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月,这日,隐隐涛声之中,黄海之滨的一个无名小渔村口,仓皇逃入了一众数十的人马。
连年的战乱,致使荒僻如此的一个渔村里也少见青壮,不过只余下十数户,大多都是老弱妇孺,骤见村口逃入了这一众人马,立刻如惊弓之鸟快速逃窜。
然而见他们似乎只是为了逃命,并没有伤害村民的意思,这些村民又大胆起来,从破败的房屋中间探出头,打量着逃命的一群人。
他们虽神色惊惶宛若丧家之犬,但衣着服饰都是上等,中间一个男子更是用金作冠,村民们看着心中焦灼,只等这男子仓皇之中丢了性命,就将他的头冠抢来,保管一家人的吃喝就不用愁了。
却不想这样乱世,他们不要说根本无法从村里离开,就是离开了,又有谁敢收这顶金冠呢?
身后的追兵已经越来越近了,近的仿佛能听到马蹄落地和厮杀的声音。一个官员模样的人,忽从行进的马背上跌落,梁冠骨碌碌滚到了路边,他摔断了腿,张皇呼救,却无人理睬,一转眼,数十人便从他面前如风般卷过,将他,也将他发出的惊恐呼救之声给抛在了身后。
对面行来一个身背缆索,似刚从海边而归的老渔民。见到对面这一行人马,老渔民转身要逃,立刻被抓,士兵以刀胁迫,逼老渔民将他们带去泊船之处。
涛声阵阵,带着寒意的咸腥海风也迎面涌来。
马蹄陷入了滩涂之地,难以前行。云牧泽一行人便下马踏入泥涂,深一脚浅一脚,跌跌撞撞地往泊了渔船的海边仓皇而去,终于逃到船边,众人皆已赤脚,衣角沾满泥巴,狼狈不堪,靴履尽数插在了身后那片泥泞的滩涂地里,仿佛一只一只正朝天张开的黑色嘴巴,徒劳地喊着救命。
正落潮时分,渔船被迅速推入海水,老渔民也被逼着一同上船掌撸。
只是渔船却不够大,容不下全部一行人。
七星夫人早已经没了平日端庄的模样,跣足弃冠,身上沾满脏污,面额之上亦点点泥巴,她聪明得很,早已经舍弃了身边的婢女,跟在云牧泽身边,更是先他一步上了渔船。
身边的几个侍卫跟不上,眼见渔船就要开走,立刻伸手去够。渔船随了退去的潮水刚刚下海,本就不稳,被这样扒来扒去,立刻左右摇晃起来。
云牧泽见这几个人死死扒住船头不放手,遂拔出身边一个士兵的腰刀,朝着他们的双手便砍了下去。
惨叫声中,侍卫的一只手的手指被断,掉落的瞬间,出于求生本能,另手胡乱一抓,抓住了云牧泽的脚腕,云牧泽被抓的一个踉跄,幸亏后面的七星夫人出手扶住,才没有掉进海里。
这样一来,云牧泽震怒,手起刀落,几下就将船头侍卫头颅斩落,鲜血立刻将附近的海域染红。
另一些没上船的侍卫们见到如此阵仗,吓破了胆,更是不敢上前,只能在海水中不断挣扎,最终消失在了海浪里。
第二天的傍晚,没有任何补给的云牧泽一行人,在老渔民的掌舵下,终于登上了一座小岛。
这座小岛有人居住的痕迹,海滩边晾晒了一些破烂渔网,远处隐隐可见几座低矮茅棚的影子。
云牧泽也顾不上休息,自己带了兵丁去寻找食物。
七星夫人冷冷的看着,那双眼睛中满是对云牧泽的厌恶,如果不是当初他点名要自己来伺候,又非要在逃亡的时候将自己带上,她一个富贵人家的女子,何苦要忍受如此艰险的环境。
苦于现在无法宣泄,七星夫人还需要云牧泽提供的食物活着,不然她早就一把刀杀了眼前的这个男人。
七星夫人坐在海边的石块上,手中握着一把手柄处已经有些变形的匕首,她浑身湿淋淋的,脸色惨白,但眼中愤恨的光影将她整个人点燃,用事实证明着她还活着。
云牧泽很快就回来了,手里面拎着一只野兔,还有一壶从岛民手里抢来的清水。
他就在七星夫人身边坐了,手起刀落,没了性命的兔子被他拎起尾巴,鲜血像是一股清泉涌入他的嘴巴。他的目光斜斜地看向七星夫人,就好像在挑衅眼前这个逃难中还不忘维持自己端庄人设的女人。
七星夫人闻到血腥味,忍不住皱了皱眉,又看见云牧泽茹毛饮血的样子,更是心生厌恶,毕竟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她的厌恶也不曾加以掩饰,全然展露在脸上。
云牧泽瞧见了,‘哈哈’笑着,一把将她转过去的脸扭回来,强迫的将兔子的内脏塞进七星夫人的嘴里,嘲讽道:“真不知道你在高贵什么,一个伺候过无数男人的女人。”
巨大的血腥味让七星夫人忍不住趴在石头上干呕,可已经咽进去的内脏立刻被空空如也的胃吸收,她什么也吐不出来,憋红的脸反倒又受到了云牧泽的一顿嘲讽。
云牧泽看着她的窘态,大概是觉得没什么意思了,便不再去理会她,咬着兔肉,计划着换一条更大更安全些的船,明早再想法子逃的远一些。
手下奉命去给云牧泽找船,七星夫人像是又听到了希望,挣扎着,从地上站了起来,道:“郡侯,海道阔达,圣上就是再手眼通天,等离了这近海海域,料他便也无可奈何!我们可以南下,等到了南方,养精蓄锐,何愁没有逆风翻盘的机会?”
海风很大,她的声音也被吹的带了点不真实般的嗡嗡颤声,但却铿锵无比。
云牧泽看着她,忽然就笑了。
“你这个女人还真是有意思。要不是我还有些理智,大概都要被你这番话鼓动了。”
七星夫人还以为云牧泽是因为自己的话产生了卷土重来的信心,眉眼之间立刻染上笑意,刚想要走上前来,回应她的就是云牧泽另一番冰冷的言语。
“我再跟你说一遍,我没有征服天下的心,现在没有,以后也不会有。我只想要秘术,王廷里能够起死回生的秘术,如果不是你的身体能够成为试验秘术的场所,你以为我还会带着你?”
走到这儿了,云牧泽也不加掩饰,说完之后‘哈哈’大笑着就去了,只剩下七星夫人独自站在海边,任由狂乱的海风吹着。
天渐渐地黑了下来。
云牧泽并没有侵占岛民的毛棚,只带着剩下的守卫在一避风处歇了。
不远处海风呼啸,怪声阵阵,似只只厉鬼在海岛的上空往来巡游不歇。
常年的行军习惯让云牧泽并没有睡沉,七星夫人睡在不远处,月光照在她姣好的面容上。
忽然,睡梦中的云牧泽猛地睁开眼睛,弹坐而起。
身边的七星夫人动了动,翻了个身又睡了过去。
云牧泽一眨不眨地盯着月光下的一处阴影,渐渐露出迷离的神色。
“阿昭,阿昭,是你吗?”云牧泽起身,追随着那道阴影而去。
可见了月光,那道阴影就散了,这让云牧泽立刻痛苦起来。他在海滩上不断找寻着那道身影,像是一只茫然没有方向的苍蝇,到处乱撞。嘴里还喃喃自语:“阿昭,阿昭,我已经找寻到复生你的办法了,我们很快就要见面了......阿昭,阿昭,你再让我看看你吧。啊?你说这个女人?
她是我给你找的试验品,等我拿到秘术,立刻就让她去死,如果她能活回来,阿昭,你也能,到时候我们就可以长长久久的生活在一起了。”
他的神色,似哭似笑,似痛苦,又似充满了快慰,呼哧呼哧,不住地喘着粗气。
忽然,伴随着一阵猛烈的海风,似传来一阵隐隐的杀啸之声。
云牧泽恍然未闻,直至身边的侍卫迎面奔来,仓皇地高声喊道:“郡侯,不好了!中央的大船追到了这里,人已上岸!”
云牧泽抬头,看到白天自己登陆的海边方向,此刻闪烁了一片跳跃的火杖之光,几乎将整片海滩映成红彤彤的颜色,仿佛不过转眼之间,四面八方被这样的火杖之光给包围住了,星星点点,月光之下,无数个人影正朝中间的这块高地奔涌而来。
杀声四起,甚至压过了横穿海岛的海风呼啸之声。
……
云牧泽本应感到恐惧的,或者像七星夫人那样,立刻站起来,组织身边的人进行最后一次对抗。
但是此刻,他的心下却只剩了一片茫然,以及冷冰的彻底绝望之感。
他的阿昭,是真的要见不到了。
不过云牧泽很快就找到了新的出路,既然活着不能相见,死了总能的。
手起刀落,他快速地斩杀了一个扑上来的小兵。
今夜月光大白,照的整个小岛宛若雪夜,云牧泽看到一个和自己年纪相仿的男人,在身畔数个将军的簇拥之下,于白色月光和赤红火芒交织出来的光芒里朝着自己的方向,大步而来。
其实他挺欣赏萧云谏的,而现在,他又有些羡慕。
他站在原地想,萧云谏那位还没有进门的夫人,此时应该在不知道什么地方,期盼着萧云谏能够早些回来。
而等他回去的时候,无论多晚,总会有一盏灯温暖的等候着,不像自己,身后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直到这一刻,他终于知道了,儿时算命的先生说他这辈子也无法摆脱的恶咒到底是什么了。
他盯着那个越来越近,战甲闪烁着熠熠红光的男子,浑身一阵发冷,又一阵的滚烫,弁服下的身体也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了起来。
“杀——”
“杀——”
四面八方,混合了低沉海涛和呜呜夜风的高亢杀声朝着岛屿中央的那块高地涌来。
驾战舟随萧云谏渡海追击到此的军士们无不热血沸腾。
收归桂林郡,往后天下局势将趋于稳定。乱世之中飘摇的王朝将迎来新的局面,如何不叫人满怀期望,热血沸腾?
“来者且听,倘你军士再靠近一步,我便杀光岛民,与你决一死战!”
七星夫人站在众将士前面,扯着声音喊话,她的声音混杂着岛民的哭声,随风送了出去。
其实,他们也不过是随手抓了几个岛民,还是在七星夫人的命令之下完成的。
萧云谏静默地看着眼前几近于疯狂的女人。
有那么一瞬间,他的脑海中浮现出萧炽的模样,若是自己的这位长兄还在,看着曾经的爱人疯狂至此,也不知会有何种感想。
号令官渐次递令,很快,四周的喧杀之声,安静了下来。
“立刻让出通道,送郡侯上船——”
下一秒,情绪激动的七星夫人倒地不起。
原来是萧云谏身边的王葆,从近旁一个步弓手处接了张铁弓,拉满怒弓,力透弓背,瞄准后,倏然射出了一支箭弩。
羽箭带着穿裂空气的呜呜之声,朝着远处高地上的那个人影射去,七星夫人心口中箭,来不及痛苦,便倒地而亡。
云牧泽本就无心再战,看着七星夫人倒在身旁,更是看都没看。冲着萧云谏喊道:“秘术给我,桂林郡随你拿去。”
火光之中,萧云谏的神情看不太清,他看了云牧泽很久,久到身边的人都跟着安静了下来,等候这位主将的命令。
“杀了吧。”萧云谏挥了挥手,下达了最后的命令。
四方军士立刻整齐附和,声若惊雷,震人耳鼓。
“我要秘术,我要秘术......”被围困的云牧泽口中不断喊着,手中长刀挥舞,近身的卫兵好几个丧命在刀下。
“少主,这人胡言乱语,要不直接灭了吧。”王葆弯弓搭箭,只等萧云谏点头,立刻要了云牧泽性命。
萧云谏摇了摇头。
忽此时,一直胡言乱语如同中邪了一般的云牧泽似活了回来,厉声道:“先皇,你好苦呀。死去这么多年,连一个给你供奉的人都没有。你把秘术给我,我日日都去看你。不对......只要能够在让我见见阿昭,我下去陪你也行啊——”
王葆一惊,“少主!”
此时说到先皇,已经是大不敬。唯恐又牵扯出皇室诸多前尘往事,萧云谏本还想留他一条性命,如此一来,也是不能够了。
这一箭射出,云牧泽顿时倒地。身边剩下的卫兵本就无心恋战,见主将殒命,自然也就放下手中刀枪,归顺了萧云谏。
然,这一箭终是没有让云牧泽瞬间没了气息,等到萧云谏蹲在他身边的时候,他一只手捂着不断冒血的伤口,还在说:“云谏,没能见到阿昭,我意难平——”
“你临近些,我有句话要同你说,先皇后......”
话音未落,萧云谏猛发力,剑刃深深刺入,透背而出。
云牧泽只手紧紧捂住不断往外冒血的胸口,双目圆睁,唇微微翕动,身体剧烈颤抖。
口中仍喃喃自语:“先皇后......”
萧云谏冷眼看着他,快速拔剑,让他最后一句话也生生咽在了肚子里。
谢照容睡到半夜,忽然醒来,感到有些心绪不宁,仿佛发生了什么事情一样。
这次出征桂林,是她鲜少留在后方等萧云谏归来,她茫然的坐在床前,看着窗外寂寥的夜,恍惚之间感觉萧云谏应该很快就会回来了。
是夜月光大白,海上风平浪静,战舟当夜便离了岛屿,在经验丰富的向导指引下,由数十水手齐齐操划桨橹,驾舟朝着陆地匀速而去。
一同登船的岛民已安顿妥当。他们用敬畏的眼神,小心翼翼地望着远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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