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道大会的第一项比试在都城郊外九霄秘境中举行。
九霄会武允许旁人围观，秘境外坐落着犹如天幕般的窥界镜，镜外人头攒动，都城中的公卿贵族，镇灵使和普通百姓纷纷赶来观看。
师渺因比试内容为法术，谢客寻比试内容为剑术，并不在同一道秘境中，二人互相鼓舞后便迈入了不同的秘境。
身着玄机门弟子的师渺因乍一出现在众人视线中，引起了周围人的交头接耳。
“这便是那个师渺因？”
“你看她腰间玉牌，当真是她。”
“她竟然还参加这次仙道大会？”
“是啊，当真是没想到。”
师渺因知道自己与旁人不同，旁人出名靠的是实力，而她靠的是出生时的排场。过去被人如此讨论她或许会窘迫，但今非昔比，她已经能沉稳地从人群中迈过。
九霄会武第一道比试名为初试锋芒。
一炷香的时间内，修者站在白玉台上，秘境中会有天雷滚落在众人身上，一共三道天雷，无人知晓天雷何时落身，必须全神贯注抵抗天雷。
秘境中铃声响起，比试开始。
师渺因手持香炉，指尖已然绘出一个引子。
刹那间，天雷落下，师渺因横臂身前，引子炸开，一个雷笼罩身，天雷打在雷笼上，被化解了去。
雷笼如同一个闪烁的白球，天雷劈过后变得愈发明亮。
抵御完第一道雷电后，师渺因收手，蓄起了第二个雷笼引。
周身陆续有人因抵不住天雷的突然袭击而倒下，过了半炷香的时间，第二道天雷才落在她身上。
然而她刚刚放下手，第三道天雷悄然而至！
师渺因瞳孔骤缩，手指翩飞，好歹在被雷劈之前蓄出了一个雷笼。
好险！
通过初试锋芒后，她擦了把冷汗。
三道雷笼消耗了她不小的灵力，第二道比试百尺竿头中，师渺因用起隐息绒花簪悄然近身，随后迫近现行，玄流铃响，再用香炉击倒了对方。
对方虽然也依凭法器，但终归还是更善用法术，面对师渺因的战术，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师渺因顺利通过了百尺竿头。
九霄会武的斗法秘境中，两道比试淘汰了近半数的人。
第三道比试名为三关斩将，每破一人，便要接连迎敌，直到剩下最后十六名修者。
师渺因灵力微薄，攻击手段只有香炉，惜败于第二名敌人。
输掉后，她便被秘境传出，传到了玄机门的候赛场地上，周围已经有许多修士在此歇息了。
见师渺因不是第一个出来的，其余门派的人脸上不由得闪过一丝诧异。
候赛场地在人群后面，根本看不见窥界镜里的画面，她只能推断剑术秘境中的进度。
不同派别的秘境比武进度大差不差，剑术秘境这会儿大抵也是三关斩将。
三关斩将后便是如日中天，十六名修者决出一名，随后与其他派别的修者进行比武。
师渺因心中正焦急，就见旁边多了一个人。
师陵杳从法术秘境里传出来了，整个人黑着脸，抓着曜明离火扇的手青筋暴起。
“噗。”师渺因偷笑。
她知道按师陵杳的实力，混个如日中天没有问题，但他既然每过三关斩将这一关，那便说明他和法术大修对上了。
报应！该！
“你笑什么？”师陵杳怒喝。
师渺因挤眉弄眼道：“兄长你多心了，我怎么会笑你，你我同折于三关斩将，损你便是损我呀。”
师陵杳敢要发作，就见父亲走来。
师渺因不放过然后一个贬损他的机会，抢言道：“父亲，是渺因无能，三关斩将里只破了两人。”
闻言，师远合有些惊讶，他从未想过师渺因能做到这个地步，更让他想不到的是师陵杳竟也在此。
“渺因，你做的不错。”说罢，他斜睨了一眼师陵杳，一言不发。
师陵杳敢怒不敢言，脸色青黑，站在原地老实得像只鹌鹑。
又过了许久，师陵封狼狈地回到了候赛场，一身的衣袍破烂，染了不少血。
虽然剑术比试难免会在彼此身上留下伤口，但下手如此密集，每一击都不冲要害，似乎诚心让师陵封出丑，简直是老叟戏顽童。
见到师远合，他主动行礼交代道：“父亲，我折于三关斩将，位次为第四。”
虽然在师远合预料之中，但他还是有些不满，甚至有些挂不住面子。
过去众人都说他几个儿子的天赋秉性高，谁料长大后竟一个赛一个得脓包。
但有了师陵杳“珠玉在前”，师远合看谁都顺眼了。
“大哥，是谁把你弄得这么狼狈？你可知剩下的三名修者分别是谁啊？”师渺因诚心拱火。
剩下三名修者？谢客寻没出现，当然有他一个，师渺因明知故问，明显是让他难堪。
师陵封咬牙切齿：“是谢客寻...”
紧接着他又报了剩下两名修者的名讳。
其中一人便是姚朔。
乍一听到姚朔的名字，师渺因心中百感交集。
他心脉恢复的事情师渺因早有耳闻，但婚约取消便是取消了，断没有今日取消明日又恢复的事情，况且婚约取消后，两门就建立起的互助关系，并不需要婚姻背书了。
听到姚朔名列前三，师渺因心里也不由得为他高兴。
眼看候赛场上的修者越来越多，九霄会武来到了最后一试——群雄逐鹿。
她的父亲和两个兄长灵力修为在她之上，即使相隔这么远，耳边如此嘈杂，都能看清窥界镜中的景象，听见秘境中的声音。
师渺因跺了下脚，只得站在一旁急切等待。
师兄迟迟没有出来，她的心里又急又高兴。
她悄悄打量着师陵杳，只见这人脸上表情变幻莫测，一会儿想笑一会儿又变得很难看。
师渺因：“......”
她好像能通过师陵杳的表情大概推断师兄的处境。
终于，人群中爆发出尖叫声，周围许多人都向玄机门投来目光。
师陵杳与师陵封的脸色黑到极点，而父亲却喜笑颜开。
师渺因腾地一下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几息之间，谢客寻出现在她面前。
碍于父亲在场，师渺因忍住了上去拥抱师兄的想法，只是站在原地，看着他一味地笑。
谢客寻手持苍茫剑，万人瞩目中，他的视线始终留在师渺因身上，将她的笑容和发丝飞拂的模样一一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众生灵境在裘云山，人间百态在北都，因此九霄会武后给了修者七日的时间休整，自行前往后续的比试场地。
这两项比试都是七日内难有精益的，并且众生灵境由妖族评断，人间百态由玄天司评断，虽然宗门知晓具体细则，但却很难帮助弟子争取名次。
因此裘云山附近的城镇都住满了修者，正是会友游玩的好时机，至于有没有兴致玩耍，就要看个人了。
像师陵杳和师陵封两人，怕是没这个心情了。
倒是方便了谢客寻和师渺因。
为了庆祝，二人特意避开了师远合出去吃饭，不料还是被他逮住了。
看在二人名次的份上，师远合雷声大雨点小训了二人一顿，尤其是谢客寻。
“你是日后要有大作为的人，怎能行事如此不知体统。”
回到房间后，师渺因反复琢磨这句话，拿起玉牌和师兄聊天：“你说，这有大作为是什么意思？”
“这我也不清楚。”谢客寻笑道：“不如我与你同去问个明白？”
师渺因哼了一声：“那还是算了！”
“到你那就是有大作为不能乱行事，到我这就是女孩子家家不知羞了。”
谢客寻哭笑不得：“你怎么总学师陵杳拿腔拿调。”
“师兄你骂人也太难听了！”
听见师兄的轻笑，师渺因突然反应过来父亲口中的大作为是什么。
“师兄，你说父亲是不是要把宗主之位传给你啊？”
闻声，谢客寻愣住了，无奈笑道：“师妹你莫要胡言了。”
“你想呀！师陵杳师陵封，两个草包，师陵宣又烂泥扶不上墙，虽然我还有两个弟弟，但是父亲没理由放着你不选呀。”
“怎么就没有理由了？”
“你说了呀，你要夺得魁首，以天下第一剑修的名号与我成婚。”
“你都不知道，父亲看到师陵杳站在候赛场的时候脸有多臭，我估计那时候他就想好了呢。”
“师兄，你与我成婚后便是我的夫君了，你当宗主天经地义呀。”
夫君儿子猝不及防地闯入谢客寻耳中，他的耳根子一下烧红了。
师渺因还在喋喋不休，越说越兴奋。
“好了师妹。”谢客寻羞赧打断她，“这都是以后的事情...”
方才还中气十足，怎么这会儿说话这么小声？师渺因撇嘴，随后她眼睛一亮，里面想通了原因。
虽然别的和师兄比不了，但是脸皮这一块，她还是要厚一些的。
“师妹，早些睡罢，晚安。”
“晚安...夫君。”
师渺因把安字拉的很长，悄悄地喊出了后面那个称呼。
她知道，师兄肯定听得见。
说完后，她心满意足地收起玉牌，裹着被子睡觉，徒留谢客寻一个人在玉牌那一头心旌摇动。
......
众生灵境那日，所有修士需从山脚自行向上爬。
师渺因与谢客寻结伴走了一程，便被隐藏在山中的秘境吞入。
进入众生灵境后，师渺因一如寻常从山底开始缓慢地爬。
路遇折翅白鸽，她毫不犹豫地将其拾起抱在怀中，她撕下袖摆上的布料为其包扎，一直到正午，这只鸽子都没有恢复。
师渺因将它放在地上。
“对不住了。”
声毕，她手起刀落，了结鸽子，烤了后吃了一半，另一半用布裹住带在身上。
去河边用水时，一条草鱼搁浅在岸，师渺因将它放回水中后，一条长蛇腾起，立刻将它吃掉。
师渺因登时一惊，拔腿就跑。
许是上次在裘云山遇到巨蟒，她现在极为怕蛇。
她带着那半只鸽子继续上路，陆陆续续又遇到了许多生灵，或在狩猎，或在注视，或在攻击...
虽然身上背着半只鸽子，但她还是杀死了那只抢夺鸽子不利边袭击她的狐狸。
她拖着狐狸的尾巴，走出丛林。
暮色将夜，盘旋的鹰隼在空中翱鸣。
师渺因将狐狸扔在地上，席地而坐，吃掉那半只鸽子，而空中的鹰隼也飞下来啄食那只狐狸。
吃饱喝足后，她再次拖着疲软的双腿上路，等到皓月当空时，她到了山顶。
和狐渊潭的梦境不同，这一会，山顶有一块巨石，巨石旁是一块拇指粗的长石头，被人粗糙打磨成毛笔的模样。
巨石上只有一行字——
汝如何破此玄境。
师渺因拿起长石，看着巨石上的字，蓦地笑了起来。
巨石上大可以写那些大道理，可在众生灵境中的所作所为无法骗人。
众生灵境考验的不仅是她如何对待众生灵的，更是看她是否行知合一。
先有行，再书知。
“原来如此。”
师渺因俯下身，在巨石上郑重地写下了一排字。
天地不仁，万物同生。
起身时，她俯瞰山下，顿时她惊奇地发现自己竟然能看清楚林中树叶的翕动，众生灵皮毛被风拂过的模样，她能闻见鱼身上的水腥味，亦能闻见腐肉的臭味，她能听见将死燕雀的哀鸣，感到野兔跳动后大地的震颤...
她的脑海中突然闪过顷萧指向天地又指向自己的画面。
师渺因地站在山顶，她无法评断虎食兔的对错，亦无法判断自己食用鸽子的对错。
这便是天地。
身后的巨石迸发出辉光，将师渺因包裹，紧接着，她回到了真实的裘云山。
她仰头望向山顶，又转身下山。
山下，师远合身边已经站着几名玄机门弟子了。
“渺因，这道秘境过得如何？”
“父亲，渺因过得还成。”
虽然她在裘云山待了许久，也进了不少次狐渊潭梦境，但终归是不一样的，她也没有把握自己能取得什么样的名次，还是别往大了托。
过了许久，谢客寻从山上下来。
待他与父亲说完话后，师渺因悄悄与他使了个眼神。
谢客寻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看来她这一关过得不错。
待所有修士回到山脚下，裘云山让每人从地上拿了一块石子走。
接下来，只需要静待这颗石子化玉，化草木，或是化金石...
离开裘云山后，玄机门一行人上了天游船。
师渺因待在自己的房间里，拿着那块石头在手中反复揉搓，心中焦急不已。
谢客寻与她一墙之隔，亦是将那块石头拿在手中。
“师兄，你的石头化形了吗？”
“...师妹，这一刻钟你已经问了我五道了。”
师渺因欲哭无泪：“我急啊。”
“你是九霄会武的第一名，我只是三关破将就被淘汰的小喽啰。”
话音刚落，她手上的石头就化形了。
草木。
谢客寻并不知晓她那边发生了什么，说道：“我的石头化玉了。”
“师妹，你的石头如何了？”
“我的...化草木了。”
师渺因震撼不已。
按照前辈们的说话，众生灵境中，行事肆意者拿到的石头无法化形。
其余人手中石头会化作许多种东西。
玉或金石，冰或炭石...这些都是死物，只是根据每人的不同答案所化，再根据化物的品质决出高低。
唯独草木不同，这是活物，天然变比死的化物名词要高。
而师渺因手上这块，还坠有一朵含苞待放的花骨朵。
......
七日后，北都玄天秘境外。
最后一道人间百态便在次秘境中走过。
玄天司的差役给众修士每人发下了一块荣枯木，师渺因提笔朱砂在上面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顷刻间，荣枯木燃起火焰，师渺因进入了玄天秘境。
玄天秘境很简单，只有一条笔直的路，但若是站在原地不动，便看不清前方路上会遇到什么东西。
虽然玄天秘境看起来最为简单，其实却是最玄妙的秘境，此为玄天司记载天下五毒、六欲、七情、八苦、九难、十劫罗织而成的秘境，每个人所遇的事物都各有不同。
师渺因站在玄天道上，手中拿着一炷香，她要在香燃烬前走到另一头。
她方抬起腿，便觉浑身沉重，竟直冲冲地摔倒在地，只得捏着香在地上爬。
不知为何，她总觉得以如此滑稽的姿态前进，心中没有负担，似乎她生来就该双手双腿朝地...
生来！
师渺因立刻明白了，这条路的头尾是生与死，她刚刚进来，岂不就是生吗！婴孩当然是在地上爬啊！
明白秘境的这重意思后，师渺因顿觉自己的心中清旷，十分轻松。
然而当她直起双腿时，似乎有越来越多的东西往她心里钻。
玄天道两边也出现了不同的光景，走到半路，她的面前出现了一个头骨。
师渺因看了一眼香，她手中香还没燃多少，便走了一半，这头骨必然是给她的考验。
她可以绕道而行，但最终评级必然会十分难看。
师渺因将香插在腰上，双手抱起了头骨。
刹那间，她如走马观花般看到了这人一生。
不，不是这人，而是她与师兄的“一生”。
这是她梦境的延续。
她手中的头骨，便是她梦中“师兄”的头骨。
她作为一名看客围观了这一生。
青梅竹马，少年夫妻，然而“师兄”却因构陷沦为阶下囚，一家人被流放，客死他乡...
如今，陈冤得昭，玄天道上的她要将这头骨带去安葬。
虽是看客身份，但师渺因却无法将自己与梦中人摘清，她恍若真实度过了这苦痛的一生，一时间倒地难起。
腰上的香燃着，落下的香灰打在她裙摆上，师渺因抱着那头骨痛哭流涕。
许久后，她缓过神，想要起身，却发现手中的头骨重如千钧。
师渺因便垂着身子，抱着头骨，一步一步向“死”的那头走去。
终于，在香燃烬前，她赶到了终点。
离开秘境后，她脸上的泪痕未干，玄机门其余子弟已回到现实许久，不仅如此，其他门派的弟子似乎也回到原地许久了，不少人正在与同伴交头接耳
师渺因茫然地站在原地，反应过来后草草擦掉了眼泪，心中涌上了一股惧怕。
她出来的太晚了！
“别担心。”谢客寻安慰她。
师渺因只是捂着眼睛摇头，脑中，那段梦境依然挥之不去。
半晌，她放下手，看着谢客寻，突然道：“师兄，我们准备准备，私奔吧。”
师陵杳和师陵封听到这话顿时待在原地，想出言讥讽二人都捋不直舌头。
谢客寻：“......”
他拍了拍师渺因的肩膀。
师渺因哭过后心里已经好受了很多，只是说话的鼻音很重：“师兄不用安慰我，我感觉我也没那么差。”
她哭，是为了那段梦罢了。
人间百态的评级由玄天司决断，玄天司司长与五位镇灵使正端坐在北都玄殿中，将玄天秘境内外之景尽收眼底。
玄天司司长的目光被掩面落泪的师渺因吸引去：“这便是那个师渺因？师远合的女儿。”
西南镇灵使答道：“正是。”
“说起来，我与这位姑娘还有些缘分。”
玄天司司长眯起眼：“从何说起。”
西南镇灵使说起了礼县城中的事情。
听完后，司长颔首露出一个耐人寻味的微笑，又问道：“她在众生灵境里拿到的是什么结果？”
“化草木，且是结花草木。”
闻言，司长有些惊诧。
“倒是错生在玄门了。”
“正是。”
......
人间百态的评级没有做那些花哨的，只是在一个寻常时日，由玄天司的差役去往各个宗门通知。
一同带来的，还有仙道大会最终的比试结果。
人间百态。
师渺因，甲等上阶。
谢客寻，甲等上阶。
差役带来的玄卷飞在天空中徐徐展开，
当卷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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