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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 限时番外(四)山神

雨是在傍晚落下来的。

起初只有零星几滴,打在叶面上,顺着叶尖往下坠。等两人走过半座山,天色已经彻底沉了下来,细密的雨线穿过林间,山路也被冲出一道道浅沟。

宿傩踩进泥里,脚下发出一声黏腻的轻响。

他低头看了一眼。

草鞋边缘已经沾满泥水。

再往前,祓月景斗仍旧不紧不慢地走着。

他似乎并不觉得下雨有什么问题。

雨水落在肩头,又沿着衣摆滴下去。从头到尾,速度都没变过。

宿傩看了他的背影一会儿。

“你不是说前面有人住?”

“嗯。”

“还有多远?”

景斗停下来,回头看他。

“应该快到了。”

宿傩眯起眼。

“刚才你也是这么说的。”

“是吗?”

“……”

景斗回忆了一下。

“那可能还没到。”

宿傩盯着他。

景斗也看着宿傩。

最后还是宿傩先移开视线。

他已经懒得问了。

林子里没有别的路,只能继续往前。

雨势越来越大,风从山谷里穿过来,树冠被吹得一阵乱响。偶尔有水从枝叶间整片倾下来,砸在地面上。

又走了大约一刻钟,景斗忽然停下。

这次宿傩没问。

他顺着景斗的视线看过去。

前面的树下立着一座很小的石祠。

不到人腰高,边缘生满青苔,前面却明显有人刚来过。

一截新换过的注连绳横在石祠上方。

下面摆着一只浅口陶盘。

盘子里是一块生肉。

雨已经把肉淋得发白,旁边还撒着一圈粗盐。

宿傩走过去。

“有人拿吃的放这里?”

景斗蹲下来。

他没有碰,只低头看了看。

“应该是。”

“浪费。”

宿傩伸手。

景斗抬头看他。

“你要吃?”

宿傩的手停在半空。

他看了一眼已经被雨泡得发白的肉。

又收了回来。

“不要。”

景斗站起身。

两人继续往前。

只是从那座石祠开始,路边类似的东西越来越多。

树上系着褪色的白布。

岔路口插着削过的木条。

有些地方还压着用稻草编成的小人,头部用红线缠得很紧。

都很新。

至少不是很多年前留下来的。

宿傩踢开一根倒在路中央的树枝。

“这里的人在怕什么?”

景斗抬头看向山林深处。

“可能是山里有什么。”

“你感觉到了?”

“有一点。”

宿傩也停了片刻。

雨声很密。

除了树叶和流水,暂时什么都听不见。

但空气里的确混着一股很淡的东西。

称不上强。

也不近。

宿傩很快失去兴趣。

“弱得要死。”

他说完继续往前。

景斗没接话。

再翻过一道缓坡,树林终于稀疏下来。

山坳里出现了田。

一块一块沿着坡势往下铺开,雨水已经漫过田埂。更远一点,十几座木屋散在其中,屋顶全压着深色的茅草。

天还没有完全黑。

村里却已经几乎看不见人。

各家门窗紧闭,连平时最容易在这种时候响起来的狗叫都没有。

只有烟从几处屋顶升起来,被雨压得很低。

宿傩看了一圈。

“全躲起来了。”

景斗点头。

“嗯。”

“你嗯什么?”

“确实都躲起来了。”

宿傩懒得理他。

两人顺着泥泞的村道往里走。

刚走过第一户人家,旁边的木门忽然开了。

一个上了年纪的男人抱着一捆柴从里面出来。

大概是想趁雨小一些,把堆在外面的柴搬进去。

他一脚迈过门槛。

然后看见宿傩。

动作一下停住。

宿傩也看过去。

两个人隔着雨幕对视。

老人手里的柴一根根掉到地上。

他像是没察觉。

只死死盯着站在路上的宿傩。

四条手臂。

异于常人的面貌。

昏暗雨色里,那具本就称不上寻常的身体显得愈发醒目。

老人嘴唇动了两下。

宿傩皱起眉。

下一刻,那人猛地跪了下去。

膝盖直接砸进泥水里。

宿傩:“……”

景斗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他为什么跪你?”

“我怎么知道。”

老人听见声音,这才像是注意到宿傩旁边还有一个人。

他抬起头,看了景斗一眼。

神色更加茫然。

但也只是一瞬。

很快,他又把头低了下去。

额头几乎贴到地面。

“山……山神大人……”

宿傩眉头皱得更深。

“什么?”

老人没有回答。

附近几户人家已经听见动静。

一扇扇门被推开。

先是有人站在屋檐下往外看。

随后又有人撑伞走出来。

等看清宿傩以后,所有人的反应都差不多。

有人愣住。

有人脸色发白。

还有个女人手里的木盆直接掉了下来。

很快,路边便跪了一片。

景斗低头看着那些人。

“他们都在跪你。”

“我看得见。”

“好像真的把你当成山神了。”

“闭嘴。”

宿傩转身就要走。

人群后面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等等——等等!”

一个满头白发的老者被两个人搀着,从村子深处快步赶过来。

他年纪已经很大,手里拄着一根磨得发亮的木杖。

到了近前,他抬头看见宿傩。

整个人像被钉在原地。

好半晌才颤着手跪下。

“山神大人……”

宿傩的脚步停住。

老者身后还有人抬来了一样东西。

是一尊木像。

看起来已经不知道放了多少年,表面的漆早褪光了,只剩深黑发亮的木色。

木像雕得很粗糙。

头大,身体短。

四条手臂分别垂在两侧。

脸也不是正常人的模样。

宿傩盯了两秒。

“这是什么东西?”

老者头低得更深。

“是祖上传下来的山神像。”

宿傩:“……”

景斗往前走了一步。

他看看木像。

又看看宿傩。

视线在两者之间来回了一次。

“手的数量一样。”

宿傩转头。

“哪里像?”

景斗又认真看了一遍。

“手。”

“除了手。”

“脸也有一点。”

宿傩脸色沉了下来。

老者却像误会了什么,连忙叩首。

“神像年代久远,雕刻粗陋,是我等不敬。明日、明日便让人重新——”

“谁让你重做了。”

宿傩语气更差。

老者顿时不敢说话。

场面僵了一会儿。

就在这时,一股肉香从旁边飘了过来。

有人正从后面端着一只刚烤好的山鸡。

还有盛着热饭和汤的木盘。

宿傩的目光移过去。

老者察觉到了。

连忙开口:

“祭品早已备好,只是今日山雨太大,我们本打算等夜里再送去神社。”

宿傩没走。

景斗看了他一眼。

“你不走了?”

“雨太大。”

景斗抬头看天。

雨势已经比刚才小了很多。

“好像快停了。”

宿傩面无表情地看过去。

景斗停了一下。

“也可能还会下。”

——

村里给他们安排的是神社旁边最大的一间屋子。

地面铺着新换的草席,火盆已经点起来了。

桌上摆得满满当当。

山鸡。

腌肉。

河里捞来的鱼。

新蒸的米。

还有两碗热气腾腾的汤。

宿傩坐下来以后便没再客气。

一只山鸡很快少了一半。

景斗坐在另一边。

他对肉没宿傩那么执着。

桌上有一盘刚摘下来的柿子,他拿了一个。

屋外还有人站着。

没人敢进来。

只有之前那个老者跪坐在门边,时不时抬头看一眼。

宿傩被看烦了。

“你一直坐那干什么?”

老者连忙伏下身。

“侍奉山神大人。”

“用不着。”

“是。”

嘴上答应,却完全没有起身的意思。

宿傩皱眉。

景斗咬了一口柿子。

“他好像怕你。”

“你不说话会死?”

“不会。”

景斗想了想。

然后真的不说了。

屋子里安静了一阵。

只有宿傩吃东西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门边偷偷探进来一颗脑袋。

是个七八岁的男孩。

头发湿了一半,大概刚从外面跑回来。

他趴在门框边,直直盯着宿傩。

很快,另一颗更小的脑袋也从下面冒出来。

两个孩子叠在一起。

宿傩早就看见了。

懒得管。

景斗也看过去。

小一点的孩子立刻缩回去。

大的那个胆子明显更大。

他还在看。

尤其在看宿傩的四只手。

宿傩撕下一块肉。

“再看把眼睛挖了。”

男孩吓得肩膀一抖。

却没跑。

反而过了两秒,小声问:

“山神大人四只手,吃饭是不是比别人快?”

门边的老者脸色一下变了。

“太郎!”

男孩终于缩了一下。

宿傩看他。

“你想试?”

男孩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景斗却认真看了看宿傩的手。

“应该会快一点。”

宿傩:“……”

男孩眼睛亮了一下。

“真的?”

宿傩把手里的骨头往桌上一放。

“滚。”

男孩这次终于被家里人一把抱走了。

门外很快传来低低的训斥声。

景斗又咬了一口柿子。

“他说错了吗?”

宿傩冷冷看他。

景斗低头继续吃。

没再问。

天彻底黑以后,雨也停了。

村里却没有因此恢复声音。

正相反。

所有门窗都关得更严。

田边原本拴着的牲畜也被牵进了院子。

几个年轻男人拿着火把守在村口。

宿傩从门缝里看了一眼。

“他们每天都这样?”

老者神色僵了僵。

“最近才……”

宿傩没问。

他对这个村子出了什么事并没有兴趣。

老者却像终于等到了开口的机会。

“山神大人此次显灵,是否正是为了山里的邪祟?”

宿傩抬头。

“什么邪祟?”

老者愣住。

景斗也抬头。

“你不知道?”

宿傩:“……”

老者像是忽然意识到自己问了什么不该问的,额头立刻渗出汗。

“是小人多嘴。”

宿傩却已经失去耐心。

“说。”

老者这才低声讲起来。

最开始只是牲畜失踪。

鸡鸭。

后来是羊。

再后来连牛也没了。

每次都是夜里。

门锁没有坏。

围栏也没有被撞开的痕迹。

只会在第二天清晨,发现泥地上拖着一条长长的血痕,一直往山里去。

最初村里组织过人进山。

没找到牲畜。

反而有两个人没有回来。

从那以后,就没人敢再进去。

最近情况更糟。

一到深夜,山里总有人哭。

有时候像女人。

有时候像孩子。

前几天甚至有人听见自己已经死去多年的父亲在林子里叫他的名字。

那人差点就跟着去了。

老者说到这里,屋外的人明显更加安静。

“祖上留下来的说法里,山神大人一直镇守此地。”

“这些年我们祭祀从未断过。”

“可如今山中邪祟越来越猖狂,我们实在没有别的办法……”

他深深伏下去。

“还请山神大人救一救村子。”

宿傩看着他。

“不去。”

两个字落下来。

屋里顿时安静。

老者僵住。

外面听见的人也一个个脸色发白。

宿傩却像什么都没发生。

继续吃。

老者过了一会儿才找回声音。

“可是……可是祭品不合心意?”

“不是。”

“那是我们哪里冒犯了山神大人?”

“没有。”

“那——”

“吵。”

宿傩抬眼。

老者立刻闭嘴。

景斗坐在旁边,从头到尾都没插话。

直到所有人退出去。

宿傩才看他。

“你想说什么?”

景斗摇头。

“没有。”

“刚才不是一直看我?”

“他们好像很失望。”

“关我什么事。”

“嗯。”

景斗接受得很快。

宿傩反而皱眉。

“你不准备叫我去?”

“为什么?”

“你刚才不是听见了?”

“听见了。”

“那你——”

宿傩说到一半,又停下。

他忽然觉得自己问了一个很蠢的问题。

景斗看着他。

“你不想去。”

“当然。”

“那就不去。”

景斗说完,把最后一个柿子吃完。

宿傩盯了他片刻。

转身躺下。

“睡觉。”

——

夜里宿傩被一阵尖叫吵醒。

不是山里的哭声。

就在村里。

很近。

他睁开眼时,外面已经乱成一片。

火把的光从门缝里晃过。

有人在喊。

有人哭。

还有狗叫到一半,忽然变成一声惨叫。

宿傩坐起来。

景斗已经站在门边。

“什么东西?”

“进村了。”

“哪边?”

景斗抬手指了指。

“后面。”

宿傩披上外衣,推门出去。

院子里全是人。

有人举着火把。

有人拿着锄头和木棍。

刚才那个老者也出来了。

脸色惨白。

“太郎不见了!”

宿傩没反应过来。

“谁?”

景斗在旁边提醒。

“问你四只手吃饭会不会更快的那个。”

宿傩想起来了。

老者连忙说:

“他母亲说刚才有人敲窗,说是他父亲回来了。那孩子一听就跑出去,可他父亲早在三年前就死了!”

远处又传来一声尖叫。

紧接着,一道黑影从屋顶上窜过去。

速度很快。

嘴里还叼着什么。

宿傩抬眼。

那东西似乎也注意到了他。

下一刻,黑影忽然转了方向。

从院墙上一跃而下。

直扑屋里。

“啊——!”

人群一下散开。

宿傩站着没动。

那东西擦过他身边。

冲进屋内。

片刻后,里面传来一阵翻动。

宿傩脸色慢慢沉了下来。

他走进去。

桌翻了。

盘子碎了一地。

最重要的是——

他刚才没吃完的半盘腌肉没了。

窗边只留下几道泥印。

还有一块被撕碎的布。

宿傩站在那里。

景斗从后面跟进来。

看了看桌子。

“你的肉没了。”

“我看见了。”

“应该是刚才那个拿走的。”

“我知道。”

景斗停了一下。

“你生气了。”

宿傩转头。

“带路。”

——

村外的泥地上留下了一串很明显的痕迹。

不是人的脚印。

也不像普通野兽。

四肢落地,前后距离拉得很开,偶尔还能看见某种尖锐东西刺入泥里的小洞。

宿傩顺着痕迹往山里走。

景斗跟在旁边。

村民原本也想跟。

被宿傩一个眼神看了回去。

于是最后只有他们两个。

雨停以后,山里反而更黑。

云还没散。

月亮被挡在后面。

树叶上全是水,稍微碰一下就会落一身。

两人走了一段。

地上的脚印忽然断了。

宿傩停下来。

“飞了?”

景斗抬头。

树枝上挂着一小块布。

是孩子的衣角。

再往前,树皮上还有抓痕。

“爬树了。”

宿傩抬眼。

下一瞬,他整个人已经跃上树干。

四只手同时借力,速度快得几乎只剩一道影子。

景斗没有跟着爬。

他只是往前走。

宿傩从树上掠过去。

没多久又落回地面。

“前面有血。”

“人的?”

“不知道。”

两人继续走。

山里的异常越来越明显。

最先是骨头。

散在灌木下面。

有羊的。

也有更大的牲畜。

啃得很干净。

再往里,还有一只破掉的草鞋。

宿傩用脚尖拨了一下。

“失踪的人?”

景斗看了看。

“可能。”

他们顺着痕迹继续深入。

途中又遇到几只东西。

都不大。

长得像畸形的猴子,四肢却长得过分,肚子贴着地面爬。

第一只从树后扑出来。

宿傩一巴掌就拍断了脖子。

第二只从后面来。

景斗刚偏过头,宿傩另一只手已经抓住它的脸,直接按进树干。

树皮裂开。

黑色的身体很快散掉。

宿傩看着手里的残秽。

“不是一个。”

景斗点头。

“有很多。”

“弱成这样也敢进村。”

“可能后面还有别的。”

宿傩反而笑了一下。

“最好有。”

景斗看他。

“你刚才很生气。”

“现在也是。”

“因为肉?”

宿傩脸上的笑消失。

“你今天话很多。”

景斗便不问了。

山路逐渐往上。

最后连路也没了。

树木之间出现了一堵塌了一半的石墙。

石墙后面,是一座已经荒废不知道多久的小神社。

屋顶塌陷。

鸟居倒在一边。

四周的杂草长到膝盖。

但正中央的石阶上,却堆着很多东西。

骨头。

布料。

木制农具。

还有几件已经被雨水泡烂的衣服。

宿傩走过去。

“就是这?”

景斗没有回答。

他看向神社后方。

那里有一个很深的洞。

原本应该是山体裂开形成的石缝,后来被什么东西不断扩大,已经足以让人弯腰进去。

里面传来很轻的哭声。

小孩的声音。

“娘……”

“我在这里……”

宿傩听了两秒。

“假的。”

景斗点头。

“嗯。”

但更里面很快又传来另一道声音。

“救命——”

这次是真的。

宿傩看了一眼洞口。

直接走进去。

景斗跟上。

洞里很窄。

石壁上全是潮湿的苔。

往下走了没多久,空间才慢慢变大。

地上散着更多骨头。

还有不少刚死不久的牲畜。

腥味很重。

宿傩皱了下眉。

“臭。”

景斗没什么反应。

他抬头。

洞顶垂下来很多像藤蔓一样的东西。

但仔细看,会发现那些根本不是植物。

而是一条条细长的手臂。

全部连接在更深处某个巨大的黑影上。

黑影缓慢动了一下。

数十只眼睛同时睁开。

“终于有个大的。”

宿傩笑了。

下一刻,整个洞穴猛地震了一下。

无数手臂从头顶砸下来。

宿傩没有退。

其中两只手抓住最先落下来的手臂,直接往下一扯。

咔的一声。

黑色肢体被生生撕断。

咒灵发出尖锐的哭声。

声音在石洞里层层回荡。

宿傩已经冲了进去。

他根本没有考虑防守。

一拳砸在咒灵最外层的壳上。

厚重的甲片瞬间裂开。

里面却又伸出更多细手。

缠住他的脚。

宿傩低头。

“烦。”

四条手臂同时发力。

周围的肢体被整片扯断。

黑色液体溅到石壁上。

景斗站在后面。

没有出手。

宿傩也完全没有叫他的意思。

对面的东西终于意识到眼前的人和之前那些村民不一样。

它开始往后退。

整个巨大的身体向洞穴更深处缩。

哭声也随之变了。

从女人。

变成老人。

最后又变成那个孩子。

“救我——”

宿傩动作顿了一下。

不是因为声音。

而是他真的看见了太郎。

男孩被几根黑色肢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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