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似锦去花店买了束菊花,搭乘地铁去了郊外的陵园。
她爸爸去世以后,在叔叔的操持下,总算还有个体面的地方安放着关于他的最后一丝寄托。
下葬以后,其实她去看他的时候并不多。理由找了很多,要照顾鹏举,要忙着司考,要养活自己……其实,她心里明白,爸爸不一定希望见到她。
从小到大,她经历过太多这样的时刻,每当自己希望他能抱一抱她或者像鹏举一样得到更多的关爱时,爸爸都会不自然地选择避开。小的时候还不大能体会到这种落差,但随着年纪越来越大,那种被无视的感觉就越来越清晰。
梁似锦拿手抚掉墓碑上厚厚一层浮土,把花放到地上,语气平淡的说:“爸爸,我来看看您。虽然你见到我并不会觉得开心,那也忍一下吧,因为我也不大想看到您呢。有些话,我想着一定要告诉你,所以就算不开心,也听我说一说吧。”
陵园里有树,一排排栽下去,哨兵一样站得笔直。
夏日的傍晚,夕阳西下的时候,斜斜的树影在地上竖起一道道黑影,像监狱的铁窗一样冰冷。
“同样是孩子,你什么事都依着鹏举的意思来,对我却不管不问。难道我长得像她是一件该死的事吗?既然该死,你为什么不在你们分开的时候就让她带我走呢?难道留下我只是为了惩罚她对你的背叛吗?你们大人之间的恩怨,为什么要让我来承担?”
梁似锦本以为自己已经走出了那片困住她的泥潭,可每当站在外面往里看,那个无比泥泞的自己一刻都没从里面出来过。
“你会不会偶尔也对我感到内疚?只要一次,我就会原谅你。”
风吹过树梢,带来一片浑浊的呜咽声。从小到大,她从来都不觉得自己委屈,因为连委屈都是一种隐晦到说不出来的情绪。
“你也是当过爸爸的人,为什么要为了自己的孩子让别人的孩子为难呢?梁鹏举的命就那么了不起吗?了不起到你可以为了一个不确定能不能活下去的名额就抹掉了人家存活的机会,你让我怎么办呢?你让我怎么有脸面对他!”
梁似锦紧紧抠住梁万钧的墓碑,额头抵在上面,细白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变得扭曲。
她低声呜咽道:“爸爸,你一点都不爱我。从骗我可能会像鹏举一样得病,让我为了他的前途跟他分手的那一刻起,你就已经做好了丢弃我的准备。你死了倒是一了百了,可我呢?我要继续为鹏举卖命到什么时候?你就一点都不考虑我的感受吗?鹏举的命是命,我的命就不是命吗?!”
她把额头重重磕在墓碑上,疼痛暂时麻痹了敏感的神经。
从记事起,孤单和不安贯穿了整个少女时代,让她的世界变成一片荒芜。当她短暂的以为终于可以逃离这个梦魇,能跟自己爱的男人开始一段新的人生时,生活的泥淖依然将她牢牢困在原地。每一年每一天,没有一刻想要放过年少时尤显稚嫩的自己。而成长为一个成熟自洽的人需要很多很多时间,她一边长大一边变成亲情的囚徒。
梁似锦拾起地上的那一簇素白的花,双手攥住束紧的底端,突然将它们狠狠砸向墓碑。
四下里飞扬起来的花瓣遮住了昏暗的云天,渐渐落下去的太阳也不忍再听见她充满悲愤的质问声。
“你怎么能这么对我?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我有多恨你,我心里有多委屈,你到底知不知道?!像你这样的人,怎么有资格去当人家的爸爸?!”
那些梦想长出的翅膀,妄想会变好的明天,都在来不及绽放的时候,全部像泡沫一样轻轻碎掉了。梁似锦双手掩面,泪水顺着脖子一直流进了破烂不堪的心里。
不远处,连最后一丝天光也隐匿到黑暗中去了。
*
郑靖远从外面走进会议室,打量着陈牧州的脸色,看到他眼睛里遍布的红血丝,问:“昨晚又通宵工作了?”
他捏了下眉心,否认道:“没,我上火。”
“好端端的上哪门子火?欲求不满啊?”
陈牧州撂下手中的签字笔,身子倚向背后的老板椅,不紧不慢的看了他一眼,问:“郑靖仪的事,都跟家里商量好了?”
“得得,怪我多嘴。”郑靖远想起来就头大,连忙讨饶道:“错了,错了还不行吗?你这人,讨厌~~”
陈牧州嫌弃地离他远一点。盯着手机,看起来像在等信息。
郑靖远拖着张二皮脸,笑着又问,“靖仪在你那儿住着,是不是给你添了挺多麻烦?”
“知道不方便,就赶紧劝你父母送她出国。”
“这不正联系着学校么?别着急。”郑靖远举起自己受伤的右手给他看了看,握拳时最突出的四个关节上还带着没消下去的浮肿和血渍,他说起来就生气。
“我跟左尔恪那小子彻底绝交了,妈的,兔子还不吃窝边草呢,这狗东西,还想脚踏两只船!”
如今靖仪跟左尔恪的事人尽皆知,郑靖远也没什么再撮合她和陈牧州的想法了。心里还庆幸得亏他跟自己关系够铁,被劈腿还帮着善后,也算仁至义尽了。
“靖仪住你那儿,梁律师怎么想,没跟你闹情绪吧?要不一会她来了,我跟她解释一下?”
陈牧州想,那么狠心的人,她根本就不会在乎这种事。
“没那个必要。”
看他波澜不惊的样子,郑靖远也拿不准了,难道他这段时间以来的种种不寻常表现不是为了她?难道两人没有重新在一起的意思?难道是自己想多了?
“我听说你在梅村那边买了套房子?”
“嗯。”
“干嘛又买房啊,不是才刚换了辆车吗?”
陈牧州不想横生枝节,也不想跟他多作解释。“我妈一直生活在那边,习惯了。”
“那也没必要买别墅啊。你是不是觉得梁似锦家里人太多了,买套别墅是为了让她照顾家人更方便一点?”郑靖远一双眼睛里精光闪闪,“为了这个女人,你到底还要花多少钱才是个头啊?”
陈牧州淡淡瞥了他一眼,不咸不淡地说:“有钱,愿花。想花多少是多少。”
郑靖远一愣,哈哈大笑:“被我拆穿后恼羞成怒了吧?”
会议室的门被有规律的敲了几声,秘书从门外进来请示,“铭澄的人到了。”
“进来进来,赶紧请进来。”郑靖远还在煽风点火:“你要是不好意思,一会我帮你问问她。眼下万事俱备,还有比结婚更顺理成章的事吗?”
陈牧州懒得再跟他浪费唇舌,“别胡扯了。”
他抬眼望向会议室门口,铭澄的程律师正弓着腰一边跟秘书点头,一边笑眯眯地走进来了。
“哟,郑总,陈总,好久不见了。”
陈牧州瞬间就变了脸色,深沉的眼睛里带着些生人勿近的寒意。郑靖远一旁观察着,看好戏似的问:“怎么劳烦您亲自过来,梁律师呢?”
“小梁请公休假了。”
老程脾气随和,想的又周到,怕甲方误会,特意多解释几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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