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清越心底有顾虑,不愿宋意昭再去掺和泠墟境有关的任何事。
那地方太过凶险,一步踏错又要重蹈覆辙。
在她眼里,宋意昭自小被徐荞捧在掌心,万千宠爱尽数予她,向来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昔日仙盟内原是四季如春,只因为她随口的一句话,四季重新流转,生出春夏秋冬。
就连徐闻舟想要的关注、他想要的爱,于她而言也触手可得。徐荞不是她的生母,待她却比生母还要周全。
好得叫人挑不出错。
好得叫人不去细想。
如若她知晓,不知道又多有打击。
掌心拢着那只小小的人偶,抬眼望向窗外满目破败。
泠墟境生变那一日,也是这般,薄雪落在屋檐,一截冰棱坠在檐角,迟迟不肯落。
谢清越又想起从修真界逃走的那些年。
铺天盖地的讥讽与恶意,一道道视线如潮水,无一不将他整个人吞没。他们把他钉在耻辱柱上,冠上肮脏、卑劣、下贱的名头,谁都可以上前践踏,肆意欺辱、唾骂、驱赶。
“脏东西。”
“下贱胚子。”
“白白占了鹤隐尊者徒弟的名头,还敢反咬,简直是狼心狗肺,呸!”
“妖和人都能生出这种东西,他娘也是个不知廉耻的。”
“呸,晦气。”
好在他早就习惯了那些言语和目光,只要他死不了,他就能重来。可那些人不肯罢休,将他贴身珍藏的平安符,任由它埋入污泥,又亲手割断了他的尾。
于是他在妖界摸爬滚打,伤痕累累,数次濒临身死,就连眼睛瞎过一回。
百年之间,他杀过拦路的,杀过背后捅刀的,杀过把他当狗使唤的。
后来他站在妖宫的殿上,看着座上他的生父。
他把生父的头割下来的时候,满座殿内无一人敢动,向他俯首称臣。
一百年。
整整一百年。
他坐上去的那晚,在殿上坐了很久。
殿里灯火通明,下头跪着一片,山呼海啸。他只觉得吵。
他偷偷回了修真界一趟。
修真界还是那个样子,他在人堆里站着,看着街那头。
宋意昭在街那头,身边站着徐闻舟。
两个人隔着一臂的距离,说着话。他忽地听不见了,只看见她笑起来的时候,脑袋微微向后仰。
他在人堆里站了小半个时辰,直到两人再度消失。
旁边几个修士在闲谈,谈的就是他,依旧是不加掩饰的轻慢。
——他啊,一个半妖,恶心至极。
——哪怕是当上妖王,也是个下贱胚子。还不是仗着一身修为高,瞧那妖界底下有哪个真心拜服他?
——听说妖界那边闹得凶,早晚有一天被人掀下台来。
他听着,忽然觉得那些年头白过了。
他杀了他们。
这是头一回毫无理由的杀了修士。
昔日尚能和他互称道友的修士,此刻匍匐在地,像只蛆爬到他脚边,颤声乞怜他宽恕。
他是真坐实了罪恶,让自己沾满两族鲜血,面对宋意昭满是惊愕和厌恶的目光。
可等他真站到她面前的时候,想像中的惊愕和厌恶却没有如期而至,唯有见到他时的平静和陌生。
他那时就想,原来比厌恶更难的,是连厌恶都懒得给。
上天垂怜,叫他重来一回。
指腹蹭了蹭唇角,扯出一点笑。
若是徐荞还想对她动手,那就同归于尽,谁也不欠谁。
*
桑榆和温祁玉一同出了门。
街道坑洼不平,积水混着不知名的污物,踩上去黏糊糊的。两侧挤满了歪七扭八的棚屋,布帘子破得千疮百孔。
妖族、被通缉的亡命修士混杂往来。二人只能扮作妖族,走在杂乱的大街上。
“听说了没,妖界那二少君没了性命,啧啧啧,同族相残,还得是他们做得出来。”
有妖冷笑,有修士摇头,也有几个面带煞气的坐在角落里不吭声听着闲话。
听见这话,桑榆与温祁玉对视一眼,眼底同时浮起诧异。
前些日子还在蹦跶的人,竟然说没就没了。只是这事也跟他们没多大关系。二人此次出来,本意是探听点有用消息。
一个鬼界之人,一出来就是在仙盟混;一个出身修真世家,锦衣玉食。谁都没见过残破颓败、又满是戾气杀意的城。
二人身上气息干净得太过明显,暗处无数双眼睛悄悄钉在他们身上,怀疑与贪婪相互交织,暗暗打量。
温祁玉心里想着,同行的小队又添了一人,他打算寻些灵器材料,免得半路几人走丢失散,好歹还要求着人家帮忙。
也不知道是谁提及了熟悉的仙盟二字,桑榆停住了脚步,侧目。
“最近都没听说过仙盟那两个弟子的动静。”
“话说起来,那两人近来的确销声匿迹。”
“天赋异禀,又是正道标杆,远远看着,都叫人心里发酸嫉妒。”
“哼,平白得罪了那么多仇家,指不定哪天悄无声息就送了命。”
“说到仙盟,仙盟里头怕是出了变故,天枢司死了人,那两个想来已是自顾不暇。”
“死了人?你这消息从哪里听来?仙盟离这里十万八千里,何况那群人瞒得死紧,前些日子沧澜洲不是出了事,咱们不也什么也不知道?”
“唉,这是万象楼流出来的消息。我那远方表哥的侄子的女儿的夫家的舅舅,在万象楼……”
话说到半截,那人只抬眼递去一个隐晦眼色,听者心下了然,神色变得意味深长。
“万象楼传出的消息,断然不会有假。”
听到后,温祁玉觉得有必要为万象楼解释一番:“万象楼的弟子不得随意向外人传递消息。”
万象楼内为了防止弟子随意传消息,身上都会有一种名唤伺魂印的东西,监视和控制弟子的一举一动。
只要不听话,神魂像被细针反复穿刺,痛到窒息。严重时神魂撕裂,变成痴傻儿。
没人会犯傻,为了个外人将自己的生死弃之度外。
桑榆看他一眼,不置可否。
真当她是什么也不知道的小白花。这人这么容易信任旁人,这么多年能活下来,也算是天道开眼了。
桌边围拢着修士与妖族,人人脸上凝着神情,屏息等候下文。
仙盟管束整个修真界,不服者甚多,不少人或多或少得罪过仙盟,与仙盟结仇。这下若是仙盟折损一位大能,足够他们当好些年的饭后闲谈笑料。
那人偏要卖关子,打着哑谜,两根手指轻轻捏了几下。旁人还没来得及反应,小山似的妖石已经“当啷”落在他的桌前。
“是谁?”
温祁玉目瞪口呆,身旁人早就不见了影。眼睁睁看着桑榆身形一晃,转瞬闪到了那修士对面大马金刀地落坐。
桑榆还是收回刚才的想法,她倒是想知道,到底是多么荒唐。
天枢司除了鹤隐、云尘,就是宋意昭三人。即便是剩下那几名弟子不在,却也是时常联系,身后又有家族扶持庇佑。死人?那是万万不可能的。
修士望着眼前这只模样白净乖巧的兔妖,愣了一愣:“我是修士,要妖石作甚……”
满座目光聚在桑榆身上,不少妖族眼底翻起幽幽的绿光。
桑榆没搭理那些视线,扬手重重一拍桌,干脆将一只脚踩在长凳,长凳吱呀作响,一派豪迈样。
洞虚期的威压四散,将所有人牢牢压制。
温祁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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