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闻舟刚入泠墟境的这一遭幻境,算不得上安然。
早在很多年前,徐闻舟并不是很喜欢宋意昭的,甚至算得上厌烦。
她太吵了,像只停不住叫唤的小雀,栖在枝桠上叽叽喳喳。若是稍稍冷着她、不理她片刻,她便能从晨光初起闹到月上树梢,一刻也不肯让人安宁。
幼时的徐闻舟,从不知自由是什么滋味。只有日复一日的听从着母亲的教导,早起贪黑的修行,一言一行受人摆布。
一日十二个时辰,排得连喘口气的缝隙都没有。
母亲站在不远处看着他,从不靠近,也不夸赞,直到他手腿打颤,水泡擦破的血珠顺着手心滑落。
除此以外,他并没有玩伴,同族的弟子见了他,远远便绕道走。
那一年,后山禁地添了个笼子。
徐闻舟起初不知道那里面关着什么。
只听守夜的弟子嘀咕,说是个孽种,半人半妖的东西,丢进去自生自灭罢了。
他趁着夜深,摸去了后山。笼子锈迹斑斑,里头蜷着个瘦小的孩子,浑身是血,手腕脚踝扣着铁环,环上刻满符文,每动一下便泛起红光,裸露在外的皮肉也跟着蠕动。
那孩子听见脚步声,猛地抬头。
徐闻舟对上了一双浅色的眼睛。眼尾微微下垂,眼神又狠又利,像被逼到绝路的狼崽子。
徐闻舟蹲在笼子外头,隔着锈铁栏杆看他。他锁骨上有一道疤,蜿蜒如蜈蚣,新伤叠旧伤,几乎没有一块好肉。
徐闻舟于心不忍,总趁着四下无人,悄悄去禁地。
想来是母亲默许,每一回都无人上前拦阻,于是他亲眼见过母亲褪去所有端庄体面,一张脸狰狞扭曲,对着笼中那人,恨意浓得恨不得将其抽筋扒皮,地上流淌着刺眼的鲜血。
那是徐闻舟平生第一次看见,有人如同卑贱的困兽,伏在地上剧烈挣扎,浑身浸在痛楚里,一双眼眸隔着笼子死死锁着他,戾气横生。
只要他一靠近,就要咬住他的命脉,撕碎他。
只言片语零碎入耳,徐闻舟慢慢拼凑出来龙去脉。
笼里的人,不是不共戴天的仇敌,是他一母同胞的胞弟,一个半妖。旁人嘴里肮脏的半妖。从生下来就不被当人看,丢在笼子里自生自灭,死了也不会有人过问。
起初徐闻舟是欣喜的,以为自己多了个伴。
这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觉得荒唐。
欣喜过后是担忧。他不能反抗,无能为力。
“你和她一样。”谢清越说,“都是冷血的东西。”
徐闻舟没反驳。他确实冷血。
他连自己都救不了,拿什么去救旁人。
直到宋意昭的到来。
初见她时是在徐家。徐家远不及仙盟,却也是九曲十八弯,稍不留神便会迷失其中。
那日云尘带她登门,无暇照看将她交由弟子。宋意昭便趁着弟子分神,四处乱跑。
一如往日,徐闻舟早起练剑。
剑气清凛,树影摇动。
他手腕顺势一转,剑意利落削断粗长枝桠。枝桠坠地的刹那,枝叶散开,露出藏在枝间一个小小的人儿。
小孩两只手死死扒着粗糙树干,发间上沾了叶子,鼻尖红红的,眼眶里蓄满水光,唇瓣轻轻发颤,就这么垂眼望向树下的他。眼瞅着就要往下掉泪珠子,小心翼翼的唤他哥哥。
徐闻舟一眼便认出是谁,凌厉的锋芒收入鞘中。
他站在树下,抬臂朝她伸出手,示意她下来。几番迟疑拉扯,手臂都举酸了,宋意昭才闭着眼纵身一跃,徐闻舟手臂稳稳一托,将她接入怀中。
原本还噙着泪的人儿一下子喜笑颜开,跟在他身后跑跑跳跳,把他夸得天上地下绝无仅有。
甚至是索性赖在徐家不走,死皮赖脸住了下来。整日不是追着他纠缠,便是在徐家四处乱跑。
徐闻舟被她缠得脑仁疼,偏生又不好真把人丢出去。
毕竟来者是客,他面上还得端着那副温润有礼的君子做派。
他在心里默默想,行吧,跟传闻里一样烦。
某日午后,宋意昭浑身脏兮兮地寻了过来,绫罗衣衫划破了好几道口子,裙摆沾满草屑泥点,也不知道又闯了什么祸。
她二话不说,径直冲进他屋里,把他案上摆着的糕点吃食一股脑全打包了,拿帕子兜着,鼓鼓囊囊抱在怀里。
徐闻舟一看这架势,怕她出事,起身跟了上去。
一路左拐右拐,竟拐到了禁地。
徐闻舟脚步一顿。徐家禁地入口有结界挡住,外人靠近便会被弹开。宋意昭却跟没事人似的,大摇大摆穿了过去。
远远就瞧见,宋意昭蹲在笼子前,把糕点往里头一股脑塞进去。
徐闻舟不知道她怎么找到这地方,也不知道她哪来的胆子,更不知道她怎么就能对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好得这般不设防。
或许本性使然,或许是她脑子缺根筋。
自打一开始他跟在宋意昭后面,没有隐瞒行踪。宋意昭扭头瞧见他,没有半点被抓包的慌张,格外的信任他,冲他招招手,要他替笼里的谢清越疗伤,理直气壮得很。
他沉默着替她望风打掩护。
自那以后,宋意昭仙盟徐家两头跑,风雨无阻。徐闻舟替她打着掩护,瞒着母亲,瞒着府中上下。
他看着笼子里那双眼里的防备一日少过一日,看着那双浅色的眼瞳里渐渐多了点活人的光亮,连带着对他,也少了几分恨意。
徐闻舟想,这样也好。
可不知什么时候起,母亲的目光落到了宋意昭身上。
他却口不能言。
他连自己都救不了,拿什么去救旁人。
再后来,他看着宋意昭一点点将禁地里的人遗忘,追随着他的脚步,一年又一年,直到死。
纱帘半落,徐闻舟立在帘后,隔着一层薄纱,静静望着里头两人。
宋意昭半蹲在榻边,谢清越靠在枕上,两人凑得极近,一个在说话,一个在听。
徐闻舟与谢清越的视线隔着纱帘撞上。谢清越眼底明晃晃的在说:你又来做什么。
徐闻舟脚下极轻地一顿,旋即转身,提步便走。
宋意昭心有所感,回头去看,徐闻舟的身影已经消失不见。
当他有话要说,继而膝头撑地正要起身追出去,却被拉住了手。
回头一瞧,谢清越半靠在枕上,脸颊还泛着病中的薄红,嘴唇却白得没什么血色,一双浅瞳直勾勾钉在她脸上,也不说话,就那么看着。
真有她离开,他就马上从榻上滚下来追。
宋意昭迟疑片刻,终究还是坐了回去。
关心的话说了一遍,不知道又该说些什么,不该和师祖作对,还是问他怎么知道她在哪儿?
没等她斟酌出一句合适的,谢清越先开了口:“你没什么要说的吗?”
宋意昭听这语气,倒像是来兴师问罪。
心虚是有的,但不多。
认真论起来,趁他不清醒的时候哄他点头,那也是他自己亲口应的,她可没拿刀架他脖子上。
于是她木着脸回望他,不答反问:“是你没什么要说的?”
视线短暂交汇。
霎时间,谢清越眼睫一颤,竟觉得自己的心思全被她看穿,他先偏开眼,声音低下去:“没有……”
“没有,”宋意昭重复一遍他的话,紧接着又问,“那你怎么找来?你在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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