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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 限时番外(五)朋友

家入硝子第一次发现葵木真弓很会撒谎,是在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晚上。

那天她刚结束值班。

医务室里最后一个因为训练扭伤脚踝的学生已经被赶回宿舍,桌上的记录也填得差不多了。硝子把笔往旁边一扔,伸手去摸口袋里的烟。

门就是这时候开的。

葵木真弓从外面探进半个身子。

“忙完了吗?”

硝子的手停在口袋里。

“没有。”

“骗人。”

“你怎么知道?”

“你只有准备走的时候才会摸烟。”

硝子看了她一眼。

“观察得挺仔细。”

真弓推门进来,把手里的东西搁到桌上。

一罐咖啡。

冰的。

硝子低头看了两秒。

“贿赂?”

“路上顺便买的。”

“那为什么只有一罐?”

“我不喝这个。”

“所以是专门给我买的。”

“不算。”

“哦。”

硝子拉开拉环。

真弓在旁边坐下,像是没听出她语气里的意思。

她今晚没任务,只是过来送一份第二天要用的材料。东西已经交到了,照理说早就该走,却一点起身的意思都没有。

硝子喝了两口咖啡。

“还有事?”

“没有。”

“那你坐这干什么?”

“外面下雨。”

“你没带伞?”

“带了。”

硝子抬头。

真弓神色自然。

“雨大。”

“……”

硝子懒得揭穿她。

这样的事不是第一次。

真弓有时候结束任务回来得晚,会顺道过来医务室坐一会儿。多数时候也不说什么,硝子写她的记录,真弓整理自己的任务文件,谁先忙完谁就先走。

她们最开始并不熟。

辅助监督和校医,本来也没有非熟不可的理由。

真正说上话,是因为葵木真弓第一次负责送伤员回来时,自己右手也开了一道口子。

硝子处理完伤员,一回头,就看见她还站在门边。

血顺着指尖往下滴。

“你手怎么了?”

真弓低头。

像是直到这时候才想起来。

“刚才划到了。”

“过来。”

“不严重。”

“我没问严不严重。”

她就过来了。

后来次数多了,硝子也逐渐摸清了她的毛病。

葵木真弓不是感觉不到疼。

只是很多事情到了她那里,都得先排个顺序。

伤员排前面。

任务记录排前面。

现场交接排前面。

轮到她自己的时候,一般已经是最后。

硝子对此评价过一句。

“你早晚死在‘等一下再处理’上。”

真弓当时坐在床边,让她重新缠手腕上的绷带。

“不会。”

“为什么?”

“我命长。”

硝子抬眼。

“谁告诉你的?”

“我猜的。”

硝子把绷带一收。

“那你最好猜准点。”

真弓笑了。

她们就是这么熟起来的。

没有哪一天忽然变得亲近,也没有谁正经说过“以后就是朋友”。

只是医务室桌上渐渐开始出现两个人的饮料。

真弓知道硝子不喜欢太甜。

硝子也知道真弓熬夜以后第二天一定会头疼。

如果晚上还有人没回来,硝子偶尔会把医务室的灯多留一阵。

真弓看见,也从没问是不是在等谁。

——

真正出问题,是在十一月。

那个月的任务比平时多。

入冬以后,东京周边接连出了几起诅咒师相关事件。最开始只是有人偷走了保管中的咒具,后来发展到袭击辅助监督,再往后,连负责调查的术师也开始失联。

高专开过一次临时会议。

硝子没参加。

她留在医务室。

会议结束以后,真弓才把整理好的资料送过来。

硝子翻了两页。

“他们怎么说?”

“近期减少单独行动。”

“还有呢?”

真弓没立即回答。

硝子抬头。

“跟我有关?”

“嗯。”

“说。”

“暂时禁止你跟外勤。”

硝子一点都不意外。

她把资料翻到下一页。

“理由?”

“你的术式太特殊。”

“原话?”

真弓顿了一下。

“差不多。”

“那原话是什么?”

真弓看着她。

硝子等着。

最后她还是说了。

“家入硝子的价值不适合承担不必要的风险。”

医务室安静了两秒。

硝子笑了一下。

不是很好笑的那种。

“价值。”

“别放在心上。”

“我没放。”

她把文件合上。

“习惯了。”

真弓皱了皱眉。

“这种事也能习惯?”

“不然呢?”

硝子靠回椅背。

“他们从我一年级开始就这么说。别去前线,别单独行动,别靠近高危现场。最好把我锁在这里,有人快死了再送回来。”

她说得很平静。

真弓没接话。

硝子看了她一眼。

“你那是什么表情?”

“没什么。”

“你也觉得他们说得对?”

“不是。”

真弓回答得很快。

“我只是觉得,就算不让你去,也该先问你。”

硝子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真弓低头整理桌上的资料。

“总不能每次都替别人决定。”

“……”

硝子看了她一会儿。

伸手从抽屉里摸出一颗糖。

扔过去。

真弓接住。

“干什么?”

“奖励。”

“就这个?”

“爱要不要。”

真弓把糖收进口袋。

“要。”

那天晚上,两个人谁都没再提会议上的事。

——

十一月二十七日。

晚上十点四十六分。

葵木真弓接到临时联络。

埼玉南部的一处废弃研修所发现了失联术师的踪迹。

现场原本只派了两名辅助监督负责外围确认,进去不到十分钟,联络中断。

真弓距离最近。

她赶到的时候,雨刚停。

研修所废弃了很多年。

三层高的旧楼藏在林子里面,外墙爬满已经枯黄的藤蔓。正门半开,门边倒着一只手电筒。

真弓弯腰捡起来。

还能亮。

地上有血。

不多。

一路往里面。

她没有立刻进去。

先绕着建筑走了一圈。

东侧两扇窗破了。

后门反锁。

围墙外没有新的脚印。

咒力残秽却很乱。

至少有三个人进去过。

其中两个是高专的人。

还有一个不属于任何登记术师。

真弓站在屋檐下,把手套往上拉了一点。

耳机里传来联络人员的声音。

“葵木,支援还有十二分钟。”

“知道了。”

“不要一个人进去。”

“我在外面。”

她说完,推开门。

门内很暗。

手电光从走廊扫过去。

第一层没人。

第二层也没有。

到第三层楼梯口时,真弓闻到了血味。

很重。

她停了一下。

再往前,地上开始出现大片拖痕。

最后通向最里面的一间会议室。

门开着。

里面有人。

藤崎慎一靠在墙边。

腹部被什么东西贯穿过,衣服几乎已经被血浸透。

人还醒着。

真弓看见他的第一眼,就知道情况很糟。

“藤崎。”

男人抬起头。

眼睛已经有点失焦。

“……葵木?”

“嗯。”

“别过来。”

真弓脚步停住。

藤崎呼吸很重。

“地上……”

她低头。

这才看清。

整个会议室的地板都画着术式。

很淡。

用的不是血,也不是墨。

而是一种干掉以后近乎透明的咒液。

纹路从藤崎身下向四周延伸,最后一路爬到墙角。

真弓没进去。

“谁做的?”

“不知道。”

藤崎咳了一声。

“人已经走了。”

真弓盯着地面。

“你为什么还活着?”

藤崎居然笑了一下。

“这话问得……”

“他们既然有时间布这个,不会特意留你。”

藤崎没说话。

真弓已经看见了。

他右手旁边放着一张纸。

像是故意留下来的。

上面只有一行字。

——让会反转术式的来。

真弓的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耳机里恰好传来声音。

“葵木,家入已经收到消息。”

真弓抬手按住耳机。

“谁通知她的?”

“现场有重伤术师,按流程——”

“取消。”

对面一愣。

“什么?”

“让她别来。”

“可藤崎——”

“取消。”

她声音很低。

对面没再说话。

几秒后。

手机响了。

真弓看了一眼屏幕。

家入硝子。

她没有立刻接。

铃声响了五次。

藤崎靠在墙边,看着她。

“家入?”

真弓没回答。

电话快要自动挂断的时候,她按下接通。

“喂。”

硝子那边很安静。

“人还活着?”

真弓看向藤崎。

藤崎也看着她。

他的胸口还在起伏。

一下比一下浅。

真弓握着手机。

“真弓?”

硝子又叫了一声。

“我十五分钟能到。”

真弓闭了一下眼。

再睁开。

“别来了。”

电话那边顿住。

“什么意思?”

“人没了。”

会议室里忽然变得很安静。

藤崎脸上的表情也停了一瞬。

硝子过了两秒才问:

“死了?”

“嗯。”

“什么时候?”

真弓低头看了眼手机。

十一点二十七分。

“刚刚。”

硝子没有马上回答。

真弓能听见那边很轻的呼吸声。

最后只传来一句。

“知道了。”

电话断了。

真弓把手机放下。

藤崎看着她。

“我还没死。”

“我知道。”

“那你跟她说什么?”

“闭嘴。”

真弓脱下外套,扔到旁边。

她开始沿着门口检查地面的术式。

藤崎盯了她一会儿。

忽然明白了。

“这是给家入准备的?”

真弓没回答。

“所以你骗她。”

“你现在还有力气说话,说明一时半会儿死不了。”

“你心虚?”

“再说一句我先把你打晕。”

藤崎真闭嘴了。

真弓蹲下来。

那些术式的结构比她想象中更复杂。

大部分只是封锁。

真正麻烦的是内层。

它并不针对进入者本身。

而是会对特定性质的咒力产生反应。

真弓试着丢进去一枚缠着咒力的硬币。

什么都没发生。

她又换了一种方式。

依然没有。

藤崎在后面说:

“他们抓我的时候提过‘正的东西’。”

真弓动作停住。

“原话?”

“差不多。”

她慢慢抬头。

反转术式。

正向能量。

这东西不是为了困住普通术师。

它就在等家入硝子。

真弓忽然庆幸自己刚才没犹豫太久。

藤崎却问:

“你准备怎么办?”

“把你弄出来。”

“怎么弄?”

“还在想。”

“支援呢?”

“快到了。”

“那等他们。”

真弓没回。

藤崎看着她。

“葵木。”

“嗯。”

“你是不是打算自己进来?”

真弓站起身。

“没有。”

“你每次说谎的时候,回答都特别快。”

“……”

她看了他一眼。

藤崎笑了笑。

“我可能真快死了。”

“不会。”

“你别学家入说话。”

“她不会这么说。”

“也是。”

藤崎闭上眼。

“她一般只会说‘死不了’。”

真弓没再接。

她已经找到了一条路。

阵式西北角有一处缺口。

不大。

应该是布术的人离开时留下的。

只要从那里进去,再避开其中三处节点,就有可能不触发整个术式。

风险不低。

但她可以试。

真弓把刀抽出来。

藤崎又睁开眼。

“葵木。”

“闭嘴。”

“我不是想劝你。”

“那说。”

“如果我真死了。”

真弓抬头。

“别跟家入说是你害的。”

“……”

“她脾气不好。”

“你很了解她?”

“至少比你现在了解。”

真弓没说话。

然后踏了进去。

第一步。

没有反应。

第二步。

地面上的纹路亮了一瞬。

真弓立刻停下。

半秒后,又暗下去。

她继续往前。

直到走到藤崎身边。

额头已经出了一层汗。

“还能站吗?”

“不能。”

“那就麻烦了。”

“你现在才发现?”

真弓弯腰,把他的手架到肩上。

藤崎疼得吸了一口气。

“轻点。”

“忍着。”

“你对伤员一点都不温柔。”

“家入温柔?”

“比你强。”

“那你去找她。”

“不是你不让她来吗?”

真弓动作一顿。

藤崎闭嘴了。

两个人慢慢往外。

第一处节点避开。

第二处。

第三处。

快到门口的时候,藤崎脚下一软。

身体猛地往下坠。

真弓下意识伸手去抓。

她的右脚因此偏了半寸。

地面瞬间亮了。

不是一点。

是整间会议室。

真弓瞳孔一缩。

“趴下!”

轰——

巨大的冲击从四周同时压过来。

她几乎是本能地把藤崎往外推。

自己却被掀出去,后背重重撞上墙。

耳边嗡的一声。

半边身体瞬间没了知觉。

等视野重新清楚一点,她看见藤崎倒在门边。

已经出了阵。

真弓咬着牙爬起来。

右肩像裂开一样疼。

但还能动。

她走过去,把人拖起来。

“藤崎。”

没反应。

“藤崎。”

男人咳出一口血。

“……吵死了。”

真弓松了口气。

“还能骂人。”

“你怎么还不晕?”

“命长。”

藤崎居然笑了一下。

“谁告诉你的?”

真弓没回答。

她把人往楼梯方向拖。

支援已经到了。

楼下传来脚步声。

有人冲上来接手。

真弓终于松开藤崎。

“送回高专。”

“家入呢?”

“别叫她来。”

“可是——”

“阵式针对反转术式。”

那人脸色一变。

真弓靠着墙缓了两秒。

“先处理现场。”

“藤崎怎么办?”

“路上止血。”

“如果撑不到——”

真弓没让他说完。

“撑得到。”

她说得很快。

像只要足够肯定,这句话就能是真的。

——

藤崎没有撑到。

十二点过后不久。

运送车辆刚驶出山路,他的情况突然恶化。

失血太多。

腹腔内的伤比外面看起来严重得多。

车上的术师做了能做的一切。

最后还是没能把人送回东京。

消息传回来时,真弓正在处理右肩的伤。

她坐在研修所一楼的一张旧椅子上。

旁边的人说:

“十二点零九。”

真弓抬头。

“什么?”

“藤崎的死亡时间。”

她没说话。

那人又重复一遍。

“十二点零九分。”

真弓低头看向手机。

十一点二十七。

她告诉硝子,人已经死了。

中间隔了四十二分钟。

真弓盯着屏幕看了一阵。

最后把手机扣过去。

“知道了。”

——

凌晨三点多,她回到高专。

医务室的灯还亮着。

真弓站在走廊尽头,看了一会儿。

然后还是走过去。

门没锁。

推开以后,硝子正坐在桌边。

烟没点。

夹在指间。

桌上放着一杯已经彻底凉掉的咖啡。

真弓脚步停了一下。

硝子抬头。

第一眼看见的是她肩上的血。

“坐。”

真弓没动。

“我自己处理过了。”

“我让你坐。”

她就坐下。

硝子把外套剪开。

伤口不算浅。

右肩到背后有一大片淤青,边缘还有术式灼伤留下的痕迹。

硝子一句话都没问。

只是清理、缝合。

针穿过去的时候,真弓皱了下眉。

“疼?”

“还好。”

“那就忍着。”

“嗯。”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直到最后一针结束。

硝子把剪刀放回托盘。

“现场有陷阱?”

真弓顿了一下。

“嗯。”

“冲着谁?”

“还不确定。”

硝子的手停住。

真弓没有抬头。

过了几秒,硝子重新开始收东西。

“藤崎的尸体明早送回来。”

真弓的手指轻轻收了一下。

“嗯。”

“你早点睡。”

“你呢?”

“我还有事。”

“这么晚了。”

硝子看她。

真弓忽然说不下去。

最后只站起来。

“那我先走。”

“嗯。”

真弓走到门口。

手已经碰到门把。

硝子忽然叫她。

“真弓。”

她回头。

硝子靠在桌边。

“你说藤崎什么时候死的?”

真弓心里像被什么轻轻碰了一下。

但硝子的表情很平常。

她还是回答:

“十一点二十七左右。”

硝子看了她两秒。

“知道了。”

真弓离开了。

——

第二天下午。

藤崎的尸体被送进地下。

硝子负责确认。

她一个人待了两个多小时。

真弓没有去。

甚至刻意把当天原本要送去医务室的一份文件交给别人。

她知道自己在躲什么。

但只要没人开口,这件事似乎就还能暂时维持原样。

直到两天以后。

有人把现场联络记录送到医务室。

那次任务涉及针对反转术式使用者的陷阱,总监部要求重新整理所有通讯,确认诅咒师是否提前掌握了硝子的情报。

录音很长。

硝子从头听。

十一点二十七分。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

“人还活着?”

然后是真弓。

“别来了。”

“什么意思?”

“人没了。”

硝子没动。

录音继续往后。

十一点三十一。

有杂音。

十一点三十三。

藤崎的声音很轻,但听得清。

——“我还没死。”

接着是真弓。

——“我知道。”

硝子把录音停了。

医务室里一点声音都没有。

她坐在那里。

过了很久,又按下播放。

后面的东西全部听完。

包括真弓进入阵式。

包括爆炸。

包括救援抵达。

包括十二点零九分那一句。

——藤崎确认死亡。

录音结束。

硝子把耳机摘下来。

没有摔。

也没有骂人。

只是很轻地放到桌上。

——

真弓是在傍晚被叫去医务室的。

她推门进去的时候,硝子正站在窗边。

桌上什么都没有。

平时放咖啡的位置也空着。

真弓关上门。

“找我?”

“嗯。”

硝子转过身。

“十一点二十七。”

真弓没有说话。

“记得吗?”

“记得。”

“你那时候跟我说藤崎死了。”

“嗯。”

“他十二点零九死的。”

真弓的手垂在身侧。

没有动。

硝子看着她。

“为什么?”

真弓沉默了几秒。

“现场是陷阱。”

“我知道。”

“针对反转术式。”

“我也知道。”

“他们就在等你。”

“嗯。”

真弓皱了下眉。

“那你还问什么?”

硝子看着她。

那一眼很静。

“我问你为什么骗我。”

真弓没立刻回答。

“如果我告诉你人还活着,你会来。”

“对。”

“所以我不能告诉你。”

硝子像是听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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