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沿着建设路往东走了十分钟。
李默在最前面领路，步子快得像赶着送单——这是他五年来练出来的本能，哪怕现在街上没有顾客也没有差评，他也习惯性走那么快。他每拐过一个路口就要回头看一眼前面那个人还在不在。
陈默在，始终隔着三四步的距离。不紧不慢，像在压步子等他。
李默第四次回头的时候，陈默开口了：“看路。”
“我在看路。”
“你在看我。”
“我那是确认你是不是还跟着，你要丢了咋办，我还指望你罩我呢——”
“谁要罩你。”
“那你刚才为什么要走近道？”
陈默被噎了一下。他方才走回来跟李默并排之后，确实一直跟着李默的路线在走。说甩没甩掉是实话，但他自己不承认的是，他如果真想甩，随便钻进哪条巷子这人就追不上了。他没钻。
李默看他没答话，更来劲了：“你看你看！不说话就是默认！默哥你这人嘴硬心软我跟你说我见多了，我以前送外卖的客户里十个有八个是这样的，嘴上说‘放门口就行别打电话’，结果我放了他又打电话问我‘你给我放哪了’——”
“你送外卖？”
“对啊我跟你说了啊，市十佳——”
“你怎么还没饿死。”
李默想了想：“这是个好问题。”
陈默没理他，但嘴角那个动静又出现了，压得比上次更快。
两个人拐进一条窄巷子。两边是居民楼的后墙，晾衣绳上还挂着不知道谁家的衣服，灰扑扑地垂着，风一吹像一片幽灵旗。墙根底下堆着被掀翻的垃圾桶，垃圾泼了一地，烂菜叶和碎玻璃混在一块。李默踩着走过去，鞋底的开口又大了半寸。
“默哥你鞋穿多大？”
“关你什么事。”
“我帮你找一双啊，我这人对路熟，哪儿有什么店我一清二楚。前面拐出去就是建设路和新华路交叉口，那边有个大型运动品牌折扣店，叫劲浪体育，我以前给那儿送过鞋子，仓库在后巷，铁栅栏门，能从旁边钻——”
“你到底是外卖员还是踩点儿的？”
“我都是！我送外卖送得每条街每个店后门在哪我都知道，你说这技能放末世是不是特别值钱——”
陈默忽然不走了。
李默走了两步才察觉后面没脚步声了，一回头，陈默站在原地，偏着头在听什么。他那只手已经从腰间抽出来了，攥在改锥柄上，指节发白。
“怎——”
“别出声。”
李默把后面的字咽回去了。
巷子外头传来声音。脚步声，拖沓的、缓慢的、同时好几只脚在地上蹭的声音。还有喉咙里的那种嗬嗬声，闷闷的、湿漉漉的，像有人含着痰说话说不清楚。
陈默数了三秒。然后他转身，两步走到李默跟前，一把扣住他的肩膀往墙根一按，用自己的身体挡在他前面。动作很快，快到李默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被按得后背贴着墙了。
“别动。”陈默的嘴唇凑到他耳朵边，声音压成了一条线。
李默动不了了。不是因为陈默按着他，是因为他耳朵边那个声音太近了，近得他能感觉到那人在他耳廓边呼出的气。凉的。
他咽了口唾沫。
巷子口，三个影子拖过去了。断断续续的，一瘸一拐的，从巷口走过的时候其中一只停下来，朝巷子里看了看。李默缩在陈默身后，大气不敢出。他能看到那只丧尸的侧脸，半边下巴没了，舌头耷拉在外面，紫黑紫黑的，眼珠子浑浊得跟两颗煮过头的鱼丸一样。
那丧尸看了两秒。李默的心跳快得跟送单倒计时似的。陈默站在他前面，一动不动，呼吸压得几乎听不见。他那只攥着改锥的手垂在腿侧，青筋都绷出来了。
丧尸收回了目光。拖着步子走了。
脚步声渐远。又等了十几秒，陈默才松开扣着李默肩膀的手。李默靠着墙长出一口气，腿有点软。
“……吓死我了。”他小声说。
“走。”
陈默转身就走，没回头看他一眼。李默赶紧跟上，这次嘴闭了足足五秒钟。
“默哥。”
“……”
“刚才那只丧尸，舌头耷拉那么长，它会不会咬到自己？”
陈默的步子顿了一下。
“你再说一遍。”
“舌头耷拉那么长，会不会咬到自己？”
陈默转过头看他。李默一脸认真。
“你是真不怕死还是脑子有问题？”
“我脑子没问题，我这是乐观。我跟你说，这种时候越怕越完蛋，你像我这样——”
“你哪样？”
“我这样，想办法找乐子，你看刚才那只丧尸，它如果会咬自己舌头，那咱就不用跑了，等它自己把自己疼死——”
“李默。”
“在呢。”
“你嘴再动一下，我把你舌头也拽出来。”
李默用手捂住了嘴。但眼睛还在笑。陈默盯着他看了两秒，转过身继续走。他发现一个规律——跟这人说话，不能输，输了就要被他没完没了。最好的办法是把话堵回去，堵得越快越好。
但堵回去之后，他安静了，陈默反而觉得背后空落落的。
……造孽。
“前面那个路口——”
李默把手从嘴上挪开，声音小了一半。
“前面那个路口拐过去就是新华路，新华路往东走两公里能到吾悦广场。吾悦广场地下一层有个大型超市，我以前给他们送过外卖，知道仓库门在哪……”
陈默没打断他。李默以为是他默许了，声音渐渐大回来：“那个超市后门是朝东开的，东边有片居民区，小区围墙不高能翻，翻过去就是新华路另一段——默哥你要去东边找人是吧？”
“你听谁说的？”
“你自己说的啊，你撬消防栓的时候说东边有物资集散点——”
陈默刹步。他忘了自己说过。
“你记性挺好。”
“那是！我送外卖五年了，路线单号客户名字口头备注……”
“好了知道了。”
“那你到底要去东边干什么？”
陈默沉默了几步路的距离。
“那边有个人。可能还活着。”
“谁啊？”
“以前队里的。”
“退伍老兵？”
“现役。”陈默两个字说完就不再说第三句了。
李默识趣地闭了嘴。走了十步，他问：“你的队友？”
陈默没理他。
“去找他对不对？”
陈默还是没理。
“那我带你走东边。我真熟。”
陈默终于回了头，看了李默一眼。那一眼跟之前不太一样，眼里的冷少了一点点，像冰面上裂了条缝。
“你愿意带？”
“那必须的！我都说了咱俩是战友，你去找人我帮你带路，这是合作共赢——”
“你跟我走，遇到危险我可能顾不上你。”
“那你刚才为什么挡我前面了？”
陈默被这句话钉在原地。李默还在往前蹦跶着领路，后脑勺晃来晃去，一点危机意识都没有。
陈默看着那个背影。
想骂。骂不出来。
“走快点。”他只能扔出三个字。
“好嘞！前面那个路口右拐再左拐——哎默哥你听——”
陈默也听到了。声音从巷口传过来，比刚才多了好几倍，密集得像下冰雹砸在铁皮棚子上。打头的那个嘶吼声又尖又长，像是发现了什么兴奋的东西。
李默回头看了一眼。
巷子口涌进来的不是三只，是七八只。前面那只穿着半截围裙的，他认得——早餐摊老板娘。她那条围裙上现在还挂着面粉袋子撕破的口子，整个人扑过来的速度比刚才那只快了一倍。
李默“卧槽”了一声拔腿就跑。
“默哥跑——”
陈默不用他喊，已经转身了。但他转身之后没直接跑，而是反手一把攥住了李默的后衣领。李默被拽得往后一仰，两只手在半空划了两下才找着平衡。
“别他妈乱跑！”
陈默的声音第一次拔高了。李默被那语气震了一下，脚底下跟着陈默的步子拐进了旁边一条更窄的巷子。他跑着跑着发现陈默没松手，那只手攥着他的衣领攥了一路，把他的路线死死控制在陈默身后半步的位置。
“默哥你松手我自己能跑——”
“你闭嘴跑你的。”
“我跑起来你就——”
“再废话我把你扔回去。”
李默闭了嘴，但脚底下的步子没乱。他跑外卖的时候什么路都跑过，泥坑、水洼、正在施工的坑洞、追着咬他的看门狗，他都能一边跑一边找方向。现在被陈默攥着后衣领他反而跑得更顺了，因为不用看路，前面那个人把所有障碍都给他避开了。
碎玻璃，陈默跨过去他就跨过去。翻倒的电动车，陈默绕过去他就绕过去。地上的水管子，陈默跳了他也跳。两个人像练过一百遍一样，前脚后脚贴得严丝合缝。
身后那七八只丧尸追了半条巷子。早餐摊老板娘冲在最前面，嘴里的嗬嗬声一声比一声尖，追得脚底下带风。
“默哥前面岔口！”
“哪边？”
“左边！左边过去是个菜市场！菜市场后面是居民区——”
陈默想都没想就往左拐了。拐过去，是一个荒废的露天菜市场，摊位上还有烂了一半的青菜和东倒西歪的秤盘，地上积水混着烂叶子，踩上去滑得不行。
陈默脚下一打滑，身体晃了一下，攥李默的手松了。李默趁那零点几秒往前蹿了两步，回头伸手——
“默哥！”
陈默稳住身体的时候，李默那只手已经伸到他面前了。五根手指头张开着，指缝里还有油条渣。
陈默看着他。后面丧尸越来越近了。
“快啊！”李默急得跺脚，“拉住我！”
陈默没拉他的手。他一把拨开李默的手，从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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