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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 局中

宋意昭赶来时,恰好就听见了那修士所说的话。

她没有疑惑,没有听旁人谣传师长身死该有的悲恸,半分求证的念头也生不出来,冷眼瞧着场中纷乱。

修行以求飞升,本就是逆天而行的路。

人总会死,或早或晚。

指不定哪一天她也会莫名死去,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她心里这样想着,平静得近乎冷酷,不近人情。

好似旁人口中死去的,并不是与她朝夕相伴两辈子的师尊,不是自小护着她、疼惜她长大的长辈,是她认作家人的人。

连宋意昭自己都觉得,她这颗心,怕是早就坏掉了。

有时候她这个人十分的矛盾,甚至是近乎割裂,被剖成两半。

当真将人放在心上时,可以掏心掏肺,恨不得剖开胸膛,把内里滚烫摊开给对方看。

有时又能抽离所有温情,与对方若即若离,冷眼旁观,将对方的痛苦视若无睹。

只要她往后退一步,旁人就再也叩不开她的心门。

以至于,她听见云尘身死的传言,她没有厉声质问,没有疯了一样去辨真假,第一反应竟是隐在暗处,观察桑榆二人的反应,再骤然现身,存心吓上一吓。

宋意昭暗自思忖,许是她本就神志错乱,早就疯了。

像她这般性子恶劣、阴晴不定的人,居然也有人愿意靠近,愿意一再迁就。

温祁玉恐惧的表情一丝不落落进她眼底。

她低低轻笑一声,生出了嘲弄。

就这点胆量,不过冷下一张脸,就已经被唬得呆傻。

她的视线重新落回喧闹的人群中。眼瞧着事态往不可转的方向走,宋意昭这才开了口。

“桑榆,收手。”

传音钻进桑榆耳中,蓄着力的手猛地顿住,倏然回头。

她还维持着方才那副凶神恶煞的模样,炸炸呼呼的,一腔火气堵在喉间,正要发作,此刻声音卡在嗓子里,只溢出一声短促的“啊”,像是才恍然惊觉,自己险些做了什么蠢事。

满座目光灼灼,桑榆当着众人的面收敛威压,甩袖,大步朝宋意昭这边走来。

不发一言,宋意昭淡淡扫了她一眼,转身径直向前,桑榆快步跟上。

身后那群人哪还敢追?桑榆一个洞虚期都那般乖顺地跟上去,为首那人看不出修为,定然更不好惹。瞧着那人也不是个善茬。

温祁玉识趣得很,寻了个借口脚底抹油溜了。

他虽说像个二愣子,能独闯泠墟境自然不是吃素的,自保的能耐还是有的。宋意昭并不需要担心。

行至僻静无人处,宋意昭停步,一声滞在喉头的叹息,终究没有落下来。

四下无人,设了禁制,那种压抑的沉默却也让周围的气压都低得让人喘不过气。

桑榆跟她朝夕相处这么久,哪能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她觉得她冲动,觉得她不该多管闲事,不该去多问那一嘴。

桑榆不在乎。

她也是有傲气的,做事凭的是自己的心而去,什么时候轮到旁人给她甩脸子。

可习惯性的沉默让宋意昭身上的傲慢和无礼显露无遗。

桑榆忽然觉得有些累了。

她怎么能跟这种人当朋友?

她真想对着宋意昭发脾气,指着她的鼻子狠狠骂她高高在上、目中无人、狂妄自大。

她甚至想到了将离幻境中的薛浊,想骂宋意昭和她那个爹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迟早有一天举目无亲,孑然一身。

话到唇边,又尽数咽了回去。

那又能怎么样呢,这只会让两个人都变得狰狞难堪,而她也不能这么做。

偏偏一段情谊,若是长久只靠单方面迁就,总归是走不了长远。

说起来,就算徐闻舟不曾拿话要挟,她也是心甘情愿帮宋意昭的忙。

犹豫再三,桑榆还是说:“师姐,我想,我们该有些话说明白。”

“桑榆,鬼界是不是有可以让人死而复生的东西?”宋意昭先一步问。

“什么?”话题太过跳跃,桑榆一时怔忡,思绪混乱。她迟疑良久,才慢慢答话:“是有,只不过那东西不在我手里。”

何止是死而复生。那物什甚至能扭转时空,只一次机会,用过就如同一个无用的废物。此事知情者寥寥无几,宋意昭怎么会问起?莫不是她疯了?

难不成是想……桑榆摇了摇头,只认为宋意昭是疯了。

“我明白了。”宋意昭连连说了好几声。

一些曾经被她忽略的细节,被一次性的拼接起来,铺成一条她从前不敢去看的路。

第一次去徐家,第一次见徐闻舟。

以当时云尘的修为,当真看不出她被下了咒术吗?

她想起早年那会儿徐荞还未成为盟主时,待她百般周全,又万事妥帖。徐闻舟就立在徐荞身后,对着她扯出那一道僵硬、循规蹈矩的假笑。

那双温柔的眼眸总是望不见底。

小小少年的委曲求全,和她的随性自由,将他们划分为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只因为利益的驱使,他们才有了更深的交集。

她从前一直以为,徐闻舟待她是真心,即便没有男女之情,将她视作知己好友。

哪怕上一世结局潦草收场,不尽人意。

如今再回头去看,只剩被算计、被利用的恶心。

宋意昭能明确肯定,云尘并没有身死。大抵正同徐荞暗中筹谋一盘大计,这盘棋里,她与徐闻舟都是棋子,只是二人各怀心思,未能同心。

转而一想,徐闻舟近来的一举一动总是不对劲,就全有了解释。

前世死之前,谢清越前脚没了,徐闻舟后脚就要孤身闯鬼界,为的什么?他和她出双入对,形影不离,桑榆的身份他是怎么瞧出来的?他又凭什么抗拒拦着她,不叫她往泠墟境去?

他明明知晓内情,为何闭口不言?

是不能说,还是不敢说?

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只觉鼻间发酸,心脏一阵抽疼,竟一时情难自禁。

睫毛上凝着泪珠,风一吹,便顺着眼睫滚落。

泪水晶莹剔透,还原本平静的人一滴泪毫无预兆滚下来,长睫覆住眼底情绪。

桑榆一眼便看见了,望着那不断滚落的泪水,只当她是听闻那些流言乱了心神,三步并两步走上前,伸手攥住她的手臂:“你先别急。”

“那些个都是浑话,十有八九是传岔了。万象楼那帮人嘴碎得很,一传十十传百,传到后头谁都辨不出个真假。咱们先联系云师叔,问一句便知真假。”

“对,联系云师叔。”桑榆立刻取出传讯玉符,注入灵力,玉符上浮起微光凝成光团,转瞬就黯淡,中断了传讯。

桑榆声音都结巴了:“这……这这……”这种情况还从未出现过。她满脸不可置信,不肯死心,还要再试一次,宋意昭却轻轻按住了她的手。桑榆抬眼望她,眸中茫然,脑袋微微偏了偏,不明白她到底要做什么。

宋意昭已经慢条斯理地抬起手,用指尖沿眼尾轻轻一蹭,动作里带着点天生的矜贵,像是掸去花瓣上的露珠。

再抬眼时,眸光一转,冷锐如深冬寒冰。

“我不知道师兄和你说了什么,但我希望你能保住他。”

桑榆没有立即回应,也没有拒绝。

她不可置否。

徐闻舟于她,的确是一桩交易。这件事她认。

初次离开阴森的鬼界,来到了修真界,万事万物于她都新鲜有趣,见什么都稀奇。

兄长总是在她耳边念叨,修士是最会伪装,个个都是道貌岸然的伪君子,面上笑得越温良,背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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