眠,心中仍在琢磨众生灵境的事情,终于琢磨得不耐烦了,她坐在桌前开始练习引子符。
该是太阳当值的时候,窗外才见些日光。
师渺因叹气道:“今日怕是赶不回去了。”
玉牌中留了顷萧的妖气,师渺因与他说明了越州的情况,让他替自己给小殿下道个不是。
师渺因刚刚拉开窗子的栓,骤风就将窗子掀开,师渺因的衣服都被飞进来的雨水打湿,好在雨是小了不少。
“怎么这么深的积水!”师渺因惊讶地看着青石板路上飘着的物件。
从篷县城门向这边走来是一段爬坡路,水竟蔓延到这里了,城门那边只会更糟糕!
这水若是不排,怕是会把梁柱泡烂,更何况还有许多人家都是茅草屋。
师渺因一边穿衣,一边拿起玉牌给师兄传信:“师兄,城中淤堵,我去看看明渠情况。”
“好,你路上小心,我在暗沟处理邪祟,有东西盘踞在此处。”
难怪这水排不出去。
贴上避雨符后,师渺因匆匆离开客栈,沿着两侧的明渠检查,遇见淤泥立刻上手清理,路上还有许多街道司小吏在清理淤堵。
等到空中乌云散去雨才消退,师渺因指缝间塞满了泥巴,明渠里的水终于开始流了,暗渠里的邪祟多半也被解决了。
师渺因走到城门口,见到陆陆续续有修士从窨井盖翻出,师兄也在其中,一身白衣沾满浑身泥水。
她赶忙跑上去。
“怎么样?”
“暗沟里堆了些尸骨,引来了不少邪祟,已经解决了。”
师渺因伸手拍掉挂在他身上的烂叶,愁虑地看着旁侧被雨水打烂的土坯房,许多茅草屋顶都被掀飞了。
没了房屋遮蔽的一家老小窝在巷子里躲在他人屋檐下。
父母将干的地方腾给孩子坐,更小的那个孩子被母亲抱在怀里放声大哭,而大些的孩子只能小声地哭。
她心中不忍,想抽出袖中的避雨符帮助一二,最终还是放下了手。
抱着孩子的女人似乎注意到她的动作,抬起头望着她,眼中含泪。
视线落在她身上,重如千钧。
她虽然没在学堂中待多久,但也清楚修真界的律令——
若非妖邪作恶,修者不得用书法轻易干涉凡间个人因果。
师渺因不敢回视。
谢客寻看出了她心中所想,但也只能拍拍她的肩。
玄天司的人与其他修士从他们身边经过,各个未打伞,却各个未淋雨。
“我还要赶去其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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