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入硝子第一次发现葵木真弓很会撒谎,是在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晚上。
那天她刚结束值班。
医务室里最后一个因为训练扭伤脚踝的学生已经被赶回宿舍,桌上的记录也填得差不多了。硝子把笔往旁边一扔,伸手去摸口袋里的烟。
门就是这时候开的。
葵木真弓从外面探进半个身子。
“忙完了吗?”
硝子的手停在口袋里。
“没有。”
“骗人。”
“你怎么知道?”
“你只有准备走的时候才会摸烟。”
硝子看了她一眼。
“观察得挺仔细。”
真弓推门进来,把手里的东西搁到桌上。
一罐咖啡。
冰的。
硝子低头看了两秒。
“贿赂?”
“路上顺便买的。”
“那为什么只有一罐?”
“我不喝这个。”
“所以是专门给我买的。”
“不算。”
“哦。”
硝子拉开拉环。
真弓在旁边坐下,像是没听出她语气里的意思。
她今晚没任务,只是过来送一份第二天要用的材料。东西已经交到了,照理说早就该走,却一点起身的意思都没有。
硝子喝了两口咖啡。
“还有事?”
“没有。”
“那你坐这干什么?”
“外面下雨。”
“你没带伞?”
“带了。”
硝子抬头。
真弓神色自然。
“雨大。”
“……”
硝子懒得揭穿她。
这样的事不是第一次。
真弓有时候结束任务回来得晚,会顺道过来医务室坐一会儿。多数时候也不说什么,硝子写她的记录,真弓整理自己的任务文件,谁先忙完谁就先走。
她们最开始并不熟。
辅助监督和校医,本来也没有非熟不可的理由。
真正说上话,是因为葵木真弓第一次负责送伤员回来时,自己右手也开了一道口子。
硝子处理完伤员,一回头,就看见她还站在门边。
血顺着指尖往下滴。
“你手怎么了?”
真弓低头。
像是直到这时候才想起来。
“刚才划到了。”
“过来。”
“不严重。”
“我没问严不严重。”
她就过来了。
后来次数多了,硝子也逐渐摸清了她的毛病。
葵木真弓不是感觉不到疼。
只是很多事情到了她那里,都得先排个顺序。
伤员排前面。
任务记录排前面。
现场交接排前面。
轮到她自己的时候,一般已经是最后。
硝子对此评价过一句。
“你早晚死在‘等一下再处理’上。”
真弓当时坐在床边,让她重新缠手腕上的绷带。
“不会。”
“为什么?”
“我命长。”
硝子抬眼。
“谁告诉你的?”
“我猜的。”
硝子把绷带一收。
“那你最好猜准点。”
真弓笑了。
她们就是这么熟起来的。
没有哪一天忽然变得亲近,也没有谁正经说过“以后就是朋友”。
只是医务室桌上渐渐开始出现两个人的饮料。
真弓知道硝子不喜欢太甜。
硝子也知道真弓熬夜以后第二天一定会头疼。
如果晚上还有人没回来,硝子偶尔会把医务室的灯多留一阵。
真弓看见,也从没问是不是在等谁。
——
真正出问题,是在十一月。
那个月的任务比平时多。
入冬以后,东京周边接连出了几起诅咒师相关事件。最开始只是有人偷走了保管中的咒具,后来发展到袭击辅助监督,再往后,连负责调查的术师也开始失联。
高专开过一次临时会议。
硝子没参加。
她留在医务室。
会议结束以后,真弓才把整理好的资料送过来。
硝子翻了两页。
“他们怎么说?”
“近期减少单独行动。”
“还有呢?”
真弓没立即回答。
硝子抬头。
“跟我有关?”
“嗯。”
“说。”
“暂时禁止你跟外勤。”
硝子一点都不意外。
她把资料翻到下一页。
“理由?”
“你的术式太特殊。”
“原话?”
真弓顿了一下。
“差不多。”
“那原话是什么?”
真弓看着她。
硝子等着。
最后她还是说了。
“家入硝子的价值不适合承担不必要的风险。”
医务室安静了两秒。
硝子笑了一下。
不是很好笑的那种。
“价值。”
“别放在心上。”
“我没放。”
她把文件合上。
“习惯了。”
真弓皱了皱眉。
“这种事也能习惯?”
“不然呢?”
硝子靠回椅背。
“他们从我一年级开始就这么说。别去前线,别单独行动,别靠近高危现场。最好把我锁在这里,有人快死了再送回来。”
她说得很平静。
真弓没接话。
硝子看了她一眼。
“你那是什么表情?”
“没什么。”
“你也觉得他们说得对?”
“不是。”
真弓回答得很快。
“我只是觉得,就算不让你去,也该先问你。”
硝子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真弓低头整理桌上的资料。
“总不能每次都替别人决定。”
“……”
硝子看了她一会儿。
伸手从抽屉里摸出一颗糖。
扔过去。
真弓接住。
“干什么?”
“奖励。”
“就这个?”
“爱要不要。”
真弓把糖收进口袋。
“要。”
那天晚上,两个人谁都没再提会议上的事。
——
十一月二十七日。
晚上十点四十六分。
葵木真弓接到临时联络。
埼玉南部的一处废弃研修所发现了失联术师的踪迹。
现场原本只派了两名辅助监督负责外围确认,进去不到十分钟,联络中断。
真弓距离最近。
她赶到的时候,雨刚停。
研修所废弃了很多年。
三层高的旧楼藏在林子里面,外墙爬满已经枯黄的藤蔓。正门半开,门边倒着一只手电筒。
真弓弯腰捡起来。
还能亮。
地上有血。
不多。
一路往里面。
她没有立刻进去。
先绕着建筑走了一圈。
东侧两扇窗破了。
后门反锁。
围墙外没有新的脚印。
咒力残秽却很乱。
至少有三个人进去过。
其中两个是高专的人。
还有一个不属于任何登记术师。
真弓站在屋檐下,把手套往上拉了一点。
耳机里传来联络人员的声音。
“葵木,支援还有十二分钟。”
“知道了。”
“不要一个人进去。”
“我在外面。”
她说完,推开门。
门内很暗。
手电光从走廊扫过去。
第一层没人。
第二层也没有。
到第三层楼梯口时,真弓闻到了血味。
很重。
她停了一下。
再往前,地上开始出现大片拖痕。
最后通向最里面的一间会议室。
门开着。
里面有人。
藤崎慎一靠在墙边。
腹部被什么东西贯穿过,衣服几乎已经被血浸透。
人还醒着。
真弓看见他的第一眼,就知道情况很糟。
“藤崎。”
男人抬起头。
眼睛已经有点失焦。
“……葵木?”
“嗯。”
“别过来。”
真弓脚步停住。
藤崎呼吸很重。
“地上……”
她低头。
这才看清。
整个会议室的地板都画着术式。
很淡。
用的不是血,也不是墨。
而是一种干掉以后近乎透明的咒液。
纹路从藤崎身下向四周延伸,最后一路爬到墙角。
真弓没进去。
“谁做的?”
“不知道。”
藤崎咳了一声。
“人已经走了。”
真弓盯着地面。
“你为什么还活着?”
藤崎居然笑了一下。
“这话问得……”
“他们既然有时间布这个,不会特意留你。”
藤崎没说话。
真弓已经看见了。
他右手旁边放着一张纸。
像是故意留下来的。
上面只有一行字。
——让会反转术式的来。
真弓的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耳机里恰好传来声音。
“葵木,家入已经收到消息。”
真弓抬手按住耳机。
“谁通知她的?”
“现场有重伤术师,按流程——”
“取消。”
对面一愣。
“什么?”
“让她别来。”
“可藤崎——”
“取消。”
她声音很低。
对面没再说话。
几秒后。
手机响了。
真弓看了一眼屏幕。
家入硝子。
她没有立刻接。
铃声响了五次。
藤崎靠在墙边,看着她。
“家入?”
真弓没回答。
电话快要自动挂断的时候,她按下接通。
“喂。”
硝子那边很安静。
“人还活着?”
真弓看向藤崎。
藤崎也看着她。
他的胸口还在起伏。
一下比一下浅。
真弓握着手机。
“真弓?”
硝子又叫了一声。
“我十五分钟能到。”
真弓闭了一下眼。
再睁开。
“别来了。”
电话那边顿住。
“什么意思?”
“人没了。”
会议室里忽然变得很安静。
藤崎脸上的表情也停了一瞬。
硝子过了两秒才问:
“死了?”
“嗯。”
“什么时候?”
真弓低头看了眼手机。
十一点二十七分。
“刚刚。”
硝子没有马上回答。
真弓能听见那边很轻的呼吸声。
最后只传来一句。
“知道了。”
电话断了。
真弓把手机放下。
藤崎看着她。
“我还没死。”
“我知道。”
“那你跟她说什么?”
“闭嘴。”
真弓脱下外套,扔到旁边。
她开始沿着门口检查地面的术式。
藤崎盯了她一会儿。
忽然明白了。
“这是给家入准备的?”
真弓没回答。
“所以你骗她。”
“你现在还有力气说话,说明一时半会儿死不了。”
“你心虚?”
“再说一句我先把你打晕。”
藤崎真闭嘴了。
真弓蹲下来。
那些术式的结构比她想象中更复杂。
大部分只是封锁。
真正麻烦的是内层。
它并不针对进入者本身。
而是会对特定性质的咒力产生反应。
真弓试着丢进去一枚缠着咒力的硬币。
什么都没发生。
她又换了一种方式。
依然没有。
藤崎在后面说:
“他们抓我的时候提过‘正的东西’。”
真弓动作停住。
“原话?”
“差不多。”
她慢慢抬头。
反转术式。
正向能量。
这东西不是为了困住普通术师。
它就在等家入硝子。
真弓忽然庆幸自己刚才没犹豫太久。
藤崎却问:
“你准备怎么办?”
“把你弄出来。”
“怎么弄?”
“还在想。”
“支援呢?”
“快到了。”
“那等他们。”
真弓没回。
藤崎看着她。
“葵木。”
“嗯。”
“你是不是打算自己进来?”
真弓站起身。
“没有。”
“你每次说谎的时候,回答都特别快。”
“……”
她看了他一眼。
藤崎笑了笑。
“我可能真快死了。”
“不会。”
“你别学家入说话。”
“她不会这么说。”
“也是。”
藤崎闭上眼。
“她一般只会说‘死不了’。”
真弓没再接。
她已经找到了一条路。
阵式西北角有一处缺口。
不大。
应该是布术的人离开时留下的。
只要从那里进去,再避开其中三处节点,就有可能不触发整个术式。
风险不低。
但她可以试。
真弓把刀抽出来。
藤崎又睁开眼。
“葵木。”
“闭嘴。”
“我不是想劝你。”
“那说。”
“如果我真死了。”
真弓抬头。
“别跟家入说是你害的。”
“……”
“她脾气不好。”
“你很了解她?”
“至少比你现在了解。”
真弓没说话。
然后踏了进去。
第一步。
没有反应。
第二步。
地面上的纹路亮了一瞬。
真弓立刻停下。
半秒后,又暗下去。
她继续往前。
直到走到藤崎身边。
额头已经出了一层汗。
“还能站吗?”
“不能。”
“那就麻烦了。”
“你现在才发现?”
真弓弯腰,把他的手架到肩上。
藤崎疼得吸了一口气。
“轻点。”
“忍着。”
“你对伤员一点都不温柔。”
“家入温柔?”
“比你强。”
“那你去找她。”
“不是你不让她来吗?”
真弓动作一顿。
藤崎闭嘴了。
两个人慢慢往外。
第一处节点避开。
第二处。
第三处。
快到门口的时候,藤崎脚下一软。
身体猛地往下坠。
真弓下意识伸手去抓。
她的右脚因此偏了半寸。
地面瞬间亮了。
不是一点。
是整间会议室。
真弓瞳孔一缩。
“趴下!”
轰——
巨大的冲击从四周同时压过来。
她几乎是本能地把藤崎往外推。
自己却被掀出去,后背重重撞上墙。
耳边嗡的一声。
半边身体瞬间没了知觉。
等视野重新清楚一点,她看见藤崎倒在门边。
已经出了阵。
真弓咬着牙爬起来。
右肩像裂开一样疼。
但还能动。
她走过去,把人拖起来。
“藤崎。”
没反应。
“藤崎。”
男人咳出一口血。
“……吵死了。”
真弓松了口气。
“还能骂人。”
“你怎么还不晕?”
“命长。”
藤崎居然笑了一下。
“谁告诉你的?”
真弓没回答。
她把人往楼梯方向拖。
支援已经到了。
楼下传来脚步声。
有人冲上来接手。
真弓终于松开藤崎。
“送回高专。”
“家入呢?”
“别叫她来。”
“可是——”
“阵式针对反转术式。”
那人脸色一变。
真弓靠着墙缓了两秒。
“先处理现场。”
“藤崎怎么办?”
“路上止血。”
“如果撑不到——”
真弓没让他说完。
“撑得到。”
她说得很快。
像只要足够肯定,这句话就能是真的。
——
藤崎没有撑到。
十二点过后不久。
运送车辆刚驶出山路,他的情况突然恶化。
失血太多。
腹腔内的伤比外面看起来严重得多。
车上的术师做了能做的一切。
最后还是没能把人送回东京。
消息传回来时,真弓正在处理右肩的伤。
她坐在研修所一楼的一张旧椅子上。
旁边的人说:
“十二点零九。”
真弓抬头。
“什么?”
“藤崎的死亡时间。”
她没说话。
那人又重复一遍。
“十二点零九分。”
真弓低头看向手机。
十一点二十七。
她告诉硝子,人已经死了。
中间隔了四十二分钟。
真弓盯着屏幕看了一阵。
最后把手机扣过去。
“知道了。”
——
凌晨三点多,她回到高专。
医务室的灯还亮着。
真弓站在走廊尽头,看了一会儿。
然后还是走过去。
门没锁。
推开以后,硝子正坐在桌边。
烟没点。
夹在指间。
桌上放着一杯已经彻底凉掉的咖啡。
真弓脚步停了一下。
硝子抬头。
第一眼看见的是她肩上的血。
“坐。”
真弓没动。
“我自己处理过了。”
“我让你坐。”
她就坐下。
硝子把外套剪开。
伤口不算浅。
右肩到背后有一大片淤青,边缘还有术式灼伤留下的痕迹。
硝子一句话都没问。
只是清理、缝合。
针穿过去的时候,真弓皱了下眉。
“疼?”
“还好。”
“那就忍着。”
“嗯。”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直到最后一针结束。
硝子把剪刀放回托盘。
“现场有陷阱?”
真弓顿了一下。
“嗯。”
“冲着谁?”
“还不确定。”
硝子的手停住。
真弓没有抬头。
过了几秒,硝子重新开始收东西。
“藤崎的尸体明早送回来。”
真弓的手指轻轻收了一下。
“嗯。”
“你早点睡。”
“你呢?”
“我还有事。”
“这么晚了。”
硝子看她。
真弓忽然说不下去。
最后只站起来。
“那我先走。”
“嗯。”
真弓走到门口。
手已经碰到门把。
硝子忽然叫她。
“真弓。”
她回头。
硝子靠在桌边。
“你说藤崎什么时候死的?”
真弓心里像被什么轻轻碰了一下。
但硝子的表情很平常。
她还是回答:
“十一点二十七左右。”
硝子看了她两秒。
“知道了。”
真弓离开了。
——
第二天下午。
藤崎的尸体被送进地下。
硝子负责确认。
她一个人待了两个多小时。
真弓没有去。
甚至刻意把当天原本要送去医务室的一份文件交给别人。
她知道自己在躲什么。
但只要没人开口,这件事似乎就还能暂时维持原样。
直到两天以后。
有人把现场联络记录送到医务室。
那次任务涉及针对反转术式使用者的陷阱,总监部要求重新整理所有通讯,确认诅咒师是否提前掌握了硝子的情报。
录音很长。
硝子从头听。
十一点二十七分。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
“人还活着?”
然后是真弓。
“别来了。”
“什么意思?”
“人没了。”
硝子没动。
录音继续往后。
十一点三十一。
有杂音。
十一点三十三。
藤崎的声音很轻,但听得清。
——“我还没死。”
接着是真弓。
——“我知道。”
硝子把录音停了。
医务室里一点声音都没有。
她坐在那里。
过了很久,又按下播放。
后面的东西全部听完。
包括真弓进入阵式。
包括爆炸。
包括救援抵达。
包括十二点零九分那一句。
——藤崎确认死亡。
录音结束。
硝子把耳机摘下来。
没有摔。
也没有骂人。
只是很轻地放到桌上。
——
真弓是在傍晚被叫去医务室的。
她推门进去的时候,硝子正站在窗边。
桌上什么都没有。
平时放咖啡的位置也空着。
真弓关上门。
“找我?”
“嗯。”
硝子转过身。
“十一点二十七。”
真弓没有说话。
“记得吗?”
“记得。”
“你那时候跟我说藤崎死了。”
“嗯。”
“他十二点零九死的。”
真弓的手垂在身侧。
没有动。
硝子看着她。
“为什么?”
真弓沉默了几秒。
“现场是陷阱。”
“我知道。”
“针对反转术式。”
“我也知道。”
“他们就在等你。”
“嗯。”
真弓皱了下眉。
“那你还问什么?”
硝子看着她。
那一眼很静。
“我问你为什么骗我。”
真弓没立刻回答。
“如果我告诉你人还活着,你会来。”
“对。”
“所以我不能告诉你。”
硝子像是听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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