骷髅轻盈地跃下桌面,骨节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响。它在那堆杂乱的枯草中翻找出一株草叶,随手抛向林喻:“碾碎它,仔细些,把渗出的汁液涂在她的人中和太阳穴。”
林喻伸手接住,掌心传来枯草特有的干燥触感。他狐疑地举到眼前,仔细查看:这株草叶形似败蒿,叶脉却隐现暗纹,通体枯黄中透着诡异的灰白。他试探性地用指尖掐住一片叶尖,轻轻一捻——竟真有银灰色的黏稠汁液缓缓渗出!
他眉头紧蹙,心中疑虑更甚。他自认熟读百草经、通晓南北药理,可眼前这株奇草,无论是形态、色泽还是这诡异的汁液,都全然陌生。他抬起头,警惕地看向骷髅。
“这究竟是什么东西?”
骷髅不紧不慢地踱步到他身后,空洞的眼眶转向林喻背上的剑匣,“醒魂草——”它拖长了语调,带着几分自得,“我亲自起的名字。此草生于极阴之地,不饮清露,不沐阳光,专以腐草为食,以游荡的亡灵为养分。世间罕有,恰是专解我此处毒幻的克星。”
它顿了顿,又补充道:“小子,你既然懂医术,应当能察觉到,她此刻气息微弱如游丝,人虽睁着眼,瞳光却涣散无神,这分明是神魂未曾归位的征兆。你若不信,不如试着唤她几声。”
林喻闻言,心头一紧,立刻俯身凑到孟希言耳边,声音里压着焦急与担忧,一声比一声更急切地唤道:“孟希言!孟希言!你能听见吗?……”
骷髅抬起骨掌,虚虚地捂住那并不存在的耳洞位置,头骨夸张地偏向一侧,做出不堪其扰的模样,“行了行了,别喊了!吵得我头骨都发麻!”它没好气地打断,“光喊有什么用?快给她敷药!毒性随血脉游走,再拖延一刻,药石难医,她就真的救不回来了!”
林喻屏息凝神,催动玉箫,小心翼翼地探向孟希言的神魂深处。然而,孟希言的神魂却似一片支离破碎的残影。
他试图以箫声为引,奏起安魂定神的幻音,音波如丝如缕缠绕过去,却根本无法将那些四散的神魂碎片聚拢半分。尝试数次,皆徒劳无功。
无奈与焦灼如藤蔓般缠绕心头。林喻看了一眼手中那株诡异的醒魂草,又看了看怀中气息奄奄的孟希言,终是狠下心,直接用手指将那枯草一点点揉碎、捻烂。草汁浸染指尖,传来一阵奇异的冰凉与微麻。
他将混着汁液的草泥,仔细敷在赵梓妍的人中与两侧太阳穴上。不过片刻,孟希言的身体忽然轻轻一颤,紧接着双膝一软,整个人如同被抽去所有力气,毫无征兆地向前倒去。
林喻立马将她接在怀中,然而她的身体开始变得冰凉并且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一股肉眼可见的寒气自她周身毛孔渗出,迅速弥漫开来,让周围的温度都骤降了几分。
“你这到底是什么鬼东西!”林喻猛地抬头,眼中几乎喷出火来,怒吼声在小屋中炸响。他紧紧抱着颤抖不止的孟希言,自己却完全束手无策。各种急救的念头在脑中飞速闪过又逐一否决,他眼眶早已泛红,急怒攻心之下,另一只手已下意识地探入怀中,摸出了那瓶归血琼膏,拔开塞子就要往孟希言唇边送。
骷髅一直冷眼旁观,直到看见林喻被逼到绝境、即将病急乱投医,才慢悠悠地开口,“你若真敢把这药灌下去,这丫头的神魂怕是会被药性冲得七零八落,日后变成个痴痴傻傻的废人。这后果,你可担待得起?”
这句话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林喻紧绷的神经。他恨不能立刻扑上去,将这具装神弄鬼、故弄玄虚的骷髅摔个粉碎!所有压抑的怒火、担忧、无力感瞬间爆发,化为一声嘶哑的咆哮,“你给的!究竟!是何物!!”
骷髅面对他的暴怒,只是无所谓地摊开两只骨掌,上下晃了晃,关节咔咔作响。“方才不是说得清清楚楚了么?醒魂草,我亲手种的,也是我亲自命名的。”
它语气平静,甚至有点无辜,“放心,最多再等半个时辰,药力行开,她自会恢复如初,活蹦乱跳。这草药性子便是如此,外敷之后,会令人浑身发冷、如坠冰窖,同时头目昏沉、意识模糊。这都是药力拔除毒幻、牵引神魂归位时的正常反应。”
“正常反应?!”林喻看着怀中颤抖不止、唇色发青的孟希言,气得声音都在发抖,“你管这浑身冰透、抖如筛糠的样子,叫‘头目昏沉’?!她都快没气息了!”
骷髅抬起骨指,揉了揉那空无一物的耳廓位置,虽然并无实体,动作却做得十足。“别嚷了,别嚷了。”
它似乎有些头疼,“初见你时,观你行事冷静,遇变不惊,还当你是个沉稳持重的年轻人。怎地遇到事就如此浮躁喧哗,吵得我骨膜都在震?”
它忽然换了个语调,“这样吧,我与你打个赌,就以半个时辰为限:若这丫头在半个时辰内醒来,且神智清明、安然无恙,你便答应让我好好瞧瞧你背上那剑匣里的东西;若她未能按时醒来,或醒来后有半分差池——喏,我这把骨头就送给你了,拆了当柴烧,还是磨成粉入药,都随你处置。”
“我要你这把破骨头干什么!当摆设都嫌碍眼!”林喻语气依旧冲得很,但吼完这一句后,音量却不自觉地低了下去。因为就在争吵间,他始终未曾放开搭在孟希言腕间的手指。
此刻,那原本微弱欲绝的脉象,似乎……真的起了一丝变化,虽然依旧紊乱微弱,但隐约间,竟有了些许回升、凝聚的迹象,不再像之前那样飘忽散乱,仿佛随时会断绝。
骷髅才不管他语气如何,自顾自地接话道:“哎,不管你应不应,反正我当你已经答应这场赌约了。”
林喻看着它那副自说自话、理所当然的模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涌上心头,他嘴角抽了抽,几乎是用叹息的语气说道:“不是……我说,你到底几岁了啊?这算哪门子的赌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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