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内呼吸声渐止,那幅极其巧妙、暧昧的红梅白雪图挂在了博古架上。
沈觅雪站在轩窗旁,拽着竹清的胳膊,一边伸长脖子,想再往里一探究竟,可蔺忱渊却侧身,将人从书桌上抱起,垂首对着那坐在桌上的女郎吻了吻。
这情.趣与吻,于她而言,是从未有过的。
方才赤.身作画时,那女郎以纱覆面,遮了个严实。
女郎冰肌玉骨,身姿挺翘有致。
她根本没有机会看清楚那女郎的样貌,现下纱幔微乱,却仍旧看不真切。
她原以为,王爷好歹顾念着她几分情面,纵有外室,也不过养在别院里罢了。
万没料到,他竟直接将人领进了王府正院。
她寻了许久的狐狸精,原来就在自己眼皮底下。
真有手段啊。
来王爷的书房,本就是未经允许的,竹清有些害怕,她拉了拉沈觅雪的袖子,小声说:“夫人,咱们还是快走吧。”
沈觅雪这才从小窗收回目光,对她攥了攥手里的帕子,忍着心中那丝不甘,坐上了回去的轿子。
回到沁阳斋,杨氏正坐在榻上等她,见女儿进门便站了起来,迎上去压着嗓子问。
“如何?”
沈觅雪点了点头,解下披风递给竹清,挥手让她退出去。
等门关上,她才在母亲身边坐下:“娘,你说得没错,我今日确实瞧见了那女郎。”
杨氏一拍大腿,眼睛亮起来:“我就说嘛!为娘虽然没读过什么书,但洞察男人这套,可比你通透得多!”
“可……”
沈觅雪咬了咬唇,心口泛酸:“我没瞧清是谁呢,隔着窗纱,只瞧着个模糊的影子,只知道那女郎身段窈窕,丰满莹润,旁的什么都看不清。”
杨氏不以为然地摆了摆手,往她跟前凑了凑:“这有什么要紧?反正人在王府里,还怕揪不出她的狐狸尾巴?”
沈觅雪抬眼看向母亲,目光里带着一丝犹疑。
杨氏低声叹道:“你说,哪个男人不看中自己女人的贞洁?王爷向来重礼数、讲规矩,若是让他撞见自己身边的女人与外男有染,你说,他还能容得下她?”
沈觅雪心头一跳:“能成么?那….我该怎么做?”
杨氏摆手道:“莫急,为娘替你想个法子,等她出府......”
....
颜汐蕊洗净身上的墨渍,兀自系上荷花粉肚兜。
瞧见蔺忱渊左处的伤口,她心中羞愧万分,主动拿来金疮粉,跪在毯上,乖乖的为他上药。
她用消毒好的棉团在那红点上轻轻擦抹,见周围有水汪汪的血浆渗出,她都有些于心不忍把药粉撒上去了。
“好肿啊,怎么会突然红成这样.....”
蔺忱渊见她不动了,逗她说道:“怎么?你还会心疼本王了?”
颜汐蕊愣了愣,垂下眼帘,换了话题:“会发炎吗.....”
“你若帮本王好好上药,应该不会。”
颜汐蕊撇嘴说:“噢,这样啊....”
那可太遗憾了。
若蔺忱渊因左胸伤口感染而亡,那该多好!
堂堂摄政王,没死在战场上,没死在政敌手里,倒被一个女人咬死了。
那坊间话本子应该怎么写来着?
胤王荒淫无度,命丧红颜齿下?
这传下去不得遗笑万年?
颜汐蕊叹了口气。
早知如此,她就该在牙齿上抹上几层毒药,和蔺忱渊同归于尽!
见地上的少女抿着嘴,眼珠子微微一斜,这些细微的动作,被蔺忱渊尽收眼底。
他握住她的手腕,将心思不纯的人拉入自己怀里。
颜汐蕊猝不及防,整个人跌坐在他腿上,腰被他手臂箍住,她挣了两下没挣开。
她咬住下唇,垂眸说:“……我的毒没有发作,不需要这般。”
“哦,有毒难受的时候,就一个劲儿贴着本王,人好了便一点儿不让碰,你可真没良心。”
蔺忱渊轻笑一声,捏了把少女的鼻尖。
颜汐蕊捂着微红鼻子,小声嘟囔:“我才没有....”
要怪就怪蔺宁皙那个小畜生去,若不是中了桃花癫,她才不会主动亲近这个家伙。
窗外不知何时停了风,几瓣梅花从枝头簌簌飘落,院子静得出奇,连檐角铃铛都没响一声。
只余身后那人的呼吸落在她耳畔,温热而绵长。
蔺忱渊忽然开口道:“我记得你父皇有一手好字,你作为他的女儿,可也懂些书法?”
颜汐蕊摇头。
蔺忱渊搂着怀里的人,饶有兴致:“没关系,写几个字给我看看。”
笔杆递到眼前,她垂眸看着那一点饱满的墨珠缓缓坠在笔尖,心里微微打鼓。
犹豫了一瞬,还是伸手接了过来。
纸铺在桌面上,她握笔的姿势还算端正,可落下去的时候,手腕不自觉有些发虚。
两个字落下,颜汐蕊写的是她的封号。
——福宁。
字迹娟秀小巧,笔画算得上工整,但线条生涩,结构也有些松散,一看便知没有正经师承,全靠自己摸索出来的野路子。
蔺忱渊低头看着纸面上的两个字,沉默了几息。
颜汐蕊察觉出他的失望。
她鼻子忽然有些酸楚,一些不美好的回忆漫了上来。
她是喜欢写字的。
可儿时陪母妃待在冷宫里时,她过的日子连一顿好饭都未必吃得上,更别提拥有笔墨纸砚了。
其他公主皇子们练字用的是徽州来的墨条、澄心堂的宣纸,有最好的先生教导。
而她连一支像样的毛笔都摸不着,只能捡别人用秃了的旧笔头,一个人闭门造车,在废纸的背面偷偷描。
少女眼底泪花闪闪,她低下头,飞快地用袖子蹭了一下眼角,勉强笑道:“让王爷见笑了。”
语罢,伸手就要把那页纸从桌上揉起来扔掉,指尖刚碰到纸边,却被蔺忱渊摁住了。
相处这么久,他忘了颜汐蕊还是一个需要大人夸奖鼓励的小女孩儿。
“扔了做什么,写的很可爱啊,本王很喜欢。”
蔺忱渊望着眼前那幅红梅白雪图,笑道:“待会儿就把蕊娘的字裱起来,和本王的画挂在一块儿。”
颜汐蕊脸一红:“不要了吧,若日后王爷的同僚进了书房商议要事,他们见了这么丑的字,会笑话您的.....”
蔺忱渊还挺意外她会为他着想的,挑眉道:“哦,那你说说看,这大齐有谁敢笑本王?”
颜汐蕊垂眸,她确实找不到敢笑话蔺忱渊的人。
以表诚意,蔺忱渊说:“以后本王的奏章,就让你来抄录好不好?”
“.......奏章?”
蔺忱渊见她紧张,笑着解释道:“只是青词罢了。”
颜汐蕊松了一口气。
原来斋醮仪式时,写给神仙的祝文啊。
若蔺忱渊真的让她写的是上朝的奏章,那她此番分明是暴露了自己借桃花癫留在蔺忱渊身边的目的了。
“若王爷不嫌弃,奴婢自然是愿意的。”
窗外寒气正重,风从梅枝间穿过去,带起一阵细碎的花瓣簌簌声。
蔺忱渊看着怀里姑娘,倒觉得心头微微暖和了起来。
他好奇道:“不过,你好歹也个公主,你父皇虽昏庸无道了些,但看上去也不像是个疏于管教皇子公主的人呢。”
颜汐蕊沉默了一会儿,声音闷闷的:“我爹爹虽子嗣众多,但都悉心关照,在教育上从不马虎。”
“可能我没有姊妹们漂亮,也不聪明,所以爹爹不喜欢我,一时忘了请先生教我读书习字……”
哦,原来小姑娘是被区别对待了。
蔺忱渊望着她垂首的侧影,忽然想起了自己。
他儿时何尝不是如此。
蔺忱渊真正的生母,并非如今的太妃。
而是宫里刷恭桶的宫女李氏,先帝因一次醉酒临幸,李氏才有了他。
但先帝是个要面子的,事后死活不肯承认他临幸过一个刷恭桶的女子,这自然,也不肯认下她怀的孩子了。
李氏眼看自己的肚子一天天大了起来,是实在瞒不住了,便去慈宁宫将此事告知了太后。
太后听罢大怒,拿着起居官记录的册子,日日夜夜翻给先帝看,指着上头某年某月某日的记录,劝先帝皇嗣血脉不容流落。
一天说不动就说两天,两天说不动就说一个月,说到最后先帝烦了,也实在没法子再抵赖,这才不情不愿地给了李氏一个册封。
封号是恭妃。
恭桶的恭。
明眼人谁看不出来,这封号本身就是一记响亮的耳光,嘲李氏出身下贱,嘲她不配诞育皇子。
因生母这个封号,蔺忱渊自幼就在宫里遭人欺辱。
旁的皇子三岁开蒙,他到了十岁,却连尚书房的门朝哪儿开都不知道。
还是太后怕惹那些文臣闲话,这才数次跟先帝请旨,派老师来教他读书写字。
后来母亲忽然暴毙,他被当时最受宠的陈贵妃收为养子,也就是现在太妃,他的日子才算好过了些。
如今想起来,那些年受过的白眼和冷落,并未真正淡去,只是被时间磨成了一层薄薄的茧,覆在心上,轻易碰不着罢了。
蔺忱渊回过神,笑着对怀里的小姑娘说:“你可想写得一手好字?”
颜汐蕊点了点头。
“那日后本王亲自教你练字读书,可好?”
颜汐蕊早有耳闻,胤王蔺忱渊不仅能上战场杀敌,书画字早已名动天下,一手行楷被京中士子争相摹习。
若能得此人师.....
颜汐蕊眼睛顿时亮晶晶的:“真的吗?”
蔺忱渊摸了摸颜汐蕊的发端,点头笑道:“好孩子,我说到做到。”
颜汐蕊乖乖点头声音软软地接上:“好。”
蔺忱渊的手掌覆了上来,大掌轻轻包裹住她的手,指节自然收拢,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压到正确的位置上。
“譬如,收笔的时候顿一下,再回锋......”
蔺忱渊一面耐心诉说着,一面带着她的手慢慢走完一个横画的收尾。
那是一只握惯了刀枪的手,指腹和虎口都带着薄薄的硬茧。
与她娇嫩的手背相贴时,粗粝的触感让她整条手臂都微微僵了一僵。
蔺忱渊停下:“怎么了?”
“没、没有。”
颜汐蕊回过神。
她想,若能以习字为由,时常与蔺忱渊接触,或许就能获取一些朝中机密,好帮助在熏州的舅父.....
...
次日清晨,颜汐蕊是在屏风后那张小榻上醒来的。
醒时晨光熹微,刚好碰见蔺忱渊下朝回府。
她坐在暖烘烘的锦被里,看着正在将朝服脱了,换上常服的蔺忱渊。
微哑的嗓音懒懒说:“.....你回来啦。”
蔺忱渊解躞蹀的手停了瞬,他回首。
小姑娘一身素白寝衣,粉色的被衾被她拢到下巴处,像一只把自己埋进花瓣里的幼雀。
她的头发有些散了,几缕青丝落在颊侧,想来是方才翻身时蹭乱的,人还带着一点没睡醒的懵懂。
蔺忱渊倒是意外颜汐蕊会主动和他问好,他笑了笑,顺手拿了铜镜前的银梳坐到榻边。
他摸了摸少女的后脑勺笑说:“坐好。”
颜汐蕊还没完全睡醒:“.....怎么了吗?”
蔺忱渊愣了会儿,心中有些责怪她不解风情了。
难道她没有听过,一个男人替一个女人挽发意味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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