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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 残途

仙山云台,小童蹲在一旁,两只小手绞着衣摆,一双眼睛巴巴望着身前白衣尊者。

鹤隐垂着肩,一手紧紧捂住臂间剑伤,指缝不断渗出血珠,顺着衣袖缓缓往下淌。

伤口皮肉翻卷,本是凌厉剑创,细看之下,鲜红血液里缠上一缕灰浊妖气,像活物般沿着伤处往皮肉内钻。

妖气沾在伤口,隐隐泛着暗青,稍稍一动,便牵得整条手臂钝痛发麻。

鹤隐手臂微微发颤,垂眸凝着那处伤,眉峰蹙起。

寻常剑伤不足为惧,可妖气入体,会慢慢侵蚀经脉,不能随意催动灵力,只死死按住伤口。

谢清越那逆徒吃了熊心豹胆,对他下死手。

鹤隐原以为这小子安分下来,谁料到伤势一愈,利刃便直指自己,满心满眼都困在那些情情爱爱里。

自年少扬名,执掌仙盟,直到今日,这是鹤隐平生第一次负伤。

敢对他拔剑相向的,寥寥无几,下死手的,谢清越还是头一个。

不问外头是非多年,鹤隐就从未见过如此执迷不悟的弟子。

小童对上他的目光,嘴一扁,眼泪当即就要落下来:“我什么也没和谢师叔说。”

他委屈得很,守在这洞里,日夜伺候汤药,夹在尊者和谢师叔中间,两头都不敢得罪。

而且谢师叔前一刻还和他好言相待,后一刻就出手发难呀。

他只是个小弟子,修为并不高,连他的手背都被剑气划出一道伤口。

鹤隐并没有怪罪他的意思,抬手掷出一瓶膏药。

小童慌忙接住,看清灵药,泪眼朦胧,是生肌膏。

这玩意他上回在药阁多看了两眼,管事的师兄说这一小瓶抵得上内门弟三年的月例,如今尊者就这么随手一丢就给他了。

小童捧着药瓶,泪珠子还挂在脸上,整个人却已经像打了鸡血,脊背一挺。

他发誓,往后谁要动尊者,先从他这小身板上踏过去。

“多谢尊者!”他抹了把脸,规规矩矩行了个大礼。

鹤隐没应声,只是摆了摆手,叫他退下。

小童揣着药瓶,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等那小小的身影终于消失在洞口,鹤隐才收回目光,缓缓掐了个诀。

夜幕垂落,繁星寒点,清辉洒了一池,水波微动,月光便跟着晃漾。

鹤隐立在池边,缓缓掐下法诀。星芒顺着他的引召,没入识海之中。刹那之间,无数莹白的命运丝线自虚空中浮现,纵横缠绕,密密织在他眼前。

丝线流转往复,一遍又一遍倒转时序,回溯过往,推演前路。

风静,水缓。

不知过了多久,他紧绷许久的肩背才缓缓松了下来。

一声轻叹极轻,融进池水潺潺的流响里:“罢了。”

推演千百回,前路辗转万千,终究绕不开既定的结局。

他静默望着一池水月,心底暗忖。这下可如何是好,身为长辈只好给人收尸了。

*

泠墟境外围是无边无际的雪原。

天地尽被白雪填埋,放眼望去只剩茫茫一白,风雪狂暴不息,冰风卷着雪横冲直撞。

空间乱流会导致传送阵瞬息万变,无法锁定的位置,只能勉强将几人投送到这片危险的外围。

宋意昭重重落地,漫天风雪当即扑面而来,冰冷刺骨,被糊了满脸的雪,呛得她连咳了好几声。

踏进泠墟境的那刻起,前世的记忆毫无预兆翻涌上来,一阵阵钝重的疼从太阳穴刺。

杀伐声、那件被血染透的白衣、万夫所指里那道单薄的身影,一样样在脑子里过。

飞雪袭来,眼前一花,一道身影已经挡在了前头。

衣袍被风掀起来,白得几乎要和雪幕融成一片,那人背脊挺得笔直,替她把迎面扑来的风雪挡了个严严实实。

宋意昭怔在原地,心口猛地一抽。

谢清越?

不对。

他们才刚进泠墟境,谢清越被师祖拘在仙山,怎么可能出现在这儿。

“师姐?师姐你怎么了?你可别吓我啊!”温热的手从旁边伸过来,稳稳扶住了她的小臂。

这里不过是泠墟境的外围,既然能影响到宋意昭和徐闻舟,她和旁边那个只会吱哇乱叫的猴子,又怎可能全然不受干扰。

徐闻舟相比宋意昭的难受,他更为自若,呆愣在原地。

旁边可就热闹了。

温祁玉被传送阵甩出来时整个人失了重心,直直朝几人这头扑过来,嘴里“啊啊啊”地拖着长音。

桑榆抬腿就是一脚,正蹬在他腹中:“滚开!”

“啊——!”

温祁玉一头栽进雪地里,啃了满嘴白,爬起来的时候鼻尖都冻红了,本想张嘴骂两句。

一扭头,瞧见四个人里有两个不对劲,骂人的话生生咽了回去。

心思转得飞快,迅速出手。

清泠铃音荡开魂,徐闻舟凝滞的眸光微微一动,片刻神志归拢,当即转身望向宋意昭。

风雪还在往她身上裹,他抬手祭出灵器,一层淡光横在宋意昭身前,替众人隔绝扑面而来的寒雪。

桑榆连忙半扶半揽,扶着宋意昭缓缓在雪地上坐下。

温祁玉快步凑上前,再一次摇动银铃,清响绵绵。

铃音入耳,宋意昭晃了晃脑袋,视线从模糊到清晰,终于看清围在身侧的三人。

她轻喘一口气,低声道:“抱歉,叫你们担心了。”

“你吓死我了!”桑榆一巴掌拍在宋意昭后背。

温祁玉将银铃稳妥挂回腰间,抬手拍了拍胸脯:“没事没事,您没事就好。第一次来泠墟境,能理解。”只是心底暗自狐疑,明明还在外围,幻境的影响怎会重到叫宋意昭和徐闻舟一瞬失神受制。

除非,这二人有什么不让人所知的执念。

徐闻舟见宋意昭面色缓过来,朝温祁玉道:“入口在什么地方。”他紧握了握拳,唇嗫嚅一下,终究没再多说。既然人都到了,再说什么也晚了。

温祁玉和桑榆把人扶起来,听了他的话,往东北方向指了指:“朝那头走两百多里路,咱们这段还算安全,可能路上会遇到姒胭姨所说的幻境……”

话音顿住,身后的空间毫无征兆地扭曲,刺目的白光泼洒在茫茫雪原,雪面被这强光映得亮如银镜,晃得人乎睁不开眼。

四人俱是一怔,齐齐僵在原地,万籁俱寂,只剩下风雪呼啸的声响。温祁玉摸上了腰间,蓄势待发。

待那人影自白茫茫的天地里缓步走近时,宋意昭心头猛地一沉,思绪万千。

她原以为这片外围雪原除了他们几个,断不会再有旁人。万万没料到,会在此处看见谢清越。

少年墨发被风雪吹得散乱,几缕贴在颊边,衬得那张脸白得近乎透明。衣袍上满是干涸的血迹,胸口那处被剑撕开的口子翻着毛边,隐约能看见底下渗出来的暗红。偏偏一双眼珠子亮得瘆人,直勾勾地锁在她身上。

他又受伤了。

师祖明明把人带走了,三月为期,说得好好的。他怎么就到了这里。

谢清越怎么敢对师祖动手?单凭他现在的本事,根本不可能打得过鹤隐,硬碰硬无异于以卵击石。

她喉间滚了滚,对上谢清越那双含着霜雪的眼眸注视下,竟莫名生出了几分心虚,一句话也说不出。

有生以来头一回,她见着谢清越,先怯了三分。

那抹冷然在她脸上定了一瞬,褪得干净,紧跟着视线一偏,落在温祁玉虚虚把着宋意昭手臂的那只爪子上,碍眼至极。

谢清越的眼神像要把那只手连皮带骨撕下来,一路强压的焦躁几乎要冲破理智。

温祁玉手虚虚把住宋意昭的手臂,被这人一瞪,吓得猛地缩了回去,下意识往徐闻舟身边躲去,心里暗自腹诽。

什么人啊,好像他抢了他老婆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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