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声从耳畔呼啸而过,檐角、屋脊、重重宫阙的轮廓在身下飞速后退。
颜汐蕊下意识往下一瞥,顿时脊背发凉,头晕目眩,四肢百骸都失了力气。
那灯火如豆的街巷遥远得像另一个世界,而她悬在这片茫茫夜色当中,只有腰间那只手臂是她在这空中唯一的支点。
太高了。
她几乎是本能地阖上眼,双手死死攥住蔺忱渊腰,整张脸埋进他胸口,再也不敢抬起来。
蔺忱渊察觉到她的异样,低首看了一眼怀中人。
她抖得厉害,指尖掐进他衣袍里,连呼吸都浅而急促。
分明是怕极了,却咬紧嘴唇不肯出声。
他唇角微微一勾,臂弯收得更紧了些,将她整个人箍进怀里,几乎贴着他心口。
“怕高?”
颜汐蕊不答,只是把脸埋得更深。
他便不再多言,足尖点过飞檐,身形却刻意压得更稳更缓。
风声依旧,火光依旧,但他怀里的那一片天地,忽然不再颠簸了。
风声骤歇。
脚下触到实地的那一刻,颜汐蕊仍死死闭着眼,手指拧着他腰侧的衣料不肯松开,直到头顶传来一声低笑,温热的鼻息拂过她额发。
“到了。”
闻此,她这才颤巍巍掀开眼帘。
眼前是一条窄巷,两侧黑砖墙上爬满暗绿的苔痕,头顶只余一线天光,月亮被屋檐切成薄薄一道银边。
摘星阁的尖叫和哀嚎已经远去,如今,只剩下自己的心跳还在耳膜里咚咚撞着。
她还没来得及松口气,腰上忽然一紧。
蔺忱渊单手扣住她腰身,不费什么力气便将她整个人托了起来。
她惊呼一声,下意识要挣扎,却被他稳稳抱到一旁堆着的干草垛上。
干草窸窣作响,带着晒透了的干燥气息扑了她满身,她被迫坐在草堆上抬头望他,眼底还残存着方才恐高留下的水光。
他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
蔺忱渊把她的腿搁在自己腰侧,抱着她不禁垂首吻了吻。
“你还没回答本王,和皙儿比起来,手感如何?”
颜汐蕊心底直冒汗,摇头答非所问:“还没好,会疼....”
蔺忱渊挑眉:“哦?他每天都要你做饭?”
颜汐蕊把脑袋埋得低低的,像一只害羞的鸵鸟将自己藏进了羽毛里。
蔺忱渊满脸不悦:“此事义父还没教你,你怎无师自通了?”
颜汐蕊无言以对,心想,你倒是问你那骚包儿子去啊,怎就每天盯着她这个外人责问!
“我、我不想在这里。”
这可是野外啊,和畜生有什么区别?蔺忱渊不怕蚊子咬屁股的吗?
正半推半就着那张凑上来的唇,她抬头,目光无意间掠过巷口斜对面那道半掩的木窗。
一抹极淡的银光,自窗缝间悄无声息地探出。
对准的方向,正是蔺忱渊的后颈。
颜汐蕊的心猛地一坠。
银光之后是一双眸子,它虽隐在阴影里,却遮不住那抹熟悉的琥珀色。
她认得那双眼睛。
那是崇安哥哥的亲卫,从小和他们一起长大的暗卫阿九。
他正匍匐在窗角,弓弩已拉满,指尖扣在机簧上,只差一瞬。
南楚的人…..已经潜进来了?
颜汐蕊浑身的血几乎在这一刻冻住。
可她想告诉阿九现在不是鲁莽报仇的时候。
她这样不通武艺的女尚能知道他的存在察觉,更何况埋伏在附近蔺忱渊的暗卫。
巷外,有蔺宁皙的人搜捕,檐上,藏有蔺忱渊的暗卫蛰伏在暗处。
阿九若动手,弩箭破空那一刻,隐在暗处的暗卫便会将他当场截杀,弓弦一响,惊动的便不止是这一条巷子,蔺宁皙的追兵会合围上来,整座皇城的南楚细作都会被连根拔起。
酷刑之下,他们所有人未必能守口如瓶。
切莫因小失大!
她指尖发凉,却硬逼着自己稳住呼吸,嘴唇微微翕动,用最轻的口型,朝那扇窗递出两个字。
“别动。”
指令传达,那指尖在机簧上果然顿住了。
然而下一瞬。
“咻——”
一道极细的破空声自斜后方掠来。
颜汐蕊的瞳孔骤然一缩。
扇窗后阿九的身体猛地一震,弓弩脱手,整个人笔直的往后倒去,从他肩胛骨喷射出来的血液溅在了一旁木窗棂上。
蔺忱渊仍俯在她面前,指尖还在插她发间,姿态闲适得像什么都没听见。
可他嘴角那抹笑意,此刻落在她眼里,叫她凉得彻骨。
巷口脚步声踏碎夜色,几个黑影无声落地,将窗后那道身影拖了出来。
阿九被反剪双臂押到草堆前,肩头箭伤汩汩冒血。
为首的暗卫单膝跪地,低声道:“王爷,人已带到,留了他一口气。”
颜汐蕊僵硬地坐在干草堆上,不忍看向重伤的阿九。
她终于明白,这个看似隐私的角落,从头到尾都是蔺忱渊布下的一张网。
他带她来这里,根本不只简单调.情,他要钓的,是她身后那些试图复辟南楚的旧部。
阿九抬头,猛怒视蔺忱渊,牙关紧咬,下一秒,他嘴角溢出黑血,脖子一歪,整个人便软了下去。
他已服毒自尽。
蔺忱渊脸上的笑意骤然消失。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那个单膝跪地的暗卫身上。
那人一怔,刚要抬头,一只大掌便朝他脸颊落了下来。
“啪”一声巨响,在窄巷里回荡得格外清晰。
墨青整个人被扇得侧翻在地,他的嘴角肿起,几颗牙齿混着血沫溅在石板上,他顾不得疼,额头抵着地面:“王爷饶命!是属下办事不力……”
蔺忱渊冷道:“本王让你留活口,你给却人留了服毒的工夫?”
那人伏在地上不敢再辩解,只重复着:“属下该死、属下该死……”
蔺忱渊扫了眼那具尸体,衣袍一拂,淡淡开口:“拖下去,把他的头割下来,挂在城头曝尸三日,以儆效尤。”
暗卫如释重负:“是!属下这就去办!”
颜汐蕊坐在草堆上,看着阿九的尸体横陈在月光下。
暗卫将阿九的尸体拖走,石板上留下一片长长的血痕,最终消失在夜色尽头。
她闭了闭眼,想起许多年前,楚国王宫的院子里,阿九爬在槐树上,为他尽力捡风筝的模样。
看着那抹鲜红,她浑身开始发抖,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不知过了多久,一只手轻轻覆上她的肩。
她猛地一颤,抬头。
蔺宁皙的手掌轻轻覆在她后脑勺,指腹穿过她散乱的发丝,声音里带了几分叹息:“想哭便哭吧。”
他知自己是害死她同胞的帮凶。
他的小狗耳朵一下子耷拉了下来,尾巴夹紧,但还是试探着张开双臂,希望颜汐蕊能钻入他怀里。
摘星楼的那场火的确是阿九放的,蔺宁皙他们大概也以为是阿九想趁火打劫,将她这个公主掳走,可惜结果半路上被蔺忱渊的人截杀。
这因果链条听起来顺理成章,只要她不出声,蔺宁皙便不会追问更多。
她不想让他再问下去。
她要好好活着,留在这父子俩身边。
颜汐蕊咬唇,把脸蛋埋在他肩头,泪水和哽咽都闷在他衣料里。
半晌后,蔺宁皙蹲下,唇瓣轻轻落在她湿润眼角,将那滴泪吻了去:“蕊娘不哭,我发誓,以后跟在我身边,我必将用此生弥补你。”
“我带你回家。”
下一瞬,蔺宁皙弯下腰,一手穿过她膝弯,一手揽住她后背,将她整个人横抱在怀里。
....
颜汐蕊回来后高烧了三天三夜。
蔺宁皙亲自守着她,期间换了无数块帕子敷额,汤药一碗接一碗灌下去,在第三日清晨,她终于睁开眼。
蔺宁皙坐在床边,手里还端着半碗凉透的药,见她醒了,眉眼间那层沉沉的阴翳才稍稍散开。
他趴在榻边,眼底冒着星星:“你醒啦?”
“来,喝点水。”
颜汐蕊闭上了眼。
“我给你买了你最喜欢的枣泥糕,尝尝?”
“.....”
“今天是你的生辰,我亲自下厨给你做了长寿面。”
“也是第一次,我好多第一次都给你了......”
蔺宁皙说着,竟有些赧然地别开目光,耳根浮起一层薄红。
“......”
颜汐蕊还没反应过来,小春几个丫鬟便笑嘻嘻地推门进来,将一碗长寿面端了上来。
汤底浓郁,煎蛋卧在面上,边缘却微微焦黑,渗出几分糊味,面条也有些断了,像是被人手忙脚乱地捞过。
颜汐蕊侧脸看了看那碗面,又看了满脸期待的蔺宁皙。
她嘴角动了动,却到底没出声。
不知是病后虚弱懒得开口,还是那夜的事堵在心头,她只是沉默地坐着,目光落在碗沿那只煎得焦糊的蛋上,一动不动。
蔺宁皙等了一会儿,见她始终不言语,眉间那丝期待便一点点塌了下去。
他凑近些,低下身,用自己下颌那层极淡的胡茬轻轻蹭她手背,粗糙的下巴不断磨过她细嫩的皮肤,像一只急得团团转的大犬。
“你理理我嘛……”
他语气里哪还有半分平日的端方,声音压得低软:“别不和我说话,你想打我、骂我都行。"
说着,他当真握住她的手,捧起来,往自己脸上贴去。
“……面都糊了,我怎么吃。”颜汐蕊声音哑哑的,带着几分鼻音。
蔺宁皙眼底顿时亮了一瞬,忙道:“那、我重新给你煮,这次保证不糊。”
“不用了。”
她拿起筷子,挑了一筷面条送进嘴里。
糊味混着豚骨汤的咸鲜,确实算不上一碗好面,但她咽下去之后,抬眼看他:“下回再煮好一点便是。”
蔺宁皙笑了笑:“你喜欢就好。”
“慢些吃,等你吃完寿面,我就带你去看我给你准备的生辰礼物。”
颜汐蕊听罢,强颜欢笑,不用看便也知道,无非是些姑娘家的玩意儿罢了,她现在对这些实是不感兴趣。
为了不扫兴,她冲蔺宁皙笑了笑:“谢谢你啊。”
...
京城小竹屋。
蔺宁皙拉她下马车。
“你要带我去哪儿?”
“快些走嘛,很快就到了。”蔺宁皙拽着她小跑起来。
此时,竹门被风轻轻推开,满院晒着的红薯干的香气,混着竹叶的清香扑面而来。
一妇人正坐在竹凳上捧着书卷读书,即使年近四十,那鬓发在午后的光里依旧黑得发亮。
“.....母亲?”
颜汐蕊一愣,揉了揉自己的眼睛,失而复得的喜悦让她僵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
她回首看了眼身后的蔺宁皙,眼眶一热。
少年负手而立,见她望着自己哭成了泪人,得意笑道:“我厉害吧?”
他微微弯下身子,闭着眼睛一脸享受:“想好回家要怎么奖励我了吗?”
她未作半分迟疑,双手捧住蔺宁皙的脸颊,带着滚烫的感激覆上他的唇瓣:“元宝,谢谢你。”
心底的思念决堤,她转身,几步冲到院前,一把抱住温妃瘦削的肩。
“娘.....”
温妃一愣,上下打量一番,认出许久未见的女儿,她的手掌覆上颜汐蕊的后脑勺,眼底漫上酸软的水雾:“蕊娘你瘦了。”
久别重逢,母女二人在屋中叙旧。
说起这些日子的遭遇,颜汐蕊这才晓得母亲去了哪里。
和其他楚国贵女的遭遇一样,那日在城关分别后,温妃被齐军中一将领看上,那将领见温妃虽年纪稍长,但模样依旧娇弱貌美,心中起了色意,便将人掳回了府邸强纳温妃做了外室。
温妃见颜汐蕊愤愤不平,叹道:“罢了,那位将军待我还算说得过去,起码能吃饱穿暖,不似在你父皇身边还要看人眼色。”
“那位小公子呢?他....没有欺辱于你吧?”温妃看了眼窗外。
颜汐蕊摇头:“只是在口口上吃些苦头。”
温妃听罢,眼泪终是顺着脸颊滑落。
母女二人相对无言,唯余语凝噎,时至于晌午时刻,分别前,温妃将一方纸条偷偷塞入了颜汐蕊的腰带。
颜汐蕊一愣:“这是何物?”
温妃却握紧她的手摇头,示意她莫要多言:“走吧,保重。”
...
御柳街。
马车在后面走着,蔺宁皙牵着颜汐蕊在各个商铺旁买东西,什么胭脂水粉、金钗珠宝买了一箩筐,小春抱得手都要酸了。
附近不少逛街的小姑娘看了他们都不由得掩嘴笑,尤其是几个卖东西的大娘,见了她和蔺宁皙更是窃窃私语。
这一切的异常目光,都是因为蔺宁皙死活不肯擦掉脸上那块儿口脂印。
像是恨不得昭告天下,炫耀他是有主的人了。
可哪正经人家的贵公子,会把姑娘家的吻痕挂在脸上招摇过市?
颜汐蕊叹了一口气,用袖子捂着滚烫的脸颊,都想找个地缝钻进去了。
她觉得和他走在一起真的好丢人!
蔺宁皙倒是个脸皮厚的,他跟个没事儿人一样,一边倒着走一边说:“心情好受了些吧?回家准备怎么奖励你夫君哇?”
颜汐蕊轻叹:“刚才奖励过了呀.....”
“不够不够!这个吻也太素了吧,我吃了这么久的凤梨,也是时候沾点荤腥了,等到了夜里,我倒要看看薛嘉他们说的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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