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在傍晚落下来的。
起初只有零星几滴,打在叶面上,顺着叶尖往下坠。等两人走过半座山,天色已经彻底沉了下来,细密的雨线穿过林间,山路也被冲出一道道浅沟。
宿傩踩进泥里,脚下发出一声黏腻的轻响。
他低头看了一眼。
草鞋边缘已经沾满泥水。
再往前,祓月景斗仍旧不紧不慢地走着。
他似乎并不觉得下雨有什么问题。
雨水落在肩头,又沿着衣摆滴下去。从头到尾,速度都没变过。
宿傩看了他的背影一会儿。
“你不是说前面有人住?”
“嗯。”
“还有多远?”
景斗停下来,回头看他。
“应该快到了。”
宿傩眯起眼。
“刚才你也是这么说的。”
“是吗?”
“……”
景斗回忆了一下。
“那可能还没到。”
宿傩盯着他。
景斗也看着宿傩。
最后还是宿傩先移开视线。
他已经懒得问了。
林子里没有别的路,只能继续往前。
雨势越来越大,风从山谷里穿过来,树冠被吹得一阵乱响。偶尔有水从枝叶间整片倾下来,砸在地面上。
又走了大约一刻钟,景斗忽然停下。
这次宿傩没问。
他顺着景斗的视线看过去。
前面的树下立着一座很小的石祠。
不到人腰高,边缘生满青苔,前面却明显有人刚来过。
一截新换过的注连绳横在石祠上方。
下面摆着一只浅口陶盘。
盘子里是一块生肉。
雨已经把肉淋得发白,旁边还撒着一圈粗盐。
宿傩走过去。
“有人拿吃的放这里?”
景斗蹲下来。
他没有碰,只低头看了看。
“应该是。”
“浪费。”
宿傩伸手。
景斗抬头看他。
“你要吃?”
宿傩的手停在半空。
他看了一眼已经被雨泡得发白的肉。
又收了回来。
“不要。”
景斗站起身。
两人继续往前。
只是从那座石祠开始,路边类似的东西越来越多。
树上系着褪色的白布。
岔路口插着削过的木条。
有些地方还压着用稻草编成的小人,头部用红线缠得很紧。
都很新。
至少不是很多年前留下来的。
宿傩踢开一根倒在路中央的树枝。
“这里的人在怕什么?”
景斗抬头看向山林深处。
“可能是山里有什么。”
“你感觉到了?”
“有一点。”
宿傩也停了片刻。
雨声很密。
除了树叶和流水,暂时什么都听不见。
但空气里的确混着一股很淡的东西。
称不上强。
也不近。
宿傩很快失去兴趣。
“弱得要死。”
他说完继续往前。
景斗没接话。
再翻过一道缓坡,树林终于稀疏下来。
山坳里出现了田。
一块一块沿着坡势往下铺开,雨水已经漫过田埂。更远一点,十几座木屋散在其中,屋顶全压着深色的茅草。
天还没有完全黑。
村里却已经几乎看不见人。
各家门窗紧闭,连平时最容易在这种时候响起来的狗叫都没有。
只有烟从几处屋顶升起来,被雨压得很低。
宿傩看了一圈。
“全躲起来了。”
景斗点头。
“嗯。”
“你嗯什么?”
“确实都躲起来了。”
宿傩懒得理他。
两人顺着泥泞的村道往里走。
刚走过第一户人家,旁边的木门忽然开了。
一个上了年纪的男人抱着一捆柴从里面出来。
大概是想趁雨小一些,把堆在外面的柴搬进去。
他一脚迈过门槛。
然后看见宿傩。
动作一下停住。
宿傩也看过去。
两个人隔着雨幕对视。
老人手里的柴一根根掉到地上。
他像是没察觉。
只死死盯着站在路上的宿傩。
四条手臂。
异于常人的面貌。
昏暗雨色里,那具本就称不上寻常的身体显得愈发醒目。
老人嘴唇动了两下。
宿傩皱起眉。
下一刻,那人猛地跪了下去。
膝盖直接砸进泥水里。
宿傩:“……”
景斗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他为什么跪你?”
“我怎么知道。”
老人听见声音,这才像是注意到宿傩旁边还有一个人。
他抬起头,看了景斗一眼。
神色更加茫然。
但也只是一瞬。
很快,他又把头低了下去。
额头几乎贴到地面。
“山……山神大人……”
宿傩眉头皱得更深。
“什么?”
老人没有回答。
附近几户人家已经听见动静。
一扇扇门被推开。
先是有人站在屋檐下往外看。
随后又有人撑伞走出来。
等看清宿傩以后,所有人的反应都差不多。
有人愣住。
有人脸色发白。
还有个女人手里的木盆直接掉了下来。
很快,路边便跪了一片。
景斗低头看着那些人。
“他们都在跪你。”
“我看得见。”
“好像真的把你当成山神了。”
“闭嘴。”
宿傩转身就要走。
人群后面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等等——等等!”
一个满头白发的老者被两个人搀着,从村子深处快步赶过来。
他年纪已经很大,手里拄着一根磨得发亮的木杖。
到了近前,他抬头看见宿傩。
整个人像被钉在原地。
好半晌才颤着手跪下。
“山神大人……”
宿傩的脚步停住。
老者身后还有人抬来了一样东西。
是一尊木像。
看起来已经不知道放了多少年,表面的漆早褪光了,只剩深黑发亮的木色。
木像雕得很粗糙。
头大,身体短。
四条手臂分别垂在两侧。
脸也不是正常人的模样。
宿傩盯了两秒。
“这是什么东西?”
老者头低得更深。
“是祖上传下来的山神像。”
宿傩:“……”
景斗往前走了一步。
他看看木像。
又看看宿傩。
视线在两者之间来回了一次。
“手的数量一样。”
宿傩转头。
“哪里像?”
景斗又认真看了一遍。
“手。”
“除了手。”
“脸也有一点。”
宿傩脸色沉了下来。
老者却像误会了什么,连忙叩首。
“神像年代久远,雕刻粗陋,是我等不敬。明日、明日便让人重新——”
“谁让你重做了。”
宿傩语气更差。
老者顿时不敢说话。
场面僵了一会儿。
就在这时,一股肉香从旁边飘了过来。
有人正从后面端着一只刚烤好的山鸡。
还有盛着热饭和汤的木盘。
宿傩的目光移过去。
老者察觉到了。
连忙开口:
“祭品早已备好,只是今日山雨太大,我们本打算等夜里再送去神社。”
宿傩没走。
景斗看了他一眼。
“你不走了?”
“雨太大。”
景斗抬头看天。
雨势已经比刚才小了很多。
“好像快停了。”
宿傩面无表情地看过去。
景斗停了一下。
“也可能还会下。”
——
村里给他们安排的是神社旁边最大的一间屋子。
地面铺着新换的草席,火盆已经点起来了。
桌上摆得满满当当。
山鸡。
腌肉。
河里捞来的鱼。
新蒸的米。
还有两碗热气腾腾的汤。
宿傩坐下来以后便没再客气。
一只山鸡很快少了一半。
景斗坐在另一边。
他对肉没宿傩那么执着。
桌上有一盘刚摘下来的柿子,他拿了一个。
屋外还有人站着。
没人敢进来。
只有之前那个老者跪坐在门边,时不时抬头看一眼。
宿傩被看烦了。
“你一直坐那干什么?”
老者连忙伏下身。
“侍奉山神大人。”
“用不着。”
“是。”
嘴上答应,却完全没有起身的意思。
宿傩皱眉。
景斗咬了一口柿子。
“他好像怕你。”
“你不说话会死?”
“不会。”
景斗想了想。
然后真的不说了。
屋子里安静了一阵。
只有宿傩吃东西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门边偷偷探进来一颗脑袋。
是个七八岁的男孩。
头发湿了一半,大概刚从外面跑回来。
他趴在门框边,直直盯着宿傩。
很快,另一颗更小的脑袋也从下面冒出来。
两个孩子叠在一起。
宿傩早就看见了。
懒得管。
景斗也看过去。
小一点的孩子立刻缩回去。
大的那个胆子明显更大。
他还在看。
尤其在看宿傩的四只手。
宿傩撕下一块肉。
“再看把眼睛挖了。”
男孩吓得肩膀一抖。
却没跑。
反而过了两秒,小声问:
“山神大人四只手,吃饭是不是比别人快?”
门边的老者脸色一下变了。
“太郎!”
男孩终于缩了一下。
宿傩看他。
“你想试?”
男孩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景斗却认真看了看宿傩的手。
“应该会快一点。”
宿傩:“……”
男孩眼睛亮了一下。
“真的?”
宿傩把手里的骨头往桌上一放。
“滚。”
男孩这次终于被家里人一把抱走了。
门外很快传来低低的训斥声。
景斗又咬了一口柿子。
“他说错了吗?”
宿傩冷冷看他。
景斗低头继续吃。
没再问。
天彻底黑以后,雨也停了。
村里却没有因此恢复声音。
正相反。
所有门窗都关得更严。
田边原本拴着的牲畜也被牵进了院子。
几个年轻男人拿着火把守在村口。
宿傩从门缝里看了一眼。
“他们每天都这样?”
老者神色僵了僵。
“最近才……”
宿傩没问。
他对这个村子出了什么事并没有兴趣。
老者却像终于等到了开口的机会。
“山神大人此次显灵,是否正是为了山里的邪祟?”
宿傩抬头。
“什么邪祟?”
老者愣住。
景斗也抬头。
“你不知道?”
宿傩:“……”
老者像是忽然意识到自己问了什么不该问的,额头立刻渗出汗。
“是小人多嘴。”
宿傩却已经失去耐心。
“说。”
老者这才低声讲起来。
最开始只是牲畜失踪。
鸡鸭。
后来是羊。
再后来连牛也没了。
每次都是夜里。
门锁没有坏。
围栏也没有被撞开的痕迹。
只会在第二天清晨,发现泥地上拖着一条长长的血痕,一直往山里去。
最初村里组织过人进山。
没找到牲畜。
反而有两个人没有回来。
从那以后,就没人敢再进去。
最近情况更糟。
一到深夜,山里总有人哭。
有时候像女人。
有时候像孩子。
前几天甚至有人听见自己已经死去多年的父亲在林子里叫他的名字。
那人差点就跟着去了。
老者说到这里,屋外的人明显更加安静。
“祖上留下来的说法里,山神大人一直镇守此地。”
“这些年我们祭祀从未断过。”
“可如今山中邪祟越来越猖狂,我们实在没有别的办法……”
他深深伏下去。
“还请山神大人救一救村子。”
宿傩看着他。
“不去。”
两个字落下来。
屋里顿时安静。
老者僵住。
外面听见的人也一个个脸色发白。
宿傩却像什么都没发生。
继续吃。
老者过了一会儿才找回声音。
“可是……可是祭品不合心意?”
“不是。”
“那是我们哪里冒犯了山神大人?”
“没有。”
“那——”
“吵。”
宿傩抬眼。
老者立刻闭嘴。
景斗坐在旁边,从头到尾都没插话。
直到所有人退出去。
宿傩才看他。
“你想说什么?”
景斗摇头。
“没有。”
“刚才不是一直看我?”
“他们好像很失望。”
“关我什么事。”
“嗯。”
景斗接受得很快。
宿傩反而皱眉。
“你不准备叫我去?”
“为什么?”
“你刚才不是听见了?”
“听见了。”
“那你——”
宿傩说到一半,又停下。
他忽然觉得自己问了一个很蠢的问题。
景斗看着他。
“你不想去。”
“当然。”
“那就不去。”
景斗说完,把最后一个柿子吃完。
宿傩盯了他片刻。
转身躺下。
“睡觉。”
——
夜里宿傩被一阵尖叫吵醒。
不是山里的哭声。
就在村里。
很近。
他睁开眼时,外面已经乱成一片。
火把的光从门缝里晃过。
有人在喊。
有人哭。
还有狗叫到一半,忽然变成一声惨叫。
宿傩坐起来。
景斗已经站在门边。
“什么东西?”
“进村了。”
“哪边?”
景斗抬手指了指。
“后面。”
宿傩披上外衣,推门出去。
院子里全是人。
有人举着火把。
有人拿着锄头和木棍。
刚才那个老者也出来了。
脸色惨白。
“太郎不见了!”
宿傩没反应过来。
“谁?”
景斗在旁边提醒。
“问你四只手吃饭会不会更快的那个。”
宿傩想起来了。
老者连忙说:
“他母亲说刚才有人敲窗,说是他父亲回来了。那孩子一听就跑出去,可他父亲早在三年前就死了!”
远处又传来一声尖叫。
紧接着,一道黑影从屋顶上窜过去。
速度很快。
嘴里还叼着什么。
宿傩抬眼。
那东西似乎也注意到了他。
下一刻,黑影忽然转了方向。
从院墙上一跃而下。
直扑屋里。
“啊——!”
人群一下散开。
宿傩站着没动。
那东西擦过他身边。
冲进屋内。
片刻后,里面传来一阵翻动。
宿傩脸色慢慢沉了下来。
他走进去。
桌翻了。
盘子碎了一地。
最重要的是——
他刚才没吃完的半盘腌肉没了。
窗边只留下几道泥印。
还有一块被撕碎的布。
宿傩站在那里。
景斗从后面跟进来。
看了看桌子。
“你的肉没了。”
“我看见了。”
“应该是刚才那个拿走的。”
“我知道。”
景斗停了一下。
“你生气了。”
宿傩转头。
“带路。”
——
村外的泥地上留下了一串很明显的痕迹。
不是人的脚印。
也不像普通野兽。
四肢落地,前后距离拉得很开,偶尔还能看见某种尖锐东西刺入泥里的小洞。
宿傩顺着痕迹往山里走。
景斗跟在旁边。
村民原本也想跟。
被宿傩一个眼神看了回去。
于是最后只有他们两个。
雨停以后,山里反而更黑。
云还没散。
月亮被挡在后面。
树叶上全是水,稍微碰一下就会落一身。
两人走了一段。
地上的脚印忽然断了。
宿傩停下来。
“飞了?”
景斗抬头。
树枝上挂着一小块布。
是孩子的衣角。
再往前,树皮上还有抓痕。
“爬树了。”
宿傩抬眼。
下一瞬,他整个人已经跃上树干。
四只手同时借力,速度快得几乎只剩一道影子。
景斗没有跟着爬。
他只是往前走。
宿傩从树上掠过去。
没多久又落回地面。
“前面有血。”
“人的?”
“不知道。”
两人继续走。
山里的异常越来越明显。
最先是骨头。
散在灌木下面。
有羊的。
也有更大的牲畜。
啃得很干净。
再往里,还有一只破掉的草鞋。
宿傩用脚尖拨了一下。
“失踪的人?”
景斗看了看。
“可能。”
他们顺着痕迹继续深入。
途中又遇到几只东西。
都不大。
长得像畸形的猴子,四肢却长得过分,肚子贴着地面爬。
第一只从树后扑出来。
宿傩一巴掌就拍断了脖子。
第二只从后面来。
景斗刚偏过头,宿傩另一只手已经抓住它的脸,直接按进树干。
树皮裂开。
黑色的身体很快散掉。
宿傩看着手里的残秽。
“不是一个。”
景斗点头。
“有很多。”
“弱成这样也敢进村。”
“可能后面还有别的。”
宿傩反而笑了一下。
“最好有。”
景斗看他。
“你刚才很生气。”
“现在也是。”
“因为肉?”
宿傩脸上的笑消失。
“你今天话很多。”
景斗便不问了。
山路逐渐往上。
最后连路也没了。
树木之间出现了一堵塌了一半的石墙。
石墙后面,是一座已经荒废不知道多久的小神社。
屋顶塌陷。
鸟居倒在一边。
四周的杂草长到膝盖。
但正中央的石阶上,却堆着很多东西。
骨头。
布料。
木制农具。
还有几件已经被雨水泡烂的衣服。
宿傩走过去。
“就是这?”
景斗没有回答。
他看向神社后方。
那里有一个很深的洞。
原本应该是山体裂开形成的石缝,后来被什么东西不断扩大,已经足以让人弯腰进去。
里面传来很轻的哭声。
小孩的声音。
“娘……”
“我在这里……”
宿傩听了两秒。
“假的。”
景斗点头。
“嗯。”
但更里面很快又传来另一道声音。
“救命——”
这次是真的。
宿傩看了一眼洞口。
直接走进去。
景斗跟上。
洞里很窄。
石壁上全是潮湿的苔。
往下走了没多久,空间才慢慢变大。
地上散着更多骨头。
还有不少刚死不久的牲畜。
腥味很重。
宿傩皱了下眉。
“臭。”
景斗没什么反应。
他抬头。
洞顶垂下来很多像藤蔓一样的东西。
但仔细看,会发现那些根本不是植物。
而是一条条细长的手臂。
全部连接在更深处某个巨大的黑影上。
黑影缓慢动了一下。
数十只眼睛同时睁开。
“终于有个大的。”
宿傩笑了。
下一刻,整个洞穴猛地震了一下。
无数手臂从头顶砸下来。
宿傩没有退。
其中两只手抓住最先落下来的手臂,直接往下一扯。
咔的一声。
黑色肢体被生生撕断。
咒灵发出尖锐的哭声。
声音在石洞里层层回荡。
宿傩已经冲了进去。
他根本没有考虑防守。
一拳砸在咒灵最外层的壳上。
厚重的甲片瞬间裂开。
里面却又伸出更多细手。
缠住他的脚。
宿傩低头。
“烦。”
四条手臂同时发力。
周围的肢体被整片扯断。
黑色液体溅到石壁上。
景斗站在后面。
没有出手。
宿傩也完全没有叫他的意思。
对面的东西终于意识到眼前的人和之前那些村民不一样。
它开始往后退。
整个巨大的身体向洞穴更深处缩。
哭声也随之变了。
从女人。
变成老人。
最后又变成那个孩子。
“救我——”
宿傩动作顿了一下。
不是因为声音。
而是他真的看见了太郎。
男孩被几根黑色肢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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