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去上课前,文与霏打算将自己给母亲写的信送出去。走出文公馆时恰巧见闻峋的自行车上靠在路边,后边儿挂着书包,书包上不知被人画了什么东西。
——总归文与霏觉得闻峋自己是不会画上这个东西的。
看着画的图案,文与霏没来由地想到闻峋说的“没毛的鹅”,哪有这样形容人的。她想着,笑了起来。倘若闻峋要是在这里,大概会说:“你就当这是一只没毛的鹅吧,鹅也想活过冬天。”
这肯定是宋帆然干的,文与霏笑着笑着,又突然意识到,“没毛的鹅”是顾议明,可她不想顾议明出现在写给母亲的信里。
这么说来,好像,她真的没有喜欢他。
街道静极了,中午叫卖豆腐的人隐隐约约都散了,唯有远处晨钟响了一声,隔着半城传过来。
她走得不快,信在袖子里,带着体温。而信的大致内容,也像有回声般在脑海里读着,伴随她这寂静的一路。
「娘:
苏州下雪啦。
纳兰性德写:别有根芽,不是人间富贵花。我觉得很衬景。当时看这句写雪的诗,就想到了娘。
我拿出你的信读了三遍,每一遍都觉得感受有点不一样。
你说你开始写稿,还登了一篇。我不知道你写了些什么,但我愿意相信那是你想说的话——无论说给谁听,你都在说着,这就很好。
我很早想回信,却一句也没写出来。不是不知道写什么,而是开头太难。但今晚我忽然觉得,也许信并不一定要写得完整,也不一定要一口气写完,我愿意讲,你愿意看,我们还能说很久的话,对吗?
我很好。
我想你,我说不清是哪种想法。我还是像小时候一样怕黑,现在怕自己永远不知道自己要成为什么样的人。我也不清楚自己的志向在哪里,学医也好,写文章也好,念大学也好,有时候不过是想往远一点的地方去一趟。
娘,我有时候怕我不小心也会活成你曾活过的样子,怕会被困住,也怕有一天走出去,却回不了头。你说你不后悔。我信的。但我也想知道,你是不是也有过犹豫?是不是也有几天,饭没做,话也不想说,只想坐着?
我最近也很安静。
我近乎渴求地学习着更多的知识,其中甚至掺杂了博弈论——没错,我在和某人较着劲,要比他更厉害,便要学着一件事想多个方向,弄明白对方真正的目的,学着听对方说话也听别人没说出口的话——你曾教过的,更重要的信息,可能在没说出口的话里。
好像一大段时光被缩短在几句话里总显得太过空泛,要用字与句拼凑起来,让人不知道如何下笔了。
你若回信,就告诉我最近都写了些什么稿子吧,还有,你那位杨先生,又是怎样一个人?你第一次给我信息就提到了他,我猜他绝不会那么单调。
就写到这儿。晚了,风好像又大了一些。灯不亮得太久,人容易胡思乱想。
幺幺字上」
声音停时,邮局的门刚开,一位老邮差在扫台阶,看她来了,问:“投远信?”
她点头,把信递过去,填了地址。
信被收进袋子那一刻,她已经开始期待回音。
-
下课时天已经黑透。有闻峋在家帮着打点照应,文与霏傍晚便独自坐了黄包车往小旋敖去,中途换了几趟车,折腾近一个钟头,总算到了厂区地界。
这一片挤着好几家工厂,文、宋、李、张各家的厂房挨在一起,黑压压连成一片。各家的保安守着自家门口,顺带照看邻里地界,荒冷的厂区,便靠着这些生计营生,勉强有了点人气。
吴县不大。
一城的富贵与安稳在上头,大半普通人的活命日子,都压在这一方方密不透风的厂房里。
这是文与霏第一次夜里独自出门。说不害怕,自然是假的。
但是她怕,有两个人比她更加害怕。宁伯沉稳,闻峋心细,二人肯冒风险放她出来,早已替她扛了数不清的顾虑。她是文家小姐,真出了事,自有家人周全。可那两人不一样,她但凡有半点差池,他们便是万劫不复的罪责。
黄包车在街口停稳,车夫低声叮嘱她早些返程,便赶着车消失在夜色里。下一瞬,周遭所有温热的人间气息,尽数被抽离。
城里的黑夜是软的,有巷灯,有人声,有归家的脚步。这里的黑是沉的、硬的,连片厂房的高墙立在夜色里,遮了月色,挡了晚风。仅有的几盏煤油灯悬在半空,蒙着厚厚的灰,灯光昏淡,落下来也照不亮地面,只勉强撕开薄薄一层黑影。
耳边先一步传来声响。是持续不断、低沉刻板的机器嗡鸣,单调又无休无止。好像整片大地都在跟着震颤。
生锈的铁栅栏侧门虚掩着,缝隙里飘出浓重的味道,机器的铁腥最难以忽视。
文与霏站在门外。
她从小到大,走的是庭院回廊,看的是窗明几净,指尖触的是柔软绸缎,从未踏足过这样的地方。
她抬手,轻轻推开了那扇铁门。
铁门轴发出一声沉闷的“吱呀”。本该守在门边的看守不见人影,许是夜里偷闲躲去别处抽烟,大门就这么虚掩着,并未落锁。
文与霏这么一路走进去,只怕被当成坏人抓住,于是也只敢往透着亮光的地方去。
厂房的窗户开得极高,常年不擦,积满棉絮与灰尘,白日里本就采光极差,入夜后更是一片昏暗。一排排织布机密密麻麻排布着,机台挤得极近,过道窄得需要侧身通行。偌大的车间,被机器填得满满当当,连空气都像是被挤压得无法流动。
她原以为深夜轮班,定然寥寥数人。
可踏入工作间,就这么看过去——
视线所及,所有机位全部坐满了人。清一色的女工,年岁错落,有堪堪及笄的少女,也有面色沧桑的妇人,安安静静坐在机器前,无人抬头,无人言语。
文与霏没有急着往里走,就立在进门的阴影里,慢慢适应这片昏暗,慢慢看清眼前的一切。
她们的衣衫都是统一的粗布短衫,洗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多处打了补丁,布料硬邦邦贴在身上。
所有人都佝偻着背。
谁不想有个好的姿态?只是长年累月俯身盯机、抬手理纱,日复一日、年复一年,骨头已经习惯了这个弧度,哪怕片刻空闲,也挺不直、展不开。
她们的眼皮沉重地耷拉着,眼底布满细密的红血丝,看来熬了很久。
最靠前的机位,坐着一个极小的姑娘。身形单薄,肩膀瘦削,撑不住身上宽大的工服,看着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本该是读书嬉笑的年岁。
小姑娘困极了,眼皮不受控地往下垂,脑袋一次次轻轻点下去,身子跟着微微晃悠,像是下一秒就要栽倒在机台上。可她的双手始终机械地动着,穿线、理纱、压布,动作迟钝、僵硬,却从未停下半分。
困倦是真的,怕也是真的。
这时,一个男管事才姗姗来迟,走到文与霏身后,“你是谁?怎么站在这里?”
文与霏沉声道:“我是文公馆大小姐,如果没来错地方,此处应该是我家的厂房。”
男人错愕,然后像是想到了什么,还是叫起一众工人来行礼。
文与霏点点头,
“怎么没看见男工?”
“哦,他们有些已经下班了,还有一些呢,则在做另外的活计。这一片都是赏给女工做的,这些女工呀巴不得来挣钱呢。”
“男工与女工工时不同?”
回答的男人面上露出了一点为难,但像文与霏这种小丫片子,他还是应付得过来。实话也好,假话也好,影响不了什么。
“工时差不多,有一些男工工时短一点。工钱也差不多,但是因为这些女工来做活总是不够熟稔,所以做久一些。”
“从今日开始,男工与女工的工时必须相同,若谁工时长一些,便理所应当的多加一些工钱,无论男女都遵守这一套规则。”
文与霏道。
周遭一时鸦雀无声。
-
文公馆的书房里没点灯。
闻峋坐在案前,手指间夹着一枚铜制灯座,翻来覆去地转。灯座边缘有一处翘起的铜皮,很薄,他的指腹从上面碾过去,刮出一道细口,血珠渗出来,他低头看了一眼,没什么表情,但终于将灯座搁下。
桌上摊着一张图。不是圣贤书,也不是账册。是城里厂区的动线图,描得极细,哪条巷子通哪条街,哪个哨卡几点换岗,哪处河道岔口能靠船,全标得清清楚楚。
唯独几处不起眼的岔路和物料转运口旁边,落了极淡的墨点。
这是他花了半个月梳理出来的。一条藏在民间厂区物料运输缝隙里的夜路,不走明面调度,不沾官场往来。
这是柳家私下挪用公用物资、夜里偷运的通道。柳家是强盗出身,这些年披了实业的外皮,骨子里没改。他家的钱,没有一分是干净的。
没错,柳家。
还有魏卓恒。
柳家派出来值守这条夜路的人,就是魏卓恒。一个在柳家跑了多年腿、守了多年暗差的下人。辛苦,钱少,看着上头的人锦衣玉食,自己连给柳明薇买件像样首饰的钱都攒不出来。
闻峋见过他,但上次没怎么动手。
这一次,让魏卓恒自己踩进来。
诱饵是一批厂区备用物料。数量不多,值不了几个钱,不会引来明面上的稽查。
找的中间人是个常年跑各家厂区的行商。市井小人物,无门无派,只认银钱。这种人最不起眼,也最不容易被人怀疑。
傍晚,此人按闻峋授意的话术找到了魏卓恒。
话术拿捏得刚好,不谄媚,不刻意,只说偶然听闻柳家今夜有隐秘转运的差事,手头有一批闲置物料,可借柳家的夜间通道顺带送出,不走明面报备,事成之后利银全归魏卓恒,无需上交,无人知晓,无人核查。
末了还添了一句:听说柳家近期要盘活私下实业,默许底下人酌情变通,不必事事拘泥规矩。
这话精准。魏卓恒在柳家做了多年下人,常年跑腿守夜,辛苦奔波,所得甚少。他素来认定自己手握隐秘线路的调度权,握着旁人没有的便利,只守着微薄月钱太亏了。平日里小贪小占已是常态,只是一直不敢做大动作,怕被上头追责。
如今听闻是柳家默许的变通差事,无需担责,无人监管,还能独得全部利银。贪念瞬间压过了仅剩的谨慎。
他丝毫没有怀疑这份突如其来的好运。在他看来,是自己常年勤勉值守,终于得了上层的默许优待。
他也一直想给柳明薇买一件首饰。
魏卓恒当即应下,语速急促,眼底满是藏不住的欣喜,生怕迟了片刻这份好处就没了。
他敲定了转运时辰,夜半子时。彼时城内巡防换岗,值守最松,街巷空旷,河道上更是寂静无声。是他平日里惯用的运货时辰,一切流程都贴合他的固有习惯,让他彻底放下戒心。
中间人办妥此事,不多寒暄,转身便走。全程平淡自然,没留下任何与闻家相关的线索。
鱼已上钩。
夜半时分,城内灯火稀疏,街巷沉寂。远处厂区的机器轰鸣隐隐传来,衬得主干道愈发静谧。巡防队伍按着固定路线轮岗,时辰固定,路线刻板,常年未有变动。
魏卓恒按照约定时辰,悄然抵达河道岔口。他换了一身寻常服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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