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后初霁,清晨的沁阳斋笼在一层薄薄的白雾气里,丫鬟婆子们将茶水,早膳放在了案几上,又将蔺忱渊送来的东珠放入锦盒中。
“夫人,家中的母亲来了。”
侍女竹清掀开珠帘,将一位妇人领到正在梳妆的沈觅雪跟前。
今日大年初五,是沈觅雪的生辰,母亲沈杨氏特来探望。
清竹一如既往将补药端到了梳妆台上,正要招呼沈氏服用,却不知怎的,她今日忽然来了脾气,将银梳直往盛满汤药的玉盏上砸。
“咣”一声脆响,银梳撞上玉盏,药汤泼了一桌,顺着桌沿滴滴答答淌下来。
“又腥有苦,以后不要端上来了!”
屋里霎时静下来,那碎盏就摔在了沈杨氏脚边。
杨氏吓得往后一缩,低头瞧了瞧那狼藉,又抬头看沈觅雪。
嗓门不觉高了几分:“这可是为娘好不容易托人寻的土郎中,专程给你寻来的助孕偏方!你说砸就砸了?你还想不想怀上身子了?”
杨氏见女儿这副模样,以为她最近是在同蔺忱渊赌气,这才不肯喝助孕汤。
她叹了口气,将几个伺候小丫鬟都打发了出去,压着嗓子劝道:“娘知道你委屈,可眼下不是赌气的时候,这局势,为娘看着,皇位迟早是......”
“娘!”沈觅雪闻言,猛地抬头。
杨氏却不管不顾,攥紧她的手:“王妃薛氏没得早,那正妻之置空了多少年了?你若是赶在王爷登基前给他生下个男孩,加上你父亲的从龙之功,到时候,那皇后之位,还能落到别人头上不成?到时踩你嫡姐一头,看那王氏还敢不敢斜着眼看为娘......”
“哎呀,娘!您说的这叫什么糊话?!”
沈觅雪吓得一把甩开她的手,她指着杨氏的鼻子,声音都在发颤:“这话若是被旁人听去传到王爷耳朵里,不仅你要被杀头,王爷也定是要休了我的!”
杨氏被她这一通急赤白脸地吼得愣住,她小声嘟囔:“一个儿皇帝,能成什么事儿,还不是薛家的傀儡,你怕他做甚.....”
沈觅雪的母亲是个乡野村妇,哪懂朝政。
这些年虽跟着丈夫升迁,勉强学了些体面规矩,骨子里却还是村巷里养出来的见识。
她最爱听市井茶棚的闲话,听见什么信什么,转头便当了真章四处念叨,浑然不晓得轻重。
偏这阵子,朝中正是最要紧张的时候。
陛下前不久龙体殡天,朝中局势动荡。
蔺忱渊虽履行宗法、圣旨扶了太子登基,但皇帝年纪小无法处理政务,朝政实权继续攥在了摄政王蔺忱渊手里。
他一面扶着小皇帝坐上龙椅,一面又跟薛家那头明争暗斗,两派人马把个朝堂搅得暗流涌动,大齐的江山如今几乎是被他们两家掰开来掌控。
杨氏眼见女儿兴致不高,便前去问及缘由,她叹道:“好雪儿,你这是怎么了,药来之不易,还是要喝的啊。”
沈觅雪回过神。
“连王爷的面都见不到,喝再多药有什么用?”
从前碍于面子,一直没好意思跟母亲说她在王府其实并不受宠,如今实在没辙,只好让母亲为自己拿拿主意。
杨氏被她一句话噎住,半天没接上话:“这是何意?”
沈觅雪叹道:“从前王爷来的少,但倒还来,可每次事后,都让人端一碗避子汤来,盯着我喝尽才算完,最近不知怎么了,连夜也不在我这儿过了。”
杨氏听完的脸色都不好了,她原以为她闺女才貌双全,正得盛宠,还到处炫耀着呢。
“那这王府……不是只你一个妾室吗?他总不能不沾女色吧……”
沈觅雪苦笑一声道:“就是说啊,王爷明面上是只有我一个,可娘您想想,王爷正当盛年,外头有多少不安分的女人盯着?”
“唉,罢了,我一个庶女出身,能进王府已是祖上烧了高香,原就是无福之人,争不过那些有手段的……”
杨氏一听这话急了:“你这是什么丧气话?再这般下去,万一王爷破了例,让那个外头的女人生下子嗣,再同样抬进府里做妾,到时候你还有何地位可言?”
沈觅雪满脸愁容:“那我该怎么办呢?”
话音刚落,杨氏就抬起手臂在自个儿脖颈前横着一划。
她眼神陡然一沉:“依我看,不如借你父亲手上的势力,把那狐狸精先揪出来…咱们先下手为强。”
....
次日傍晚,桃花颠又发作了。
为了缓解毒性,颜汐蕊整个人卧在密室中央的那块冰床上。
蔺忱渊白日不在,担心她直接卧冰床会冻坏皮肤,便让小丫鬟在冰块上垫了玉簟,再放了两块软乎乎的狐裘。
密室没有旁人在,颜汐蕊趴在凉丝丝的玉簟上,凉意不断渗入骨头缝,叫她舒爽了很多。
侍女端来新鲜的瓜果放在小桌上,见少女乌黑浓密的长发自雪白的肩颈处垂落于地,她蹲下帮少女挽发时,不禁摸了摸。
好顺滑。
只有养尊处优的公主才能养成这样吧。
怪不得王爷会将这美人藏纳于此。
她心里痒痒,竟然情不自禁的把唇凑了过去。
这举动惊扰了冰床上的人。
见颜汐蕊忽然支棱起身子,好奇地望着她,声音软糯糯的:“你怎么啦?是喜欢我身上用的香料吗?”
侍女立刻盖住自己的双眼,紧张道:“.....没、没有,就是问问姑娘,你可有好受些?”
王爷出门前,可是叮嘱她要好生照料这位姑娘。
“我很好呀。”
颜汐蕊见她出了汗,便空出一条位子笑着说:“热的话,就上来和我一起躺着。”
侍女哪敢看颜汐蕊,羞赧摇头:“啊....不、不用了。”
颜汐蕊这才翻身,把硕大的狐裘全部卷在了自己身上。
可在冰床上这么一滚,颜汐蕊忽然两眼昏花。
桃花癫的毒性就是来的这般莫名其妙,就连毒发症状也是让人摸不着头脑。
就譬如现在。
颜汐蕊突然出现了幻觉,开始人物不分,把物当做人,人当做物。
她跪坐在冰床上,望着密室门口那根突然出现的柱子出神。
一动不动,黑漆漆的,最重要的是看上去冰冰凉凉的,圆柱型,比冰床要好抱。
毒性发作,她揉了揉眼睛,旁若无人地扔了狐裘,迈开步子奔向了那柱子。
侍女被她这“豪迈不羁”的样子吓了一跳,刚想提醒她把狐裘裹上,可转眼人已钻进了王爷的怀里。
蔺忱渊今日提前回府,显然也被颜汐蕊的样子惊了片刻,他垂眸看着怀里的姑娘,眉头直皱。
刚要想去桌上的铜盆里拿来冰毛巾,好让颜汐蕊清醒一点儿,可怀里的姑娘却死活不肯松开,许是嫌不够凉,那只覆在他领子上的小手,竟开始不安分的扒拉起来。
直到衣领被她打开了个大口子。
蔺忱渊像个大礼物似的摊开在颜汐蕊面前。
她紧紧抱住,小脸胡乱蹭着,整副表情享受极了。
蔺忱渊扶额,明白她做出这样举动的原由都是因为那桃花癫。
他摸了摸颜汐蕊的后脑勺,叹道:“听话,你又毒发了,我去帮拿东西你冰敷....”
阴阳贴合在一起,可比冰床好使太多。
颜汐蕊可太喜欢这根大柱子了。
她抱着大柱子亲了起来。
嗷呜.....
蔺忱渊一激灵,托在少女后脑勺的五指不禁一紧。
以下犯上。
他咬牙,刚想发脾气,怀里的小姑娘忽然嘤嘤嗡嗡起来。
因桃花癫至幻,麻痹了大脑,颜汐蕊现在不仅人畜不分,还什么都不怕,几乎是半痴傻的状态。
她稀里糊涂的嘟起嘴,兴奋道:“大木头,你怎么不主动亲亲我呀?”
火辣辣的痛感还在,蔺忱渊根本没任何情.欲,只冷着个脸。
颜汐蕊脑袋一团浆糊,眼前五颜六色、天旋地转,似乎有好多小虫子在天空中闪烁游动。
唯一能勉强看清的,只有面前这个时而是柱子,时而是人的东西。
她不受控制贴着男人,桃花癫的毒性在逼迫她乱说话。
她仰着乌溜溜的眸子,呆呆地乱吐字:“....蕊娘好喜欢你呀。”
“你香香的,洗澡用了什么哇。”
蔺忱渊沉默了。
桃花癫果然名不虚传。
服毒者情绪亢奋,语言不受控制,见了东西就唔唔乱表白。
唔....
颜汐蕊见黑大个儿不理人,她心中好生委屈,用额头去蹭蔺忱渊的下巴。
“抱抱阿蕊好不好,阿蕊好难受。”
“抱抱,抱抱.....”
蔺忱渊:“......”
这都什么和什么。
这么主动,把他整不会了。
纵使久经风月的他,也没见过这等直白奔放的场面啊。
蔺忱渊没理疯了的颜汐蕊,他偏过脸,食指用力抵住那拼命往他胸口钻的额头。
他不是皙儿那个傻小子,可不想不明不白的就被颜汐蕊得手。
到时等她清醒过来,又翻脸不认人。
若再想主动和她亲密吧,人又啪嗒啪嗒的掉眼泪,连个笑也不给了。
如此,他堂堂胤王岂不是算被女人始乱终弃了?
这可不行。
活了三十好几,还没有哪个女人可以在他这里胡作非为,利用完他就跑了的。
蔺忱渊轻哼了声。
这桃花颠的毒未免也太厉害了些,能把个羞答答的小姑娘变成这般。
他想起今天上朝时,那个身着正装朝服,正儿八经立在金銮殿中,诉说解决禹州水患的法子的皙儿。
他决定,等服丧期限过完,他一定要好好管教他那个人前人后,两副面孔的好儿子了。
蔺忱渊摇头叹气,用自己的玄色鹤氅将少女裹在了怀里,带去了书房透气。
....
早春季节还是透骨的寒凉,屋里伺候的小厮没料到蔺忱渊会提前回府,一时疏忽,忘了给书房点上红罗炭。
冷气扑面而来。
蔺忱渊晓得怀里半梦半醒的姑娘会冷,又不想此刻叫下人进来打搅他们二人独处的时光,便仔细将狐裘给小姑娘裹好后,又把她抱到了书桌后,那张他常坐的椅子里。
他抽身离开,去点熏笼。
颜汐蕊瘫软在椅子里,脑袋靠着椅子扶手,闭着眼轻轻呼吸。
书房里更漏声点点,炭火噼里啪啦作响。
蔺忱渊一时半会儿没回来,桃花癫又开始作怪了。
颜汐蕊小憩了会儿,脑袋清醒了不少,起码能分清人畜了。
只是身上的燥热让她不得不去寻相补之物。
她撑起身子,揉了揉眼皮,看见了屏风后一个男人的身影。
颜汐蕊小腹没羞没臊的一紧,她管不了那么多,直冲屏风后的男人跑去。
她不认得人。
只晓得站在她面前的男子衣衫半开,脖子还红彤彤的,还有牙齿印。
好可怜。
颜汐蕊呆了会儿,鬼使神差的上前抱住了那道宽厚的背脊。
好暖和,好舒服。
人一抱在怀里,颜汐蕊紧皱的眉头这才舒展开。
可这样一直抱下去,毒是缓了,可实在是太无聊,她忽然想起那颗红果果,心中顿时一喜。
她好久没有画画了。
那两颗果子给她带来不少灵感。
于是,她瞥了眼书桌上的紫毫笔,和砚台里残留的墨水,提笔就在蔺忱渊胸口乱涂乱画。
没一会儿,蔺忱渊身上就被小姑娘弄得脏兮兮的,他垂首。
他的两块胸肌上,各画了两只王八,而两点被颜汐蕊各作了王八的眼睛。
望着怀里少女乐呵呵嬉笑。
蔺忱渊额角青筋突突跳。
这都什么?!
南楚后主就是这么培养自家闺女的?
亏他暗暗期待,以为这小姑娘有什么高超的艺术细胞,会在他身上来个简单的花鸟图,没想到他等了那么久,等来的却是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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