魁地奇决赛临近以后,赫奇帕奇公共休息室里靠近壁炉的那张长桌渐渐形成了一种很奇怪的局面:左边堆着海格的证词副本、往年的委员会判例,以及一本封面已经掉了一半、每翻几页就会自动咳出一点灰尘的《鹰头马身有翼兽:饲养、管束及争议处理》;右边却从某一天开始,多出了一张被厄尼画满数字和箭头的羊皮纸。
贾斯汀第一次看见那张纸时,站在桌边研究了好一会儿。他先从左边看到右边,又从右边看回来,最后很谨慎地问:“这是魁地奇?”
厄尼抬起头,显然认为答案十分明显:“当然。”
“我还以为又是哪一份委员会文件。”
厄尼皱起眉:“哪里像了?”
“都有很多数字,”贾斯汀说,“而且我看完以后,仍然不知道最后会发生什么。”
苏珊伏在旁边抄一条有关危险生物管束责任的旧规定,听见这句话,嘴角稍微动了一下。厄尼却完全没有被说服,他用羽毛笔点了点羊皮纸右下角,重新向丽贝卡解释目前的积分:格兰芬多必须以足够大的优势赢下最后一场,而哈利抓住飞贼的时机也很重要;如果比分差得不够,即使赢了比赛,最后的奖杯也仍旧可能落到斯莱特林手里。
丽贝卡听完,盯着那几行数字想了一阵:“所以这项运动里最重要的那个球,也不是越早抓到越好。”
“对。”
“而且找球手看见飞贼以后,有时候还得假装没看见。”
厄尼顿了一下:“从战术上来说——是的。”
“这很奇怪。”
“你已经说过很多次了。”
“规则不会因为我说过很多次就变得合理。”
苏珊终于抬起头:“你最好别再问为什么飞贼值一百五十分——上一次你问完,厄尼解释了半个小时。”
“而且最后贝卡还是觉得不合理。”汉娜很有经验地补充。
“因为它本来就——”
“厄尼。”贾斯汀及时说道。
厄尼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那张比分表最终还是一直留在桌上。到了比赛前几天,连原本不怎么关心最后奖杯会落到哪个学院的人,也被迫弄清了格兰芬多究竟还差多少分。格兰芬多和斯莱特林在走廊里碰见时,气氛已经糟糕得像两支小型军队偶然在中立地带狭路相逢;级长巡逻的次数明显增加,费尔奇则显得比平常更加阴沉,因为这意味着他每天都能在地板上找到更多泥脚印、糖纸,以及被人用魔法黏在墙上的绿色或红色徽章。
有一天下午,丽贝卡从魔咒课回来,正好看见两个学生被送往校医院——一个格兰芬多四年级男生和一个斯莱特林高年级女生谁也不肯看谁,唯一共同之处,是两个人的耳朵里都在缓慢而坚定地往外长韭葱。汉娜从他们经过以后一直回头看,走出很远终于忍不住问:“为什么是韭葱?”
“我觉得现在不应该关心这个。”苏珊说。
“我只是从来没见过这种咒语。”
“也许以后会教。”
贾斯汀跟在后面,很忧虑地说道:“我希望不会列进考试大纲。”
到了星期五晚上,整座城堡都像被人一点一点拧紧了。格兰芬多公共休息室里的动静隔着好几层楼当然传不到地下,可光看走廊里的红围巾和绿徽章,也知道两个学院大概已经没人能正常谈论除了魁地奇以外的事情。赫奇帕奇这边最后也明显偏向了格兰芬多,原因倒不完全出于对哈利的支持——而且斯莱特林这一星期在走廊里的表现实在不怎么讨人喜欢。
塞德里克训练回来时,有几个低年级学生围过去问他明天支持谁。他把扫帚靠在墙边,说自己首先希望比赛能“干净一点”。厄尼认为这是很合理的愿望,也点了头。贾斯汀听完他们两个人的回答,评价说这种说法在政治上非常安全,可到了明天总还是得决定究竟给哪一边鼓掌。
“格兰芬多。”塞德里克说。
厄尼迟疑了一下,也说:“格兰芬多。”
“瞧,”贾斯汀很满意,“其实并没有那么困难。”
丽贝卡没有参加这场讨论。
星期六早晨,她走进大礼堂的时候,格兰芬多长桌那边已经热闹得很不正常。伍德正在七名队员之间来回走动,一会儿叫安吉利娜再吃半个鸡蛋,一会儿警告乔治不要喝第三杯南瓜汁,看上去仿佛早餐也是比赛计划的一部分,而且一旦有人在上午十点以前消化不良,整个格兰芬多七年的希望就会毁在一根香肠上。
丽贝卡一眼便看见了哈利,随后看见他面前那只几乎没动过的盘子。
她在赫奇帕奇长桌坐下不到一分钟,便又站了起来。
汉娜嘴里还叼着吐司,含糊地问:“去哪儿?”
丽贝卡已经绕过长凳:“那边。”
她穿过两张学院长桌,在哈利身边站定。哈利甚至没等她开口,便很快说道:“我吃了。”
丽贝卡低头看盘子。
一小块吐司不见了——除此以外,鸡蛋完整,香肠完整,烤番茄看起来甚至比哈利本人精神得多。
“一小块吐司不算。”
“我还吃了别的。”
“什么?”
哈利低头找证据。
罗恩也低头看他的盘子,显然很想知道哈利准备从哪里找出这项并不存在的证据。
最后哈利指了指吐司:“刚才那块挺大。”
“没有。”丽贝卡说,“我进来的时候看见了。”
哈利抬起头:“你刚进礼堂就看我的吐司?”
“我先看见你,然后看见你的吐司。”
这项解释并没有让他的表情好看多少。
罗恩终于把脸转开,肩膀抖了两下。
“你待会儿要比赛。”丽贝卡说,“应该吃东西。”
“伍德也是这么说的。”
“那说明他这一次说得对。”
哈利显得相当不满意,好像他原本指望提到伍德以后,两个人至少能在某种程度上形成统一战线。可丽贝卡还站在那里,罗恩又已经毫不客气地往他盘子里添了一根香肠,他最后只好拿起叉子。
丽贝卡走回赫奇帕奇长桌时,伍德恰巧从另一边经过,一眼看见哈利终于开始对付盘子里的香肠,脸上的神情几乎像发现一项极其危险的战术终于顺利完成。
“很好,哈利,多吃一点!”
那天的魁地奇球场几乎不像平时那个球场了——四分之三的看台都被红色占满,一面又一面的格兰芬多旗帜在风里鼓起来,旗上的狮子隔一会儿便张大嘴无声咆哮;被施了悬浮咒的红色纸花成群结队地漂在观众头顶,偶尔落下一两朵,又很快自己晃晃悠悠地飞回去。斯莱特林那边则是一大片更冷的深绿色,银蛇在阳光下不断盘绕,几条横幅甚至会朝经过的格兰芬多学生吐出细长的布舌头。
赫奇帕奇的黄色夹在红绿之间,显得很醒目。
不过比赛真正开始以后,根本没有人还记得自己穿的是什么颜色。
汉娜带了一整袋太妃糖,说自己紧张的时候必须吃东西。苏珊看了看那个足够她从现在吃到晚饭的纸袋,提醒她平时其实也需要吃东西。汉娜认为两者性质完全不同,但她已经把一颗糖塞进嘴里,暂时失去了替自己的观点辩护的能力。
哨声刚响起没有多久,丽贝卡便明白了为什么霍琦夫人今天看起来比平常严肃得多。
球场上的情况只比这几天的走廊冲突稍微文明一点。
弗林特险些把安吉利娜从扫帚上撞下来;另一个斯莱特林球员在根本没碰到鬼飞球的情况下,伸手抓住了凯蒂的头。霍琦夫人的哨子隔不了多久便尖锐地响一次,李·乔丹的解说则随着比赛进行,越来越不像是适合在教授面前公开使用的语言。麦格教授最初还不断提醒他“乔丹先生”,后来大概自己也越来越生气,提醒的间隔明显变长了。
“这真的还算运动吗?”丽贝卡问。
厄尼正全神贯注盯着球场:“当然算。”
半秒以后,一个斯莱特林击球手的大棒结结实实打中了伍德腹部。伍德整个人在扫帚上折了一下,差点翻下去。
厄尼沉默。
“通常算。”他修正。
贾斯汀在旁边说道:“这个补充十分必要。”
丽贝卡没再说话。
她的注意力早已经回到更高的地方。
她自己起初甚至没有发现,整场比赛里,她真正追着看的并不是鬼飞球。红袍和绿袍不断在下面交错,比分一点一点变化,周围的人时而坐下、时而突然站起来;汉娜已经在某一次差点得分的时候把手里的太妃糖捏成了一个很难再放回嘴里的形状,苏珊建议她最好就此放弃。可每当丽贝卡的视线被人群或者别的球员挡开,再抬起头时,她总是先去找高处那把火弩箭。
哈利飞得太快了。
有时候她上一秒才在左边看见他,下一秒他已经从两个斯莱特林球员之间穿了过去,到了球场另一头。马尔福始终紧紧跟着,两把扫帚一前一后地绕过球门柱,从看台上看过去,好几次近得简直像下一刻就会缠到一起。
格兰芬多把比分拉到六十比十的时候,四周的红色看台一下子沸腾起来。
厄尼猛地站起来:“现在可以了。”
丽贝卡也跟着站起来,“可以什么?”
“如果波特现在抓到飞贼,分差就够了。”
他话音刚落,哈利忽然向上冲去。
“飞贼!”汉娜尖叫起来。
丽贝卡只看见了一点金光。
哈利已经伏低身体,火弩箭几乎直直向上窜去。他伸出手,指尖眼看就要碰到那道金色——
扫帚猛地慢了下来。
丽贝卡最初甚至没明白出了什么事。
紧接着,她看见了马尔福。
他整个人向前扑着,一只手死死抓住火弩箭的尾梢,把哈利硬生生拖在半空。
看台上的怒吼几乎是一瞬间炸开的。
丽贝卡已经紧紧攥住了厄尼的手:“他在干什么?”
霍琦夫人的哨声在半空里尖得几乎变了调。李·乔丹对着麦克风说了一串完全无法写进校报的话,麦格教授这次甚至没有立刻抢他的麦克风——她自己已经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尖顶帽歪到一边,正朝斯莱特林方向怒气冲冲地喊着什么。
“麦格教授是不是在骂人?”汉娜震惊地问。
贾斯汀努力眯起眼睛:“如果不是,我认为只差一个词了。”
飞贼却已经不见了。
比赛继续。
接下来的几分钟长得不像几分钟。斯莱特林趁乱追分,格兰芬多又重新把差距拉开;每进一球,看台便像被一阵风猛推一下。丽贝卡已经听不太出周围具体是谁在喊什么,她只看见哈利重新升高,始终挡着马尔福,不让他轻易冲向任何一个可能出现飞贼的方向。
安吉利娜又进了一球。
八十比二十。
欢呼声刚刚响起,马尔福忽然俯冲。
哈利几乎同时动了。
这一次,没有人需要告诉丽贝卡飞贼在哪里。
整片看台的人齐刷刷向前倾去。
马尔福在前。
火弩箭却越来越快。
一个游走球擦着哈利的肩膀飞过去。
丽贝卡呼吸急促起来,手攥得更紧了,疼得厄尼在旁边微微拧起眉。
下一秒,哈利整个人从扫帚上扑了出去——两只手同时离开了扫帚。
丽贝卡的心几乎跟着停了一下。
汉娜在旁边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
然后哈利重新直起身体。
他举起了一只手。
一点金色在他的指缝里挣扎,翅膀飞快地拍打着。
有那么极短的一瞬间,球场仿佛被施了一个无声咒。
然后一切都炸开了。
丽贝卡后来完全记不清自己最先听见的是谁的声音——也许是汉娜,也许是李·乔丹,也可能整个看台根本就是同时叫起来的——红色旗帜、围巾和纸花一下子全涌进视野,有人跳上座椅,有人从后面往前挤;丽贝卡被一只胳膊撞了一下,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已经在笑,等她重新找到台阶时,赫奇帕奇看台上不少人都已经跟着拉文克劳和格兰芬多的人群往球场冲去了。
“贝卡。”
厄尼从后面一把扶住她的上臂。
丽贝卡刚才差点踩空一级台阶,自己根本没发现。
“慢一点。”
“哈利在下面。”
“我看见了,所以我才叫你慢一点。”
厄尼的声音已经被四周的欢呼盖去了一半。他没有试图把她拉回来,只是一直跟在她后面,一只手挡开旁边一根横着挥过来的巨大旗杆,另一只手在下一拨人群涌上来时扶了一下她的肩膀,免得她直接被挤到前面学生背上。
草地上已经彻底乱了。
伍德抱着哈利,哭得一点队长的尊严也没剩下;弗雷德和乔治几乎同时扑上去,安吉利娜、艾丽娅和凯蒂也全挤在一起。麦格教授站在不远处,真的正在擦眼泪,而且用的还是一面格兰芬多院旗。海格高高地露在人群上面,挥舞着一圈红花,大声宣布一定要把这个消息告诉巴克比克。
丽贝卡从两个高年级学生之间挤过去时,被一条红围巾抽到了脸。
她顾不上管。
哈利正好抬起头。
他已经笑得很厉害了。
丽贝卡很少见他这么笑——那不是平时被罗恩逗笑时那种短促的笑,也不是终于能暂时离开德思礼家以后,整个人放松下来时露出的神情。丽贝卡已经很久没有见过哈利这样高兴了。他像是直到这一刻才真的相信比赛已经结束、奖杯也确确实实属于格兰芬多,整张脸都亮了起来;镜片后面的眼睛亮得惊人,头发被风吹得比平常还乱,脸颊也因为刚才的高速飞行和四周没完没了的欢呼泛着红。
然后他看见了丽贝卡,那笑容竟然又明显了一点。
“你看见了吗?”他隔着几个人朝她喊。
丽贝卡简直不知道他为什么还要问:“当然看见了!”
她自己的声音也比平时高得多。
后面的人群又往前一推,她向前踉跄了一步,下一刻已经伸手抱住了哈利。
动作发生得太自然,以至于她根本没来得及多想。
哈利也立即抱了回来。
他刚从扫帚上下来,袍子后背被汗浸得有一点湿,头发和脸颊却还带着被高空的风吹过以后凉凉的气息。四周全是人,伍德不知道又在谁旁边哭了起来,弗雷德和乔治已经开始唱歌,而且第一句就跑了调;格兰芬多旗帜在他们头顶乱七八糟地挥舞,几百个人的声音挤在一起,吵得连自己的心跳都几乎听不见。
可丽贝卡这一刻高兴得不得了——甚至比她原先以为的还要高兴得多。
这一学年哈利遇上的倒霉事已经够多了——摄魂怪在火车上找上他;没办法光明正大去霍格莫德;光轮2000被打人柳撞成碎片;所有人都告诉他,有一个据说杀过十几个人的逃犯正专程来霍格沃茨找他。很多事情根本不是他做错了什么才发生,偏偏总能一件接一件落到他头上。就连他偶尔得到一点很好的东西——比如火弩箭——也总要先经过检查、怀疑和一大堆麻烦。好像好运到了哈利这里,也非得先在门口被盘问半天才肯放行。
可这一回没有。
没有摄魂怪,没有逃犯,没有教授要把奖杯收走检查。
哈利赢了。
就是这样。
丽贝卡想到这里,胸口忽然轻快得厉害,像那只金色飞贼不知怎么飞进了里面,正扑着翅膀到处乱撞。哈利还在笑,她看着他开心,自己也跟着止不住地想笑,甚至觉得四周那些震得耳朵发疼的欢呼一点也不吵。
“你赢了。”她又说了一遍。
哈利笑得喘不过气:“我知道。”
丽贝卡这才想起刚才那一幕:“你最后两只手都松开了扫帚。”
哈利脸上立即多出了一点熟悉的无奈:“恐怕是的。”
“下次不要这样。”
“可飞贼就在——”
“哈利。”
“好吧,好吧。”
他说是这么说,却还在笑。
丽贝卡也没忍住,又笑起来。
后面的人群猛地一挤,两个人终于被冲开。丽贝卡退了两步,脚后跟正好碰到什么东西,厄尼已经从后面托住她的手臂,把她往旁边带了一下;下一秒,一个举着比本人高一倍的狮子旗的二年级学生从她刚才站的位置狂奔过去,旗上的狮子还冲厄尼吼了一声。
“谢谢。”丽贝卡说。
“没事。”厄尼先确认那个二年级已经跑远了,才松开手,“你最好别站在人最多的地方。”
丽贝卡已经重新转头去看哈利。
厄尼也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
邓布利多正在把魁地奇奖杯交给格兰芬多队。银杯在五月的阳光下面亮得几乎刺眼,伍德两只手都在抖,弗雷德和乔治一左一右架着他,好像担心他们的队长下一刻会因为过度激动直接倒下去。哈利被挤在队员中间,乱糟糟的黑头发从一片红色海洋里露出来,笑得眼睛都快看不见了。
丽贝卡忽然又有一点想喊他的名字。
于是她就喊了。
四周本来已经够吵,根本没人会在意多出一个声音。
厄尼也跟着鼓起掌来。
他没有问她为什么这么高兴,也没有拿她刚才冲过去抱哈利的事情大做文章。等另一拨庆祝的人群从后面冲过来时,他只是很自然地往她身后站了一点,替她挡住了几个正互相推搡的格兰芬多学生。
那天的快乐一直在城堡里留存了好几天。
格兰芬多公共休息室据说一直闹到很晚,第二天早餐时还有几个人嗓子哑得只能靠手势交流。赫奇帕奇当然没有跟着庆祝到半夜,不过塞德里克一早便特地过去向哈利道了贺,回来以后只说了一句:“他们赢得很漂亮。”
厄尼表示赞同,随后又补充,如果斯莱特林少犯几次规,比赛本来还可以更加精彩。
贾斯汀正在给面包抹果酱,听到这里抬起头:“你是不是准备在每一句祝贺后面都附一条技术说明?”
“我只是客观评价。”
“我知道。”贾斯汀说,“所以才特别像你。”
可五月最后那点轻松并没有维持多久。进了六月,天气很快热起来,城堡厚重的石墙到了下午依旧透着凉意,窗外却已经是一片晃眼的阳光。湖边的草长得又密又绿,巨乌贼每天都浮在水面上,懒洋洋地摆着触手;一些高年级学生把复习资料搬到树荫底下,起初还一本正经地看书,过不了多久,身边便会多出南瓜汁和点心,再过一阵,往往连书也盖到了脸上。
三年级学生却很难有这样的闲工夫——考试周到了。
更糟的是,海格的便条也在同一个星期送来:巴克比克的上诉被安排在六月六日,也就是他们最后一门考试那天。委员会会亲自到霍格沃茨。
便条最下面还有一行字,海格显然写得很不情愿,墨水在“行刑手”三个字上洇开了一小块。
他们会带行刑手来。
那天晚上,赫奇帕奇公共休息室里安静了好一阵。
贾斯汀翻来覆去看了两遍那张便条,终于说道:“我承认我对魔法部程序的了解还很有限,不过带着行刑手来听一场还没有决定结果的上诉,多少显得有一点——”
“不通人情。”苏珊替他补充。
贾斯汀看着她。
“我本来想说不祥。”
“这么说倒也没什么问题。”
厄尼把手里那卷已经看过很多遍的上诉材料卷紧了一点:“他们带了行刑手,不等于委员会一定会驳回上诉。”
没有人反驳。
但也没有人说一定会赢。
过去几个星期,他们能做的事情几乎都已经做完了。而这种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干等着的感觉,比熬夜查资料还要糟。
第二天考试一开始,他们便再没有多少工夫一直想着巴克比克了。
变形术要求把茶壶变成乌龟。教室里很快充满了爪子刮过桌面的沙沙声、茶壶盖掉到地板上的叮当声,以及某些变形得不太彻底的东西偶尔从嘴里冒出来的一点蒸汽。汉娜那只乌龟外表相当完整,唯一的问题是受到惊吓时会从鼻孔里喷出一小团白气;麦格教授经过时,它似乎比面对其他人更加紧张,一口气喷了三次。
汉娜低声问:“它是不是怕麦格教授?”
苏珊正在检查自己乌龟的后腿:“至少说明它判断能力正常。”
丽贝卡自己的乌龟爬了两步,一切都很好,只是背甲中央还留着一道过分整齐的弧形凸起。麦格教授走到桌边,用一根手指碰了一下,那只乌龟立刻把四肢和脑袋全部缩了进去,只剩背上那道弧形格外显眼。
“萨顿小姐。”
“教授?”
“乌龟通常不需要提手。”
丽贝卡低头看着那道由茶壶把手留下来的痕迹。
“我知道。”
魔咒考试考的是快乐咒——贾斯汀不知道究竟是咒语念得太好了,还是汉娜本来就是一个比较容易高兴的人,总之效果明显过头了——她中了咒以后,看着自己刚刚碰翻、正在慢慢流向试卷边缘的一整瓶墨水,居然露出一种非常宽容的笑容,说:“没关系,这个颜色其实挺好看的。”
弗立维教授立刻让贾斯汀减弱效果。
“芬列里先生,我们要求的是愉快,不是彻底失去判断能力。”
咒语退去以后,汉娜低头看着已经毁掉半张草稿的墨水,脸上的笑容也跟着消失了。
“这是你弄的?”
“是你自己碰倒的。”
“那我刚才为什么觉得没关系?”
贾斯汀想了想:“考试要求。”
汉娜拿起吸墨纸,很不满意地按在桌面上:“我现在觉得,考试的时候让我们互相施这种魔咒,本来就不是个好主意”
保护神奇生物考试则简单得让厄尼很不安——海格给每个人发了一条弗洛伯毛虫,要求一个小时以后它仍旧活着——厄尼花了前十分钟确认海格是不是还有什么没有宣布的评分标准,得到第三次“没有,别弄死就行”以后,低头看着那条趴在生菜叶上、看起来根本没有任何主动寻死意图的毛虫,神情反而更加困惑。
“真的什么都不用做?”
“让它吃,”海格说,“别踩它。”
“哦。”
贾斯汀坐在旁边,小声说道:“这是我第一次觉得自己为了考试准备得太充分。”
海格显然也没有多少心思管他们的毛虫。他在装生菜的大桶附近来回走了几趟,最后还是压低声音告诉他们,巴克比克这几天脾气不大好。汉娜立刻问它还吃不吃胡萝卜,海格说吃倒是吃,只是没有以前那么有精神。
“它知道吗?”丽贝卡问。
海格低头看她。
“动物知道的事,比人以为的多。”
这句话让丽贝卡不知怎么又想起了厨房里那个小小的锡碟。
不过斯内普的魔药考试很快把任何和老鼠有关的念头都挤出了脑子。天文学一直考到午夜;魔法史教室热得像一只盖紧盖子的蒸锅,宾斯教授本人倒完全不受影响;草药考试结束以后,汉娜一从温室出来便把后颈贴在阴凉的石墙上,宣布接下来十分钟里,如果有人再问她关于任何魔法植物的问题,她都会拒绝承认自己识字。
苏珊递给她一瓶水。
“十分钟以后呢?”
汉娜喝了一口:“可以问简单的。”
最后一门黑魔法防御术,是所有考试里最不像考试的一场。卢平教授在场地上安排了一条长长的路线,他们得下水摆脱格林迪洛,绕过红帽子藏着的坑,在一片鞋子稍不留神便会陷进去的沼泽里前进,同时还得无视欣克庞克举着灯十分殷勤、又百分之百错误的指路。
厄尼出来以后,袍角全是泥。
他的第一句话是:“我明明知道它会骗人。”
贾斯汀跟在后面,裤脚比他还湿:“知道它会骗人,和真的看见一盏灯在右边晃,是两件事。”
“可它指的方向明显不合理。”
“那你为什么还跟了三步?”
厄尼沉默下来。
丽贝卡刚从最后那个装着博格特的箱子里出来,正好听见这句:“因为既然那里出现了指示,他大概想先确认一下。”
厄尼转头:“我没有这么想。”
“那你怎么想的?”
“我只是——”
贾斯汀立即说道:“很好,现在终于有人替你解释了。”
不远处的卢平教授笑了一下,低头在成绩表上写了几个字。
那是丽贝卡最后一次看见他以他们黑魔法防御术教授的身份站在那里。
六月六日下午,所有考试终于结束。
一本被人施了翅膀咒的《中世纪巫师史》从三楼一路扑腾到门厅,差点撞上一名级长;湖边很快挤满学生,厨房里的冰镇南瓜汁不到一个小时便少了好几桶。有人在草坪上把课本叠起来当枕头,还有几个二年级生认真讨论是不是应该为自己的考试羽毛笔举行一个小型葬礼。
赫奇帕奇三年级五个人却没有真正放松下来。
巴克比克的上诉正在进行。
他们在公共休息室那张旧长桌旁坐了很久。以前堆得像一堵矮墙的资料已经被赫敏和海格拿走大半,只剩几卷备用副本。汉娜手上拿着一本书,十分钟没有翻过一页;苏珊提醒她两次书拿反了。厄尼隔几分钟就去看一次钟表,贾斯汀在第四次发现以后忍不住说:“我不认为你看得越频繁,委员会就会决定得越快。”
“我知道。”
“那你还看?”
厄尼又看了一眼。
“嗯。”
贾斯汀想了想,觉得这件事可能不值得继续辩论:“好吧。”
于是他们接着等着。
到了晚饭时间,城堡里仍然没有消息。海格没有出现在大礼堂,教工席上也空着几个位置;麦格教授神情严肃,邓布利多同样不在。丽贝卡吃了几口东西,又朝格兰芬多长桌看过去。
哈利、罗恩和赫敏都不在那里。
厄尼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也许去找海格了。”
丽贝卡又看了一会儿:“他们不应该这个时候出去。”
贾斯汀从盘子后面抬起头:“你准备去阻止哈利违反校规?”
丽贝卡停顿了一下:“我可以提醒他。”
苏珊很实际地说道:“现在大概已经来不及了。”
这当然是真的。
夜色慢慢落下来。等他们回到地下室时,公共休息室里已经有人开始庆祝考试结束,几个高年级学生开了黄油啤酒,一个二年级学生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一只纸獾,让它在天花板下绕着吊灯飞;厨房方向不断传来盘子碰撞的声音,显然家养小精灵也已经开始应付比平常大得多的夜宵需求。
五个人还是坐回了那张桌子。
没有新的消息。
十点以后,苏珊终于把汉娜赶回寝室。
“你明天早上还是会知道结果。”
“可是——”
“汉娜,你就算一直坐在这里,也不会更早知道结果。”
汉娜想了一阵,只好承认这句话没有问题。
丽贝卡也跟着合上了书。
她那天晚上睡得很不好。半夜似乎有一次被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动静惊醒了,可赫奇帕奇寝室埋在城堡下面,离大门和禁林都太远,只听得见一种模模糊糊的声音。她在黑暗里睁眼听了一会儿,旁边的汉娜翻了个身,小声嘟囔一句“胡萝卜”,随后又睡熟了。
丽贝卡最后也睡了过去。
第二天早晨,霍格沃茨已经完全乱了。
消息在楼梯、画像和早餐桌之间传得飞快。有人说小天狼星·布莱克昨夜终于被抓住;另一个人立刻说他又逃了。卢平教授是狼人;罗恩·韦斯莱断了腿;斯内普教授一个人制服了布莱克;斯内普教授本人又曾被人打昏;巴克比克没被处死,不知道怎么从南瓜地里消失得无影无踪。
每一条消息都比上一条更加不像真的。
汉娜站在寝室门边,一边解开自己系错的鞋带一边问:“等等——巴克比克还活着?”
“听起来是。”苏珊说。
丽贝卡急切地问:“哈利呢?”
另外几个人都看过来。
贾斯汀最先回答:“校医院——哈利和赫敏都在那里,罗恩也是。”
“伤得重吗?”
“不知道。”
丽贝卡低头,发现自己把最后一颗扣子扣进了错误的扣眼。
她重新扣好。
“我去看看。”
庞弗雷夫人没有让她进去。
事实上,庞弗雷夫人显然认为,霍格沃茨现在最迫切需要重新教授的一门课程就是“校医院不是满足学生好奇心的地方”。病房外已经站着几个格兰芬多学生,甚至还有一位教授;她把所有人一起赶了出去,只在关门以前极快地宣布:“波特先生活着,格兰杰小姐活着,韦斯莱先生也活着。这就是你们现在需要知道的全部。”
门在丽贝卡面前关上。
她只来得及从门缝里看见一点乱糟糟的黑头发。
至少庞弗雷夫人的第一句话足够明确。
到了中午,罗恩和赫敏终于从校医院出来。罗恩的腿走起来还有些不方便,赫敏则像一整夜都没真正合过眼。哈利却没和他们一起回大礼堂——海格告诉他卢平教授正在收拾东西,他听完就跑了。
丽贝卡直到下午才找到哈利。
考试已经全部结束,六月的霍格沃茨一下子显得空闲起来。窗外阳光很好,草坪上到处都是学生,有人把长袍铺在地上躺着,有人把复习了一星期的羊皮纸折成小鸟,一只接一只放出去;其中大半飞不了多远,有一只甚至刚扑腾过湖岸,便一头扎进水里,只剩两个纸翅膀在水面上慢慢展开。巨乌贼懒洋洋地浮在浅水处,对这一切毫无兴趣,一根触手搭着岸边,偶尔才动一动。城堡里面也比前几天安静许多,三楼一幅穿紫袍子的老巫师画像已经把帽子扣到脸上睡着了,画框边还不知道被谁贴了一张纸条:考试结束。如无火灾,请勿叫醒。
哈利就坐在离那幅画像不远的一扇长窗边。他一条腿曲起来,胳膊搁在膝盖上,手里捏着一张已经折得很软的羊皮纸;风从窗外吹进来,纸角便往上掀,他按下去,过一会儿又掀起来。
丽贝卡站在几步以外看了他一会儿,忽然想起几个星期以前魁地奇决赛结束后的样子——那时候哈利的头发也这么乱,眼镜也歪着,却被一大群红袍子围在中间,笑得几乎连眼睛都看不见。现在再想起来,那个下午竟有点恍若隔世。
哈利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一眼:“嗨。”
“你没事?”
“没事。”
丽贝卡没有马上坐下,而是先把他从头到脚看了一遍——眼镜完整,脸上没有新伤,两只手也都好好的;袍子皱得厉害,袖口还沾着一点已经干掉的泥,不过考虑到他昨晚先后碰见过逃犯、狼人和摄魂怪,这大概已经算不上什么。
哈利等她检查完,终于叹了口气:“庞弗雷夫人已经看过了——我没有断腿,没有被狼人咬,也没有少掉任何一部分。”
“罗恩呢?”
“腿接好了,过两天就没事了。”哈利顿了一下,“赫敏也很好。”
丽贝卡这才坐到旁边,窗台足够宽,两个人中间还留着一点空地方。风把她耳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伸手拨开,又问:“那你呢?”
哈利转过脸:“我刚才说了。”
“你说的是没有受伤。”
哈利没有回答,只低头继续折腾那张羊皮纸,丽贝卡也没有追问。窗外几个学生正在追一顶被人施了魔法的草帽,每当有人快要抓住它,那帽子便十分讨厌地往上升一点,引得下面的人跳起来乱够。两个人看了一阵,也不知道哈利究竟有没有在看,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卢平走了。”
“辞职了?”
“斯内普把他是狼人的事说出去了——”哈利说,“卢平觉得家长很快都会知道,到时候邓布利多会收到一大堆投诉信。而且他昨晚忘了喝狼毒药剂,差点攻击我们,他觉得自己绝不能留下。”
“他是我们今年最好的教授。”丽贝卡轻声说。
“嗯。”
“斯内普这样做很不公平。”
“嗯。”
哈利听起来不大想继续谈这件事。丽贝卡本来还想问斯内普究竟是什么时候把消息散播出去的,又想知道卢平以后是不是还有可能回来,最后还是没有开口。过了一会儿,反倒是哈利自己说道:“还有小天狼星。”
丽贝卡转过头。
“他不是来杀我的。”哈利看着窗外,“也不是他把我爸爸妈妈藏身的地方告诉了伏地魔,真正的叛徒是小矮星彼得。”
接下来的事情,哈利讲得并不十分有条理——昨晚发生的事太多,又一件紧接着一件,实在很难从头到尾说得清清楚楚——最先是巴克比克的事,他们去了海格的小屋,原本以为已经死掉的斑斑却突然从一个牛奶罐后面钻了出来,罗恩简直高兴得不知道该说什么。可没过多久,克鲁克山又追了上去,斑斑拼命逃,罗恩也跟着追;再后来,那条大黑狗突然从黑暗里扑出来,一口咬住罗恩的腿,把他一路拖进了打人柳树根底下。
丽贝卡立刻问:“是那条狗?”
哈利看了她一眼:“没错,就是你见过的那条。”
“女贞路的那条?”
“对。”
“那魁地奇球场旁边那条呢?”
“也是它。”
丽贝卡皱起眉:“你怎么确定?”
哈利嘴角轻轻动了一下:“因为它就是小天狼星。”
丽贝卡半天没有说话。
“他是阿尼马格斯——”哈利继续道,“他能变成一条很大的黑狗,摄魂怪只知道自己看守的是一个巫师,所以他就是靠这个从阿兹卡班逃出来的。”
丽贝卡脑子里立刻浮出了女贞路那个夏夜——路灯下面,那条黑狗一身长毛几乎和夜色融在一起,只剩一双浅色的眼睛格外清楚;后来她又在魁地奇球场边远远见过它,还有温室附近那一次,克鲁克山毫不犹豫地朝它走过去,尾巴高高竖着,神情自然得像是在找一个早就认识的熟人——那天他们还为这件事讨论了半天,谁也没想到,原因竟然会是这样。
丽贝卡没有出声,等着哈利继续往下讲。后来卢平赶到了尖叫棚屋,斯内普也跟了进去,十二年前发生的事情才终于浮出水面——詹姆和莉莉原本的确准备让小天狼星做保密人,可小天狼星认为伏地魔一定会第一个怀疑自己,于是在最后关头改变了主意,把保密人的身份交给了彼得。
“结果彼得真的投靠了伏地魔。”哈利说。
丽贝卡皱起眉:“小矮星彼得?可他不是十二年前就死了吗?”
哈利沉默了一下,脸上的神情也跟着沉了下去。
“没有。”
他转过头来看她。
“他一直活着。”哈利说,“他就是斑斑。”
窗外恰好有一群小鸟被从湖边惊起来,扑啦啦掠过草地,丽贝卡过了好几秒才问:“什么意思?”
“罗恩的斑斑。”哈利说,“它根本不是老鼠,彼得也是阿尼马格斯。”
丽贝卡看着他,心里猛地一跳,下一刻,她脱口问道:“他的手指——缺的是哪一根?”
哈利一怔:“右手食指——我想是,怎么了?”
右前爪。
三根趾头。
厨房石板上那串被显形咒染成浅蓝色的足迹一下浮现在丽贝卡眼前——更早一些,在三把扫帚那扇屏风后面,福吉说彼得最后只剩下一根手指时,她也曾经短暂地把这两件事联系在一起——一只缺了脚趾的老鼠,一串少了一个趾印的脚印。可当时那个念头实在荒唐得没有任何根据,她甚至没有把它说出口。
“斑斑右前爪少一根趾头。”丽贝卡说。
哈利马上坐直了一些:“对,小天狼星就是这么认出他的,他在《预言家日报》上看到了韦斯莱家在埃及的照片——”
丽贝卡猛地从窗台上站起来,她把书包拉到膝盖上,从最里面翻出那本记录册。页面被她翻得哗啦啦响,哈利也凑过来看。最早的一页上仍然清清楚楚写着:
左前爪四趾,右前爪三趾。
下面还有后来补的一条:
斑斑:右前爪缺一趾。
问号还留在那里。
丽贝卡继续往后翻——他们以为斑斑被克鲁克山吃掉后,厨房里重新出现了同样的足迹;他们因此在低架下面设了那个不会伤到目标的机关。再下一页就是:
机关触发,目标逃脱,盛诱饵锡碟被移动至门轨。木销被顶开,留下毛发及少量血迹。
她的手停在那里。
“梅林啊。”她低声说。
哈利低头看着记录,也没有马上说话。
这一次,那些东西终于不再是几件互不相干的小事了——斑斑活了十二年;彼得也已经“死”了十二年;斑斑缺一根脚趾;彼得唯一留下来的遗骸恰好是一根手指;克鲁克山始终追着斑斑,却会主动去找那条黑狗,而黑狗就是小天狼星;最要紧的是,斑斑明明已经“死了”,厨房里那只缺趾鼠却再次出现了——而且他们几乎差点抓住它了。
丽贝卡慢慢坐回窗台,仍旧看着那一页:“我明明想到过。”
“什么?”
“那根手指,”她说,“圣诞节的时候,在三把扫帚,福吉说彼得只剩下一根手指,我那时候就想到厨房里的脚印了。”
哈利转头看她。
“但我觉得没有根据,”丽贝卡继续道,“所以没往下想。”
“当然没根据。”
“可它是真的。”
“现在知道是真的,”哈利说,“当时你知道什么?一只老鼠少了脚趾,还有一个十二年前死掉的人少了手指。”
丽贝卡没有出声。
她低头看着记录本上那个小小的问号——以前每次写下这样的记号,她都觉得这是最稳妥的办法——不知道就是不知道,哪怕某个猜想听起来再说得通,只要没有证据,就不能先把它当成答案。厄尼一直是这么想的,麦格教授讲人体变形时也说过差不多的话。丽贝卡并不觉得他们哪里错了,可如今真正的答案已经摆在眼前,再回头看那些当时留下的问号,心里还是有些说不出的别扭。
“如果我当时继续查下去呢?”她问。
哈利皱起眉:“查什么?”
“斑斑,彼得,阿尼马格斯——见鬼的随便什么。”
“然后呢?”
丽贝卡没有回答。
哈利等了一下,说:“贝卡,这件事太离谱了。”
“我知道。”
“不是普通的离谱——”他说,“是‘罗恩养了很多年的宠物老鼠,其实是一个假死了十二年的成年巫师’那种离谱,谁会往这里想?”
丽贝卡低着头。
“哪怕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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