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神的偏殿还是老样子。窗户开着，案上的文书换了一叠新的，解语走进去的时候春神正把一枚印章放进盒子，看见她便停下手里的动作：“来了。”

“嗯。”解语在案前站定。

春神把面前一封薄的信笺往旁边拨了一下，从案角取出一把青铜钥匙放在桌面上。钥匙不大，下面坠着一枚小小的木牌，刻着两个字——山隅。解语低头看了一眼那把钥匙，没有立刻拿。

“南坡那边有一间闲置的亭子。”春神的手指在钥匙旁边的桌面上轻轻点了一下，“你去看一眼，合不合适。”

“亭子？”

“神职都有一个办公的地方。”春神的语气像在陈述一件理所当然的事，“听说你在山腰只有个棚子，下雨天连个避的地方都没有。那里好歹能遮雨。”

解语伸手拿起钥匙，在手里翻了一下。木牌上的笔画收得利索，像是随手刻的。她看了一会儿，没有推辞：“谢谢。”

春神没有接话。她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然后很随意地添了一句：“对了，上次跟你去南田的那个孩子，往后就跟着你办差了。”

解语的动作微微停了一下：“南絮？”

“嗯。”春神的语气像在说一件早已定好的事，“花司那边她待不了太久，留她也没什么正事做。你这边有个帮手也好。不用你教她什么，让她在你那儿挂个名就可以。”

解语把钥匙收进袖口：“她知不知道这件事？”

“今天应该就会知道。”春神说完这句话，低头翻开了下一卷文书。解语站在案前多立了片刻，春神没有再抬头看她。她转身出了偏殿。

她出了花圃之后没有直接回山，往花司的方向走了一趟。花司的院子今天比上次安静，廊下没什么人走动。她走到文书阁门口朝里看了一眼，只有一个文吏在整理卷轴。文吏看见她连忙站起来行礼，她摆了摆手：“南絮在不在？”

文吏愣了一下：“南絮姑娘今天不在，一早就被春神叫走了，还没有回来。”

解语点了点头，转身离开花司。她没有急着回山，往南坡的方向走了一趟。她要去看一眼那座亭子。亭子不大，木柱青瓦，四面通透。石基上落了一层枯叶和细碎的草籽，像是建好之后没怎么有人来过。她走进去，先在栏杆上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绕着柱子走了一圈，伸手拍了拍其中一根——结实，不晃。她又退了两步，抬头看了看檐角，瓦片排得整齐，檐角微微翘起，风从那里绕过去，带着一点簌簌的声响。她站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这里确实比棚子好多了。她在栏杆上又坐了下来，晃了一下腿，脚边一片枯叶被风带起来翻了个身又落下去。她看了一会儿，没做什么，四面来的风把她的裙摆吹动了一下。她坐了一盏茶的工夫便站起来，转身往回走了。走之前她回头看了一眼那座亭子，檐角在日光里微微反光。她心想：明天可以带一杯水过来。

回到山腰的时候，远远看见海棠树下站着一个人。浅紫色的衣袍，在树荫底下晃了一下。南絮站在海棠树前面，正弯腰看着地上什么东西——解语走近几步才看清，她在看那朵花。那朵插在土里的小花比前几天舒展了一些，花瓣微微张开，茎秆直了一点，像是已经自己扎下去了。南絮弯着腰看得很认真，没有注意到身后有人走近，直到解语在几步外停下来，她直起身来，像是被突然发现做了什么不太该做的事。耳朵尖有一点红。

“你怎么来了？”解语问。

南絮转过身来，先看了她一眼，然后目光落到别处：“春神让我来的。说让我以后到你这边办差。我就过来看看。”

“春神跟我说了。”

“哦。”南絮往旁边退了一步，像是想离那朵花远一点以证明自己不是在专门看它，但她的视线又往那边瞟了一下，“你那朵花——”

“别人送的。”

南絮点了点头，像是确认了自己不需要再问下去。解语看了她一眼，随口说了一句：“你要是喜欢，下次送你一朵。”

南絮的动作顿了一下，像是没有料到这句话。“……不用。”她说，语气比刚才快了一点，然后又觉得自己回得有点硬，补了一句，“我又不是没种过花。”

解语没有接话，嘴角有一点点弧度，很短，被风带过去了。南絮没有看见，或者看见了装作没看见。她站在那里，手指无意识地碰了一下袖口，过了一会儿才想起下一句：“那你今天有什么要办的差事吗？”

“没有。”

南絮的视线落在她袖口露出的那把钥匙上：“那是什么？”

解语顺着她的目光低头看了一眼：“春神给的亭子钥匙。”

“亭子？”南絮的语气微微扬起来了一点，“在哪？”

“南坡。”

南絮的方向感不错，她连头都没回，下巴往南边偏了一下：“是南坡那间？”

“你去过？”

“没有。听说过。花司的人说那边有个亭子修了有一阵了，一直没人用。”南絮顿了顿，看了解语一眼，像是在确认什么，“原来是给你修的。”

“大概是吧。”解语说。

南絮站在那儿想了一会儿。她看着解语，像是有话在嘴边转，但那个话没有出来，她的目光从解语脸上移到那朵花上，又移回来：“你刚去看过了？”

“嗯。”

“怎么样？”

解语想了想：“还行。风比这边大一点。”

南絮的表情动了一下。她没有接话，但她的视线在解语脸上停了一拍，像是在看一个她还没完全读明白的人。然后她移开了目光：“那我明天再来。”她转身沿着山路往下走了，浅紫色的背影在树隙间若隐若现，拐过山坡看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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